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第三次进入旧址点的准备期，马克斯花了三天。

　　普略需要调整外围感知监测的设备配置，他那套标准监测方案针对的是投射型感知干扰，需要修改参数才能有效捕捉感知型响应信号。他自己说需要两天，结果用了两天半，第三天傍晚才把新方案测完，满意了。

　　这三天里驻站的节奏变得不一样了。不是更紧张，是更安静，但那种安静里有一种很具体的东西，像是每个人都在等一件事发生前先把自己手头的事做完。

　　汉斯是第一个来找他说话的。

　　第六天下午，他端着一杯茶来敲马克斯的门，进来，在椅子边站了一下，没有坐，说：“我想知道一件事，你不必回答，我只是想问一下。“

　　马克斯放下正在看的东西，等他说。

　　“那个幻觉，我看到的那个地方，“汉斯用手绕了一下杯口，“你在报告里说它可能是折射回声，内容来自我自己的记忆碎片。但那个地方，我确定我从来没有去过，那个场景里有一棵矮树，还有一张椅子，我没有任何可以产生那个场景的记忆来源。“

　　马克斯看着他。

　　“我知道，“他说，“折射回声的假设不能解释所有的幻觉。那个假设是我否定了精神污染来源之后列出来的第二种可能，但你刚才说的这个细节是一个反例。“

　　汉斯愣了一下，“你没打算用折射回声解释它？“

　　“我打算在第三次探测完成之后，再确认幻觉来源的最终判断。现在说折射回声，是因为那是目前最保守的解释，不是因为它一定是对的。“

　　汉斯把手里的茶放到桌上，在椅子上坐下了，这是他第一次在马克斯房间里坐下来，“那你觉得那个场景是真的？“

　　“我不知道它是不是真实存在的一个地方，但它在幻觉里出现的方式，有某种一致性，不只是你一个人，至少四个人有相似的经历。“

　　汉斯低下头，手指转动着茶杯，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那个看你一眼就低下头的人，你知道那是谁吗？“

　　“我以为你知道。“

　　“不知道，脸不清楚。“

　　马克斯没有回答，但他也没有说他不知道，只是换了一个方向，“你幻觉里的细节，除了那棵矮树和椅子，还有什么？“

　　汉斯想了想，“有石板地，还有风。椅子的椅背是歪的，像是修过但没修好的那种，只有一条腿钉了。“

　　马克斯在椅子里没有动。

　　椅背是歪的。只有一条腿钉了。

　　这和他059章突破时梦里的那把椅子描述是完全一致的，右侧那条腿断过，费舍尔钉过，钉上去之后椅背稍微有点歪，从来没有人修。他没有在任何地方写过这个细节，这不是一个可以被折射回声复现的记忆，汉斯没有这段记忆，他的脑子里不存在这把椅子。

　　“写下来，“马克斯说，“把你幻觉里所有你记得的细节写下来，今晚方便的话就写，明天给我。“

　　汉斯点了点头，拿上茶杯起身，在门口停了一下，“谢谢你。“

　　马克斯没有问他在谢什么，只说了声“去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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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达拉的事情比较实际。

　　她不研究旧址点，她的职责是实验数据的整理和样本管理。这几天她一直在做一批土壤样本的分析记录，每天傍晚会在院子里站一会儿，手里有时候拿着一根铅笔，在小本子上写几个数，然后不知道在想什么，偶尔对着矮木的方向出神。

　　有一天她突然问马克斯，弗兰肯尼亚的土壤里铁磁性矿物密度这么高，这里以前有没有人大规模开采过。

　　马克斯说他不知道，可以查地方志。

　　达拉说她找到一本了，是驻站资料室里的旧书，里面有一条记录，说大约两百年前，弗兰肯尼亚的前领主在这个区域挖了几口矿井，几年后矿工陆续出现了幻觉，领主把矿井封了，说是地下有“不干净的东西“。

　　两百年前。

　　马克斯把这个时间点和“残迹至少存在几十年可能超过一百年“的判断放在一起，这两个区间是重叠的。矿工幻觉和领主封矿，这是第一条来自历史记录的间接证据，说明这个旧址点的异常不是近年才有的，它的根源比驻站成立的时间早得多。

　　“那条记录你能复印一份给我吗？“

　　“已经抄下来了，在你桌上。“

　　他回到房间，果然有一张纸，达拉的字写得工整，抄了大约八行，来源注明了书名和页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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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雅各布森这三天基本待在工作室，出来吃饭，有时候在走廊里走几步，然后回去。

　　第七天晚上，马克斯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他在想普略明天的监测方案是否还有调整余地。这时候雅各布森从主楼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杯子，走到院子里，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喝了两口水，看着院子外面的路。

　　“明天可以去了。“普略在晚饭时说过方案通过了。

　　“我知道。“雅各布森喝完水，拿着空杯子，还是看着外面，“我在想那个被中断的施法者。“

　　马克斯等他说。

　　“能完成那种规模的精神力密度凝聚的人，不是普通学徒，“雅各布森说，“什么情况下会在中途被强制中断？“

　　“死亡，或者受到了足够强的外部干扰，“马克斯说，“或者主动放弃。“

　　“主动放弃不会留下那种残迹结构，主动收束和被动中断产生的末段形态是不同的。“

　　“你熟悉密度凝聚法术。“

　　“我研究过，没有做到。“雅各布森停了一下，“那个施法者已经死了，或者不在这里了，两百多年了，他的事不重要。但他留下来的这个东西，现在影响到了我的人，所以我要把它处理掉。“

　　他说完，转身回主楼了。

　　马克斯在院子里站了片刻，把雅各布森刚才那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说“两百多年了“，不是猜测，是判断。这个数字，和达拉从地方志里找到的那条矿井记录是吻合的，而这份地方志是今天达拉才拿出来的，雅各布森在那之前就知道大致年代了。

　　他没有把他知道的都写进报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