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目光落在林野的识海边缘，没有闯进来，只是在外面“看”着。

　　温和，平静，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意味。

　　林野不敢动弹。

　　九百九十九的悟性告诉他，这道神念的主人，是一个他完全无法抗衡的存在。不是强弱的问题，而是维度上的碾压。

　　蚂蚁和人的差距，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就在他头皮发麻的时候，石室外传来一声暴喝。

　　“谁！”

　　玉鼎真人的声音。

　　林野从没听过师尊用这种语气说话。平日里那个种地浇花的老农形象，此刻荡然无存。

　　“砰！”

　　整座金霞洞剧烈震颤，石室的屋顶裂开一条缝，月光从缝隙中洒进来。

　　林野的顿悟状态被强行打断，他睁开眼，就看到玉鼎真人站在破碎的门口，一只手高高举起，掌心托着一团刺目的白光。

　　那白光凝实无比，将半个山头都照亮了。

　　玉清仙光！

　　阐教金仙的压箱底手段！

　　“太清道友，我玉泉山虽是小庙，但也容不得旁人随意窥探。”玉鼎真人的声音传遍了整座山头。

　　空气中，那道古老的神念顿了顿。

　　然后，一个苍老、平淡、透着无尽岁月感的声音，从虚空中响起。

　　“玉鼎，多年不见，脾气倒是见长。”

　　“老道只是好奇，你门下什么时候收了个读我经书的弟子。”

　　杨戬站在院子里，手握长枪，浑身绷得跟弓弦似的。他修为尚浅，听不清虚空中那个声音说的什么，但光是感受到那股压力，就已经让他的仙气运转都变得艰涩了。

　　玉鼎真人冷着脸。

　　“他是我金霞洞的人。”

　　“哦？”虚空中的声音带了点笑意。“一个凡人，读我太清道经，引发天人交感——这种资质，放在你阐教里岂不浪费了？”

　　“不劳道友操心。”

　　“老道没有别的意思。”那声音不紧不慢。“只是觉得，这孩子与我太清一脉有缘。不如——”

　　“不如什么？”

　　玉鼎真人掌中的白光暴涨了三分。

　　“圣人若是想来我玉泉山抢人，那就请。”

　　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

　　“老道三千弟子挑花了眼，倒也不差这一个。罢了罢了。”

　　虚空中的声音叹了口气，那股笼罩在玉泉山上空的浩瀚威压，如潮水般退去。

　　临走前，那道神念最后扫了一眼林野，留下了一句话。

　　“小家伙，道经的后半卷，你要是想看，日后自己来找老道。”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月光重新变得柔和，山风轻轻吹过松林，沙沙作响。

　　玉鼎真人收回仙光，转过身看着满地狼藉的石室，再看看一脸呆滞的林野，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你倒是能给我惹事。”

　　“师尊……那个声音是……”

　　“不该你问的别问。”玉鼎真人打断了他。

　　林野老老实实闭嘴。

　　不用问他也猜到了。能让玉鼎真人这种金仙级别的大佬如临大敌，还自称“老道”，还说“三千弟子”——

　　太清圣人。

　　太上老君。

　　三清之一。

　　差点就被圣人惦记上了。

　　林野后背的冷汗，把衣服都湿透了。

　　杨戬走进来，看了看林野，又看了看师尊。

　　“师尊，师弟他……”

　　“他没事。”玉鼎真人摆了摆手。

　　“你出去守着，没我的话，任何人不准靠近这间石室。”

　　“是。”

　　杨戬看了林野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门口只剩下了一堆碎木板。杨戬随手扯了块布帘挂上，权当是门。

　　石室内，只剩下师徒二人。

　　玉鼎真人在林野对面坐下，盯着他看了好一阵子。

　　林野被看得发毛，不知道该说什么。

　　“竹简哪来的？”

　　“一位记名师兄送的。他在山后废弃洞府里捡到的。”

　　“给我看看。”

　　林野从暗格里取出竹简，双手递了过去。

　　玉鼎真人接过竹简，低头扫了一眼，眉头拧了起来。

　　“这是上古时期太清道人的手札残篇。怎么会落在我玉泉山？”

　　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摇了摇头。

　　“罢了，因果一事，向来说不清。”

　　他把竹简还给了林野。

　　“留着吧。太清道人既然没有强取，就说明这残卷与你有缘。”

　　“多谢师尊。”

　　玉鼎真人没接他的谢，而是话题一转。

　　“你刚才的动静，整座玉泉山都感应到了。”

　　“弟子知错。”

