第二十五天，下午六点，食堂。

　　马克斯端着餐盘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是他挑的：背后是墙，视野覆盖整个食堂的入口。这是他进入黑塔之后形成的习惯，不是因为有人要对他不利，而是因为他需要知道谁在接近他。

　　食堂的噪音很稳定。这是好事。稳定的噪音意味着没有异常，集中注意力的时候不容易被打断。他把餐盘推到一边，把笔记本打开，开始算第二阶段的下一个参数变量。

　　五分钟之后，有人在他对面坐下了。

　　不是贝鲁斯。贝鲁斯通常会在坐下来之前先做一个很轻的确认动作，比如把椅子往后推一下再坐下。对面这个人没有任何确认动作，直接就坐下了。马克斯抬起头。

　　格伦。

　　格伦端着一个餐盘，上面只有一碗清汤和两片面包。他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一圈，颧骨的轮廓比记忆中更明显。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不是那种放松的平静，是那种已经决定要做什么之后的平静。

　　可以坐吗。格伦问。

　　已经坐了。马克斯说。

　　格伦的嘴角动了一下，看不出是笑还是什么别的表情。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把自己的餐盘放好，把勺子在碗里放正，然后才抬起头。

　　布罗姆的事，你应该知道了。格伦说。

　　知道了。

　　他现在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恢复教学资格。不是取消，是暂停。格伦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但布罗姆的手稿收藏里，有一份是他给我看的。

　　马克斯的手指在笔记本的边缘动了一下。

　　格伦在主动告诉他这件事。为什么？他的芯片在0.3秒内给出了一个置信度评估：格伦主动提及这件事的动机，置信度分散，没有单一解释。可能一：他在向马克斯传递一个信号，表明他与布罗姆的关联是有限的。可能二：他在试探马克斯对这件事的了解程度。可能三：他有其他目的，尚未显现。

　　你现在还在跟他接触吗。马克斯问。

　　没有。格伦的回答很快，快得像是一个已经准备好很久的答案。不再接触了。但那三份样本里的内容，我看完了。

　　三份样本。布罗姆当时给格伦看的三份旧物样本：东境旧贵族的账册残页，无名氏的冥想记录手稿，外派驻地的能量监测报告。

　　其中那份冥想记录手稿。格伦说。他的声音没有起伏，但他的眼睛一直看着马克斯，没有移开。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

　　马克斯知道。

　　冥想记录手稿。笔迹风格与已知旧塔体系有差异，疑似存在非原生书写痕迹。布罗姆在鉴定记录里写的这句话，他现在知道是维纶从哪里来的了。布罗姆有一个已知的案例参考，那个案例就是弗雷记录。

　　但格伦也知道这件事吗？

　　他在用这个问题试探马克斯。

　　芯片在后台更新了一条置信度评估：格伦知道布罗姆的鉴定记录里写了“非原生书写痕迹“。置信度：67%。他是从布罗姆那里直接听说的，还是从别的渠道得知的，尚不确定。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马克斯说。

　　格伦没有追问。他只是把勺子拿起来，在碗里搅了一圈，然后停住。

　　有些东西，布罗姆看到了，但我没有看到。格伦说。他的声音很低，低到旁边的桌子听不见。但我能看到布罗姆在看到那东西之后的反应。他的手抖了。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那种突然明白了什么、但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明白了的那种抖。

　　格伦把勺子放下，看着碗里的汤。

　　我不是来找麻烦的。格伦说。这句话像是说给马克斯听的，又像是说给他自己听的。我只是想知道，有没有人也看到过类似的东西。

　　他站起来，端起餐盘。碗里的汤只少了一小口。

　　马克斯点了点头。格伦走了。脚步声在食堂的噪音里很快消失。马克斯坐在原位，看着格伦的餐盘被收走的位置，脑子里过了一遍刚才的对话。

　　他把格伦的问题在心里拆了一遍。

　　“有没有人也看到过类似的东西。“这句话的主语是“我“（格伦），宾语是“类似的东西“。也就是说，格伦在问的不是“有没有别人和我一样推导不出来“，而是“有没有别人也在那三份样本里看到了某种异常“。

　　他在那三份样本里看到了某种异常。这个异常很可能就是布罗姆说的“非原生书写痕迹“。格伦不是问推导的问题，他是在问感知的问题。

　　芯片在后台更新了一条分析记录。

　　格伦的问题是：有没有人也看到过类似的东西。

　　这个问题有两种理解方式。第一种：他想知道有没有别人也见过非原生书写痕迹这个现象。第二种：他想知道有没有别人和他一样，在看那份冥想记录手稿之后产生了类似的疑问。

　　如果是第一种，他是在寻找同行者。如果是第二种，他是在确认自己的判断不是孤立的。

　　无论哪一种，都说明格伦在那份冥想记录手稿上看到了某些东西，而那些东西让他产生了疑问，但他不确定那些疑问是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有。

　　芯片在后台更新了一条标签：格伦的动机从“督导路线失败后的新尝试“，更新为“在寻找关于某种现象的验证性信息“。置信度：61%。

　　他把笔记本合上，餐盘里的食物只动了三分之一。

　　今天的食堂比平时热了一点。窗户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一点潮湿的泥土味道。他把剩下的汤喝完，站起来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贝鲁斯站在食堂的另一侧，靠着墙，手里端着一个几乎没动过的餐盘。他看见马克斯回头，就把视线移开了。

　　贝鲁斯看见了他和格伦的对话。

　　马克斯推门出去，外面的空气比食堂里冷了几度。他沿着走廊往宿舍的方向走，脑子里装着两件事：一件是格伦的问题，一件是贝鲁斯的那个视线。

　　他需要找一个时间，和贝鲁斯谈一次。

　　晚上八点半，他回到宿舍。封筒压在桌上那堆文件下面，贝鲁斯上周交的那个。里面有三份文件：评估表、进度记录，以及下周考核的通知。维纶今天说考核结果延后发布，那道附加题还在被审核。他把封筒重新压好，开始整理桌上散落的纸。

　　窗外的光线已经暗了大半。明天第二十四节点推导课，贝鲁斯会来。维纶可能会再来，也可能不会。格伦的问题他有没有答案，他还不确定。但有一件事他确定：3.0第二阶段，明天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