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斯在黑塔的第三十一天，早上画符文，中午去灰鼠巷，晚上回来冥想修炼，这个节奏已经稳定了将近两周。

　　他在灰鼠巷有了固定的位置，靠近入口的第三个摊位，左边是一个卖旧书的老太太，右边偶尔会有人来摆，偶尔是空的。老太太每天来得比他早，走得比他晚，天气好的时候会坐在小马扎上打盹，书摊无人照管，但从来没有人顺走东西。马克斯观察过几次，这条街上自发运行着某种他不完全明白的秩序，大约是长期在这里的人之间形成的默契。

　　老太太在第三天的时候对他点了一下头，这是迄今为止他们之间全部的交流。不是冷漠，是一种非常简洁的认可，你出现了足够多次，符合这里的行为准则，所以你被纳入这条街的版图里了。马克斯对这个逻辑是理解的，在黑山领，领地里的农人也是这样，你要在他们面前出现足够多次，做足够多件没有坏处的事，才会被当作“属于这里的人“，而不是“来来去去的贵族“。

　　他开始有了回头客。

　　第一个是一个叫沃恩的学徒，三十出头，外环A区的，不常来灰鼠巷，但上次买了他的优化模型之后，这周连续来了两次，第二次来的时候把上次买的那张图纸带回来，指着图上的某个节点，说这里他跑完之后有一个能量回弹，不知道是他的体质问题还是图本身的适配问题。

　　马克斯看了大约三秒，“你的精神力主导属性偏水系，这个节点是标准中性设计，在你的体质里会有轻微的相斥反馈，不是图的问题。“

　　“怎么改？“

　　“把第四和第七节点之间的过渡段拉长一个单位。“他在图纸的空白处写了一行标注，递还给他，“不收钱，算上次价格里的。“

　　沃恩拿了图，在摊位前站了一会儿，“你怎么知道我是水系？“

　　“你拿图纸的时候，右手无名指关节比其他关节凉两度，水系偏属性体质的局部温差特征。“

　　沃恩看了看自己的手，什么也没说，走了。两天后又来了，这次没有带图，只是在摊位前站了一下，问有没有新货，得到“还没有“的回答之后，在旁边老太太的书摊上翻了两本旧书，买了一本，走了。

　　这个举动里有一个什么东西，马克斯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不是只为了买东西来的，他是在确认这个摊位还在，确认这个人还在。这是客户对供应商的一种依赖性锚定行为。

　　他把这件事标记为一个值得记录的观察，没有做其他处置。

　　第二个固定客户是一个年纪很轻的女学徒，十八九岁，每次来都戴一顶帽檐压得很低的帽子，买东西从不讨价，付完转身就走，完全不聊天。她到目前为止买了三次，每次都是观想图类的东西，但每次买的方向不一样。第一次是精神力回路，第二次是元素感知调频，第三次是一份辅助型法术的节点优化分析。

　　马克斯对这个选购规律的解读是：她在全面地学，而不是针对某个短板补强。这是一个在系统性构建基础的学徒，不是在应付某次测试。

　　她第三次来的时候，在摊位前站了大约三十秒，把今天的陈列扫了一遍，然后抬头，“有没有关于精神力'共振干扰'的资料？“

　　这是一个很具体的问题，不是泛泛地“有没有什么精神力的东西“。

　　马克斯想了一下，“共振干扰是两人以上同时使用精神力时的叠加效应，你是在处理多人协同的问题，还是你自己的某个回路有干扰？“

　　她停了一下，“后者。“

　　“我没有现成的这类资料，“马克斯说，“但你下次来可以带着你的修炼日志，我帮你判断干扰来源在哪一段，也许比买现成资料更有用。“

　　她把帽檐往下压了一点，“好。“然后走了，没有说谢谢，但也没有什么别的表示。这是她惯常的风格，不做多余的事。

　　马克斯没有问过她的名字，她也没有主动说。

　　今天中午，灰鼠巷里有一段时间异常安静，原因是入口处有两个正式学徒发生了争执，声音压得很低，但气劲的波动让周围几个摊贩都停下来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这条街上见过太多这类事，已经有了应对节奏：看一眼，评估风险，不是自己的事就继续。

　　马克斯也看了一眼，两个人的修为他大约判断了一下，都是二级学徒，争执原因不明，但从肢体角度看不像要打起来。说话的姿势是“争执“，不是“备战“。他把注意力收回来，有一个客户在等他报价。

　　下午生意淡下来，他在摊位后面把新写的一页符文推导展开，在脑子里推了一遍。还是卡在第七节点的那个问题上。

　　他试过三种方案，前两种在逻辑上通顺，但测试的时候能量损耗偏高，第三种损耗低，但节点之间的稳定性有一个他暂时解释不了的不一致。在某些精神力密度下是稳定的，在另外一些密度下会出现微量振荡。

　　微量振荡本身不是危险的，但意味着这个方案不够优雅，有一个他还没找到的变量。

　　他把第三张草图叠起来，收进袋子里，准备回去再想。

　　收摊的时候，他把今天收入的魔晶币放进那个木盒。盒上没有锁，他不需要。在灰鼠巷，没有人会动他的东西了，这件事他大约是在第十二天之后确认的，最早是因为独眼鼠那次，之后的十几天里这个共识被其他方式反复确认了。

　　他不是在炫耀这件事，只是在注意到它。一个摊位建立稳定性所需要的时间，在凡域他大概推算过一次，在这里他现在有了第一个数据点：大约十五天。

　　他把木盒收起来，和右边偶尔摆摊的位置道了个别。今天那里是一个年轻人，卖手写的咒文模板，下午三点就走了，位置是空的。马克斯对着空位道了个别，是一个习惯，对应的是他有时候会对着空着的椅子道晚安，他知道这不合逻辑，但这是一件他选择保留的、不追求合理性的小事。

　　走出灰鼠巷的时候，他想起了今天的第七节点问题。

　　那个不一致，会不会不是“一个变量“，而是“两个变量之间的干涉“？如果是干涉，那么解决方案不是找到那个变量并固定它，而是重新设计节点的结构，让两个变量的影响相互抵消。

　　这是另一个思路，他在脑子里放了一个标记，回去再验证。今晚不用急，今晚只是想清楚方向，明天再动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