　　“错什么错。”玉鼎真人语气淡淡的。“一个凡人能引发道韵共振，天人交感——这种事，我阐教立教以来，从没有过。”

　　他看着林野，眼神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审视和防备，而是一种……林野说不太准，大概是，认真？

　　“你这小子，我一直没看透。”

　　“来历奇特，体质平庸，悟性却妖孽得离谱。修不了仙法，偏偏走凡俗武道走出了一条路子。现在又碰上太清残卷，引来了圣人的注意。”

　　“你身上的变数，比我预料的要大得多。”

　　林野不敢吭声。

　　玉鼎真人站起来，背着手在石室里走了两圈，像是在做某种决定。

　　“我之前说过，收你为徒，因果太大，暂时不能应允。”

　　林野的心往下一沉。

　　“但——”

　　心又提了上来。

　　“今日之事让我明白了一件事。你这颗棋子，已经不是我想按住就能按住的了。太清圣人看上的人，我若再藏着掖着，传出去倒显得我阐教小气。”

　　玉鼎真人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林野。

　　“从明日起，你随杨戬一同修行。我阐教的功法你虽然用不了，但我可以教你推演之术、观气之法和天地法则的运用。”

　　“这些东西不拘仙凡，只要悟性够高，就能学。”

　　“你的悟性……”他顿了顿，嘴角抽了一下。“应该是够了。”

　　林野愣住了。

　　这意思是……要正式教他东西了？

　　不是让他旁听，而是手把手地教？

　　“师尊……”

　　“别急着感恩戴德。”玉鼎真人打断他。“我不是心善，是不得不这么做。太清圣人今天虽然走了，但他留了句话，说经书的后半卷等你去找他。”

　　“这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吗？”

　　林野摇头。

　　“这是招揽。”玉鼎真人冷哼一声。“他在跟我抢人。”

　　“你若是在我这里学不到真东西，迟早会被太清一脉拐跑。到时候丢的不是你的脸，是我玉鼎真人的脸。”

　　“是整个阐教的脸。”

　　林野：“……”

　　所以归根结底，师尊您是好面子？

　　他没敢说出来。

　　“还有一件事。”玉鼎真人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牌，扔给了林野。

　　玉牌温润如脂，上面刻着“金霞洞”三个古篆字，边缘环绕着一圈细密的灵纹。

　　“这是金霞洞的内门弟子令。从今天起，你不再是记名弟子。”

　　“但也不是亲传。”

　　“算……编外。”

　　编外？

　　这是个什么说法？

　　“就是你享有内门弟子的所有待遇，但名分上还是挂在记名的册子里。”玉鼎真人解释了一句。“等日后你立了功，或者修为到了门槛，再正式转正。”

　　编制内待遇，编制外身份。

　　这不就是合同工嘛！

　　林野在心里吐槽了一句，但脸上笑得跟花一样。

　　“弟子谢师尊大恩！”

　　“谢什么谢，赶紧把身上那层臭汗洗了。”

　　玉鼎真人捏着鼻子走出了石室。

　　他走后，林野独自坐了好一阵子。

　　手里攥着那枚温热的玉牌，翻来覆去地看。

　　属性面板上，最后一条提示还挂在那里。

　　【道行+20年。是否转化为内力？】

　　他想了想，这次没有全部转化。

　　留了十年道行在身上。

　　剩下十年，转化为一千年内力。

　　【转化成功！当前内力：2000年】

　　两千年内力。

　　再加上《金钟罩》还没开始练。

　　再加上玉鼎真人即将传授的天地法则运用之术。

　　再加上太清圣人留下的那句“后半卷等你来取”的承诺。

　　林野抬头看向破碎的屋顶外面，月亮又大又圆。

　　“杨戬师兄。”他喊了一声。

　　布帘掀开，杨戬探进半个脑袋。

　　“嗯？”

　　“明天开始，咱们就是同门了。”

　　杨戬怔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那张向来冷淡的脸上，难得浮现出一点笑意。

　　“早该如此。”

　　“不过……”杨戬的目光扫过满屋的狼藉，还有林野身上那层因为灵气灌体而再次排出的黑色污垢。

　　“你能先去洗个澡吗？三丈之内我闻着都上头。”

　　“滚。”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山风吹过金霞洞，松涛阵阵。

　　这一夜，玉泉山格外安宁。

　　但所有人都清楚，这份安宁不会太久。

　　封神大劫的阴云，已经在天边聚拢。

　　而林野这颗原本微不足道的棋子，正在以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速度，变成一把锋利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