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三里河
按照江枫原本的打算,是要先去太和县安顿好马车和马夫王遇,顺便打听一下三里河村近况之后,独自一人前往这个十里之外的小山村。
只是途中遭遇韩家老宅这件意料之外的事情。
如今王遇无法同行,自然是否将马车安顿在太和县,便是一件不太要紧的事了。
但江枫还是想先去一趟太和县,如果一切顺利,无论是赶着骡子去,还是将马车安顿在县城自己步行前往三里河,都是一件可以接受的事情。
可事态在他抵达太和县后,有了变化。
倒不是说从太和县打探的消息有多么骇人听闻,以至于江枫不得不从长计议。
恰恰相反。
据太和县那些时常来往邻边各县的送货郎和车马夫所言,三里河村不但相安无事,那边的村民甚至还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好说话,从不与人结怨结仇
虽然村子窝在一处偏僻山坳里,但据说早年出过一个跑海运的大财主,南海边上直到现在还有同乡在做买卖,家族渊远,自然百姓为人敞亮,不像小地方出身那般平日里总惦记着捞些便宜。
江枫响起账本上出现的下半句话,试探着问那边天气如何,是否有什么怪事。
结果换来好几记白眼。
有个年迈的老者看他跟看傻小子似的,好心替他答疑解惑。
“我们两个地方就差十里路,你觉得还有可能那边刮风下雨,我们这风和日丽不成?你家大人没跟你说过这些,你一个人出来,也总是要多学着点。”
被当成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仗着家里有几个钱就学人游历江湖的傻小子,江枫没有再自讨没趣,拱手道谢之后,悻悻而返。
经过几次系统提升,江枫的身体素质已经达到了远超常人两倍有余的22,外表虽仍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可往那儿一站,身姿挺拔,步履有力,早已不是当初那副寒酸的泥腿子模样。
所以此次外出,虽然年纪轻,但自称江掌柜后,没有一个人质疑,只是有人惊叹,这般年纪就有了自己的买卖,肯定是个有钱人。
也只有江枫自己晓得,当初从李老爷那骗来的钱袋里,早已经空空如也,现如今上到下最贵的那柄百炼菜刀,也只剩下刀柄了。
江枫在太和县逗留了半日,找了家客栈,吩咐小厮照料骡子,顺便把车厢上上下下擦洗干净。
毕竟返回万德县后,这车是要还的,没了王遇前后张罗,他这个名义上的主顾,如今却成了马夫的年轻掌柜,总得操心些,不能还回去时遭人白眼。
一人一骡子,拖着个精致华美的马车,在太阳落山前,便已动身离开了太和县,去往三里河村。
临近三里河村,他才收到王遇成为金身童子的消息。
一来感慨时运,对于王遇而言,不晓得算不算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二来等回到万德县车马行,也算是有个交代。
这事儿尘埃落定,压在心头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但江枫一颗心马上又提到了嗓子眼。
因为在那铭刻“三里河”三字石碑的后头,是一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小山村。
十几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土坯墙,茅草顶,炊烟袅袅。
几个老人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有一搭没一搭地唠嗑,三五个孩童追着一只黄狗跑来跑去,笑声隐约传来,一个妇人端着木盆走到溪边,蹲下身开始洗衣裳。
果真和太和县打听到的消息一致,这里看起来,确实没有什么异样,万里无云的,也不像是会起雾的样子。
这与他一路上猜测的妖邪霍乱不仅大不一样,反而是截然不同。
江枫很快想到了一种可能。
当初账本上出现那行字之后,他便换了本新的,把那本旧账本随身携带。
可从那之后,那一页上再没出现过任何文字。
换句话说,从一开始,认为这账本是赵金生与那位巡检行走的特殊联络方式,只是他的猜测。
再往深处想一想,有没有可能,三里河村根本什么事都没有?或者说,事情早就已经解决了?
再深一点。
有没有可能,这句话本就是给江枫看的?
究其原因,其实是有人想让他,或者任何一个看到这行字的人,离开酒铺前往三里河村?
如此说来。
是打算调虎离山?
还是在三里河村另有埋伏,打算瓮中捉鳖?
江枫心烦意乱,想了想,既来之则安之,总不能马上就掉头回去。
他跳下马车,扯着缰绳往前走。
走近那块青石碑时,他突然看到碑的另一侧蹲着一个人。
是个男子,中等年纪,个子不高,瘦瘦小小,正一动不动地盯着眼前的村落。
江枫放慢脚步,本无意惊扰。
结果那头不懂事的骡子却突然喷了喷鼻子。
男子猛地一个激灵,扭头看来。
如老鼠见猫。
他大惊失色,一屁股跌坐在地,手脚并用往后退,恨不得离江枫越远越好。
江枫有些尴尬,站在原地没动,小心翼翼道:“实在对不住,您继续。”
男人愣了愣,上下左右仔细打量江枫,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骡子上,又从骡子移到那辆华丽马车,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
江枫这才注意到,男人脸色苍白,眼眶极黑,像是熬了一整个通宵没合眼。
对江枫万分警惕的男人,似乎总算确认了某件事,挣扎着站起身,刚要开口,却又警觉地朝四下张望,尤其是对着村子里看了好一会儿,才压低声音问道:“你也是从外面来的?”
江枫点点头。
男子伸手抹了把脑门上的汗,突然一把攥住江枫的手腕,一点点把脸凑了过来。
他满脸恐惧,脸颊颤抖,手脚冰凉,好像全身都往外冒着寒气。
“我跟你说,那村子不对劲!”
江枫皱起眉头,装模作样看了看村子,试探着回答:“这里环境是不错,这么个偏僻山坳里,能有这么一处地方,怪不容易的。”
男人缓缓摇头,目光盯着村落,“你太大意了,看那个老人!”
他指向村口聊天的几个老者。
“你再看他!”
一个孩子追黄狗,踢翻了溪边妇人的木盆,妇人大骂“小兔崽子”,抄起洗衣的棒槌就打,孩子吱哇乱叫,黄狗跟在后面。
江枫深以为然,“那妇人倒是挺吓人的。”
“我是说那条狗!”
男人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指,声音发颤道:“他们都不对劲!太正常了,太安静了!”
他收回视线,手仍死死攥着江枫的手腕。
他把脸凑到江枫面前,几乎鼻尖对鼻尖,江枫甚至能看清他眼眶里的血丝。
“听我说,不要进去,赶紧跑,别回头!”
江枫下意识往后仰了仰脸,双手轻轻一用力,轻易抽出手腕,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人要么是吃错药了,要么就是当地那种自幼痴傻的守村人。
男子哆哆嗦嗦,只敢站在青石碑旁,盯着他。
江枫则迈步向前进。
只是刚迈过青石碑一步。
下一刻。
太阳落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