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打死我就可以
先前照在身上的那片温暖日头,像是被人遮盖棉布,一下子变消失不见。
男人浑身一个激灵,整个人猛然缩到青石碑后面,只露出一边哆哆嗦嗦的肩膀。
江枫收回视线,目视前方。
太阳在山坳西边落了下去。
这地方比别处暗得更快,前一刻还是黄昏,下一刻便已是暮色四合。
原本还透着暖意的山坳里,骤然多了几分阴寒。
村口那些人倒是没什么反应,毕竟日升日落,是一件无比寻常的小事。
只是江枫敏锐地察觉到,有几道目光,在他迈过青石碑后,朝这边瞥了一眼。
他早已看过舆图,这里左右两边,分属崇吾山脉和一座名叫符禺山的山头,隶属两方神祇。
不像老百姓会为院外一棵枣树撕破脸,各路山水神祇对自家辖区划分极严,既不会私自占据他人地界,自然也不会允许别人肆无忌惮地闯进来反客为主。
这也就意味着,不说是镇邪院的祷文,就连王遇教的那首告山歌,江枫都不知该唱给谁听。
他想了想,又把脚收了回来。
男人起初趴在石碑后,脑袋抵着地,瑟瑟发抖。
突然身后被人一拍,男人浑身一个哆嗦,却硬撑着装不知道,把脑袋埋得更低。
江枫实在没法子,只好咳嗽一声。
男人颤巍巍扭过头,见还是那张陌生的少年面孔,松了口气,往一旁挪了挪,小声嘟囔:“你要是不愿走,最好还是等明天太阳出山再进去。挤一挤吧……还有地方。”
江枫摇摇头,拍了拍骡子的头,“我是想麻烦你,帮我照看一下我这马车和骡子,如果你今夜还打算留宿野外,可以在车厢里迷瞪一会儿。”
男人睁大眼睛,看了看马车,又看看江枫,眼珠转了转,试探性问:“你一直都这么……相信陌生人么?”
江枫摇摇头,“我要是出不来,自然也就无所谓了。只是这匹青骡,要麻烦你好好照料。有心的话,麻烦连这车厢一并归还到万德县车马行,当然,那是你的事了。”
他咧嘴一笑,“我要是出得来,那就更无所谓了。”
男人愣了愣,没起身,缓缓抬起手,接过江枫手中的缰绳,但约莫实在是不安心,压低声音道:“你要不再想想?那村子里真的不对劲,而且我……”
他欲言又止。
江枫反而点点头,“明白。”
随即二话不说,迈步前行。
男人哑然,半晌才猛猛一跺脚,“你明白个啥嘛!”
他扭头看向骡子,满脸愤懑道:“你主人是不是个傻子?”
骡子的两只大眼珠子里,映出江枫渐行渐远的背影。
————
江枫这边从青石碑的位置,往村口走。
那群原本在庙门口玩耍的孩子,正巧也往外溜达,五个人,摇摇摆摆,浩浩荡荡。
那条黄狗默默跟在人群最后。
为首的就是那个先前手持木棍的孩子。
他从老远就盯着江枫,走到跟前,把木棍往前一指,“站住别动!”
江枫愣了愣,问道:“怎么,不让进?”
男孩没有放下木棍,“让进,但不让你进!”
江枫笑了,“为什么?”
男孩把木棍直直指向江枫的鼻尖。
江枫没有后退,也没有躲闪,只是笑着看他。
男孩冷哼一声,终于放下木棍,“你是练家子,我怎么知道你进来不是为了做坏事?”
江枫笑容依旧,指了指那根木棒,“看起来,你也是?”
男孩翻了个白眼,觉得这人比自己年纪大,可怎么比自己还幼稚,当即没好气道:“这还用问?到现在为止,我还没遇到一个能打死我的呢!”
江枫不仅没有嘲讽,反而煞有介事地竖起大拇指,“厉害。”
他又把大拇指指向自己,“巧了,我也是。”
男孩退后一步,上下打量江枫,又低头看看自己,问道:“那你有多厉害?打得过我家的黄狗么?”
江枫摇头,“可能悬,你打得过?”
这个大孩子扯了扯嘴角,瞄了瞄江枫,“身上连行李都没有,一看就不是好人,练家子都是行走江湖,风尘仆仆的,我看你倒是浑身上下干净得很,我告诉你,敢骗人,小心我打死你!”
江枫反问道:“那你见过你口中那种练家子么?”
男孩使劲点头。
后边有个脸蛋红扑扑的小胖子怯生生道:“咱们最远就在十里外的县城见过卖艺的,我爹说那都是花架子,哪见过什么练家子?”
很快又有个实诚孩子附和:“书上说了,这世上不仅有练家子,还有仙人,我还看过小人书,还有妖怪呢!其中仙人是最厉害的,谁也打不过!”
那个大孩子回头瞪了一眼,身后两个孩子立即闭嘴。
另外有个虎头虎脑的,稍大点的孩子,对着江枫问:“问你呢,你有多厉害?”
这个问题还真把江枫难住了。
他沉吟片刻,只好说:“我见过很多很厉害的,还有号称神仙的,应该比你们听说的那种,还要再厉害一些。”
那个先前说看过小人书的孩子显然不信,冷笑不已。
手持木棍的孩子却信了七八分,追问道:“那你跟那些神仙,学到什么没有?你要是能在这儿给我们耍点什么,我就放心放你进去。你如果再厉害一点,我都可以把你带到我家。再厉害一点呢……”
他咧嘴一笑,神秘兮兮道:“我可以把我姐姐嫁给你!”
江枫忍俊不禁。
别说学到什么了,貌似目前遇到的,好像没几个对他有过好印象。
看江枫不说话,男孩把木棒扛在肩上,一仰头,“你不耍?那你不想进去了?”
江枫苦笑道:“你想我怎么耍?”
男孩一咧嘴。
“很简单啊。”
他把木棍往地上一杵,歪着头看着江枫,笑得天真无邪。
“你打死我就可以啦。”
——
青石碑后面。
男人背靠青石,正对着那头青骡。
他的脸色十分难看,嘴里念叨着:“完了完了,你主子肯定是要死了。”
骡子理也没理,耷拉着眼皮,低头吃草。
在谁也听不到的地方。
那辆华丽车厢里,传来一个悠悠然的叹气声。
那声音飘飘忽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耳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