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破之后的第三天，雷恩来了。

　　他敲门的节奏很特别，三下，停了一下，再一下。不是暗号，就是他习惯这么敲，马克斯已经认出来了。

　　“进来。“

　　门开了，雷恩走进来，左脸颊有一块青紫，范围不大，但颜色很深，是昨天或者前天受的伤。他进门的时候头微微侧着，用右脸对着马克斯，像是以为这样就看不出来。

　　马克斯说，“左脸。“

　　雷恩停了一下，把头转正，“你注意到了。“

　　“我第一眼就注意到了。“

　　雷恩在门边站了两秒，往里走了两步，在马克斯对面坐下，开口，“那件事其实不算输。“

　　他没有说哪件事，但显然认为马克斯应该知道。

　　芯片把雷恩的入场姿态记录了一笔：【头部侧偏9度，疑为遮掩左侧淤伤；进门方向微偏右，同原因；落座时先扫了一眼桌面，确认桌上没有其他人在场的痕迹后才坐下。】

　　来了之前，他想过不止一次怎么开口。

　　“对方什么修为？“马克斯问。

　　雷恩愣了一下，“一级巅峰。“

　　“你现在是什么修为？“

　　“一级中期。“他顿了顿，“但我当时刚突破，状态很好，而且那个人偷袭。“

　　“偷袭你，“马克斯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不是质问，只是确认，“你知道偷袭来的时候应该怎么处理吗？“

　　雷恩的嘴动了一下，没说话。

　　不是他不知道答案。他知道，他知道要第一时间拉开距离，要用精神力构建临时屏障，要在被打到之前先判断对方强度。他知道这些，他只是没做到。这两件事不一样，他不需要马克斯来告诉他原理，他需要的是。他也不确定他需要什么，所以他来了。

　　马克斯把手里的笔放下，“你来找我的原因是什么？“

　　“因为，“雷恩想了两秒，“因为我当时用的是你的观想图。我觉得你可能想知道，在实战里那个方法有没有问题。“

　　这个理由让马克斯看了他一眼。不是蠢理由，确实不是。

　　“观想图本身没问题，“马克斯说，“问题是精神力突破之后的三天到五天，状态并不稳定，这段时间不适合高强度对抗。你突破后几天出去的？“

　　“两天。“

　　“下次至少等五天。“

　　雷恩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还是补了一句，“他确实是偷袭的。我们在练功房，我刚练完，他从背后来的，那不算公平对战。“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有一种特定的神情。不是委屈，是那种“我需要把这件事说清楚，不然我自己过不去“的神情。

　　马克斯对这种神情是熟悉的，在黑山领，年轻骑士候补里有好几个人是这样，打了败仗之后不是不敢面对，而是要先找一个“合理的框架“把这次失败放进去，他们需要那个框架才能继续走。

　　不是软弱，是必要的自我保护机制。有这个机制的人，反而比那些当场就“没关系、下次再来“的人更能撑住压力。他们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那个人为什么要偷袭你？“马克斯问。

　　雷恩的表情换了一换，“因为。我在外面说了，我买了你的观想图，突破了。然后他来的。“

　　“他之前就在一级巅峰卡着？“

　　“卡了大概四个月了。“

　　马克斯拿起笔，在手边的本子上写了几个字，“他的名字。“

　　“干什么？“

　　“记录一下。“

　　雷恩报了名字，马克斯写下来，合上本子，“你今天来，除了报告之外还有什么事吗？“

　　雷恩沉默了大概三秒，然后说，“我想买下一版的优化方案。“

　　“等一周。我在测试一个新想法，不确定有没有用，有用的话下一版会包含进去。“

　　雷恩站起来，到了门口，停了一下，“那个人。你不打算做什么？“

　　“他打了你，你伤势轻微，没有其他损失，“马克斯说，“这件事的成本对他来说是：他知道了我的方法是有效的，他自己还卡在巅峰，这个信息对他已经足够贵了。“

　　雷恩想了一下，“你的意思是，他会来买你的东西？“

　　“也许。也许不会，因为他不想承认自己需要。这两种可能性都有，观察就好。“

　　“你不生气？“

　　马克斯想了想，“他打你，我为什么要生气？“

　　这句话的逻辑是完整的，但雷恩显然没想到这个答案。他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有一个问题似乎在他嘴边，最后没说出来，点了下头，走了。

　　马克斯把本子重新翻开，在那个名字旁边写了一行字：【E-005备注：雷恩的第一次真实威胁来自同阶而非高阶，原因是他过早暴露了进度。本人战损轻微，自我认知出现轻微裂缝。这是他成长的起点，不是终点。】

　　他合上本子，继续画符文。

　　贝鲁斯今天没有来练功房，这已经是第二天了。马克斯记下这件事。贝鲁斯不来可能有很多原因，他不会追问，但他会记录。在他的经验里，一个人的行动规律出现中断，背后通常有东西。

　　他画了一个节点，停下来，看了一眼窗外。

　　外环C区的傍晚比灰鼠巷安静一点，摆摊的没有灰鼠巷多，但偶尔也有人经过，都是自由学徒，走路姿势大多带一点疲倦的重量。

　　雷恩来的时候脸上有那块青紫，离开的时候还是有，但他的背脊比进来的时候直了一点。这件事马克斯没有说出来。

　　有些东西说出来就坏了。

　　他重新看向桌上的符文草图。他在做的这件事，本质上是在尝试把两种体系的逻辑桥接起来，观想图是精神力的运作路径，符文是外部能量的调度规则，两者之间有一道天然的隔阂，没有任何现有文献认为它们可以叠加。

　　但没有文献认为不可以的，不代表不可以，只代表没人试过。

　　他在节点序列的第七位停住了，这里有一个选择：沿用精神力路径的惯性逻辑，还是强制切到符文的调度逻辑。他在两种方案里各写了一行推导，都有道理，都有问题。

　　他把两张纸并排放着，看了大约五分钟，然后做了一个暂时的决定：先写完整个框架，把这个选择的影响悬置，等到末端反推的时候再来解决。这是他在芯片辅助下形成的工作习惯，局部的不确定性不影响整体结构的搭建，先把框架的骨头立起来。

　　他重新拿起笔，继续。

　　窗外的光线已经偏黄了，外环C区在这个时间段很安静，灰鼠巷方向远远的有一点喧嚣，是收摊前的最后一波讨价还价。马克斯没有抬头，只是听着，继续在纸上推进符文序列的第八个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