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真是小气,自讨苦吃
周长英抬起手,轻轻一挥。
二人之间,空荡的村司大堂内,骤然展开一幅丈许见方的千里堪舆图。
金线织就的山川河流在虚空中缓缓流转,光芒柔和,当中点缀大大小小的金色星光,此起彼伏,明灭不定,照得人眼花缭乱。
妇人皱着眉头,上下搜寻,捏起大拇指和小拇指,在舆图上比了比,张开,合拢,换个位置,再张开,再合拢。
三四次之后,终于找到泰茂山脉与崇吾山脉之间那道细如发丝的缝隙。
缝隙当中,有一粒微弱金光的微妙异象,如烛火飘摇,似乎只剩下丝丝缕缕的火光残存。
正是三里河村所处之地。
周长英左右端详,确认无误,伸手抓起那枚悬在半空的山河大印,放在嘴边,轻轻呵了一口气。
然后,对准缝隙中那一粒金光。
啪。
轻轻一压。
年轻山神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攫住了他,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住头颅,整个人腾空而起,被甩至九霄云外。
他来不及惊呼,眼前已是天旋地转。
待他稳住身形,低头望去。
年轻山神缩了缩脖子,咽了口唾沫。
脚下大地正在缓慢移动。
三里河村以西,泰茂山脉的山脚开始向外伸展。
岩石崩裂,泥土翻涌,整条山脊像一片越过堤岸的溪水,一寸一寸,向那道山坳推进。
轰隆隆的巨响从地底传来,震得山巅碎石滚落,鸟兽四散。
那道原本宽约数里的山坳,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窄。
三里河村的屋舍被挤压、倾斜、倒塌,瓦片如雨点般坠落,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田地隆起,水渠断裂,巷口那棵不知多少年的老槐树甚至被连根拔起,斜斜地倒在废墟之中,硬生生碾进山脚下。
整个村子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大虞版图中消失。
年轻山神看着这一幕,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神色先是惊惧,进而怔怔,变成狂喜。
辖境扩张,对于山水神祇来说,是千载难逢的机遇。
即便是他亲笔具表,上奏朝廷,得到准许之后,当地州县衙门奉旨办理,最多也不过是在扩充之地外立一块界碑,名义上将此地纳入他的辖区。
这般山水大动,如同山下百姓扩建老宅,山神爷自然底气十足,神完气足。
只是年轻山神狂喜之余,并未注意到。
就在两方山脉即将合拢的最后一刻,在那条山坳的东侧,泰茂山脉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那铺天盖地的山势在触及崇吾山脉边界的瞬间,骤然凝滞。
山石还在碎裂,可那道山脊线却再也无法向前推进半寸,徒劳地挣扎片刻之后,便纹丝不动了。
两座山脉之间,留下了一道极窄的缝隙。
说是极窄,却也足够一人张开双臂,从容走过。
如一线天。
年轻山神正沉浸在辖境扩张的狂喜中,根本没有注意到那道缝隙,但即便注意到了,大约也不会放在心上。
他心满意足地长舒一口气。
在那道缝隙对面的崇吾山脉,号称最高峰的章莪山山巅,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双手负后,冷冷地望着这边。
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却不曾挪动半步。
良久,此人冷哼一声,一闪而逝。
而在三里河村旧址之上,周长英站在崖边,遥望崇吾山脉的方向,面色冰冷,极为不悦。
对于对面山脉之上,那位丝毫面子不给的山神爷。
她沉默片刻,嘴唇微动,吐出四个字。
“真是小气。”
————
管道之上。
一辆绑着骡子的华丽马车不紧不慢地朝前行驰。
车厢里方掌柜和李斌头挨着头,沉沉地睡了过去。
一夜未眠,先前一番交谈之后,两个人便开始犯困,后来江枫离开专心赶车,二人沾着车板就着了。
此起彼伏的鼾声混着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倒也不显得吵。
前任三里河村村正老爷裴青竹,伤势不轻,着实睡不着,斜倚着厢壁,从窗户望出去。
官道两侧是一望无际的戈壁,灰扑扑的地面上稀稀拉拉长着些耐旱的灌木。
他看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龇牙咧嘴地从车厢里探出头,勉强挪动身子,在江枫身旁坐下来。
江枫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稍稍往旁边让了让。
裴青竹望着前方的官道,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江掌柜,方才方掌柜和李斌在场,有些话您想来也没明说。您……应该也不是一般人吧?”
江枫点点头。
“镇邪院?”
江枫扭头冲他笑了笑,“算是吧。”
裴青竹眉眼低垂,声音低了几分:“说实话,便是现在,我也没办法全然接受,那个在老百姓心目中斩妖除邪的镇邪院,原来是这般草菅人命的货色。”
江枫并不意外,想了想,说道:“万人万心,我之前猜得也未必全对,带几位出来,也算是我独断专行了,裴大人若是不信,日后自然想去三里河村看一看,那便去。只是你我相识一场,我不愿骗你。”
他停顿片刻,蓦然咧嘴笑道:“就像您现在跟我说这些话,不也是因为不愿骗我么?”
裴青竹愣了愣,再看向江枫眼神里,多出几分赞叹和欣赏,叹了口气,说道:“我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却还没有江掌柜心思澄明。俗话说‘有志不在年高,无志空长百岁’,今日能与江掌柜相遇,是我的福分。‘大人’二字,江掌柜莫要再提了。若肯认我这个朋友,唤我一声裴老哥便是。”
二人若论年纪,至少差了三十岁。以兄弟相称,其实是裴青竹吃亏。可他心里清楚,面前这位少年若真肯叫他一声老哥,有朝一日自己咽气,想起今日,恐怕都会觉得是件极幸运的事。
江枫毫不犹豫,“裴老哥,日后若是真能在学塾教书,我兴许以后得唤您叫裴先生了。”
一老一小,相视而笑。
裴青竹望着面前的少年,笑意渐深,眼底却多了一层思虑,“江掌柜既然叫我一声老哥,那我有些心里话,自当与老弟直言。”
他斟酌了一下措辞,“若是镇邪院当真如此行事,为何不与我等一道留在这崇吾山脉?”
他约莫是害怕少年多心,又补了一句,“我自然是知道江掌柜有修为傍身的,可我是觉得,就像老百姓总是希望能多挣些钱,但再多钱,不也就图一个安安稳稳?既然此地能庇护我等庸人,江掌柜这般人杰,想来就更不会出什么危险,何必非要离开,闯入镇邪院的眼皮子底下……”
他想了想,还是把原本想说的四个字换作了另外的词汇。
“自讨苦吃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