驾车离开驻站之后的第一个小时，马克斯没有打开日志。

　　帕特里克在前面赶车，偶尔回头看他一眼，但没说话。这种沉默维持到第二个小时，马克斯才把日志本拿出来，翻到新的一页。

　　维纶的那封信。他在脑子里把雅各布森转述的内容重新排了一遍。

　　“和六年前那个情况类似，但范围和规模要大得多。“

　　六年前的巫师。幻觉内容：废弃的院子，矮树，椅子上的人。只有一条腿是修过的，修得歪了。

　　突破时的幻觉里，埃德里奇坐在黑山领城堡外院的旧椅子上，椅背是歪的。费舍尔钉过，一直没修。

　　两件事的共同点：椅子都是歪的。

　　但这能说明什么？

　　马克斯把笔尖停在纸面上。椅背歪是一个细节，是一个记忆碎片。幻觉的内容不是随机生成的，它是记忆碎片的重组——贝鲁斯之前说过，正式巫师的精神力在突破临界点时会出现记忆碎片泄露的现象，泄露的内容取决于近期最活跃的记忆节点。

　　也就是说，突破时的幻觉不是“随机出现一个院子“，而是“近期最活跃的记忆节点被提取出来，重新排列“。

　　埃德里奇坐在歪椅子上的画面，是近期最活跃的记忆节点。

　　这说明在过去某个时间段里，这个画面在马克斯的脑子里反复出现过很多次，以至于在突破临界点时被精神力“读取“出来了。

　　但这不对。

　　他离开黑山领已经快两年。在这两年里，他几乎没有主动想起过黑山领的任何人或事。埃德里奇、费舍尔、领地——这些信息被他压在记忆深处，像处理一段需要删除但还没清空的缓存。

　　为什么一个“没有被主动想起“的记忆，会成为“最活跃的记忆节点“？

　　芯片在分析这个逻辑矛盾的过程中，标注了一行字：“记忆活跃度评估模型与实际表现存在偏差，建议更新参数。“

　　马克斯把它记在日志里，但没有更新参数。

　　因为他知道，芯片能分析的是“逻辑“，不是“情感“。

　　---

　　第三天傍晚，他们在路边的一个驿站停下来过夜。

　　帕特里克去喂马，马克斯坐在驿站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天从橘红色变成深灰。驿站的伙计端了一碗热汤放在他手边，没说话，又进去了。

　　这种安静让他想到在黑塔的宿舍。也是一样的大小，一样的安静，一样的只有一个人在。

　　他把碗端起来，热气扑在脸上。

　　维纶的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天一夜，没有停。现在的状态不是“找不到答案“，而是“答案太多了“。

　　第一种可能：维纶在追踪一种现象。这种现象的特征是“独立推导修炼方法“+“在某个节点出现幻觉“。六年前的巫师符合，马克斯符合，汉斯也符合。维纶在收集这些案例，试图找出它们之间的共性。

　　第二种可能：维纶在找某个人。那个人有某种特殊的能力或特质，而马克斯、六年前的巫师、汉斯都是这种特质的表现形式。维纶通过外派任务的形式，一个一个地去接触他们。

　　第三种可能：维纶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他只是在积累数据，等待某个模式自己浮现出来。

　　哪一种更接近真实，马克斯没有办法判断。因为他没有足够的信息——维纶的行动方式太克制了，每次只给一点点，像在试探什么。

　　驿站的门帘被掀开，帕特里克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两张饼。他把一张递给马克斯，在旁边坐下。

　　“还有两天到黑塔。“帕特里克说，“你这次出去的时间比预定的长。“

　　“任务复杂。“

　　帕特里克点了点头，没追问。他咬了一口饼，嚼得很慢。

　　“雅各布森那个人，“帕特里克突然说，“我以前见过。“

　　马克斯转头看他。

　　“大概七八年前，他在黑塔附近的一个驻站待过。那时候我还不是正式巫师，只是一个自由学徒，在外面接零活。他来找人，找一个在研究'感知场异常'的巫师。找的是谁我不清楚，但他那个人说话的方式很特别——他问问题，但不等你回答，自己就去查了。“

　　帕特里克顿了顿，仿佛在回忆当时的画面。“那个驻站的负责人后来跟我说，雅各布森待的那几天，整个驻站的气氛都变了。他每天早出晚归，晚上也不睡，就在桌子前面写写画画，嘴里念着一些没人听得懂的东西。“

　　“你记得他为什么去找那个人吗？“

　　“记得。“帕特里克把饼咽下去，“他说他在观察一种现象。那个现象的特征是：一部分巫师在修炼到某个阶段之后，会开始做一些'不合常规'的推导。推导出来的东西不在任何已知的体系里，但最后都被证明是'对的'。他说这种现象很少见，但每一个案例都值得记录。“

　　马克斯把饼放在腿上。

　　“不合常规的推导“，和雅各布森现在说的“独立修炼方法体系“，是同一件事。

　　“他还说了什么？“

　　“没有了。他问完就走了。“帕特里克看了他一眼，“怎么，你这次外派和他有什么冲突？“

　　“没有。任务顺利完成。“

　　帕特里克没再问。

　　两个人坐在台阶上，天已经完全黑了。驿站门口的灯笼亮起来，光是昏黄色的，在风里轻轻晃。

　　马克斯把日志本打开，在新的一页写：

　　“帕特里克七八年前见过雅各布森。雅各布森当时在找一个研究'感知场异常'的巫师，特征是'不合常规的推导'。这和现在找我外派的逻辑一致。

　　他在记录'异常推导者'。七八年了。

　　他找到了几个？“

　　他把笔停住。

　　还有一个问题他没有写——

　　雅各布森七八年前就在做这件事，那维纶呢？维纶知道雅各布森在做什么吗？

　　维纶说“你之前见过类似的情况“——这个“之前“，是多久之前？

　　他合上日志，饼还剩下一半。

　　夜风有点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