镖旗将军？

　　裴林别说押上大堂了，他连见都没资格见上一面啊。

　　他缓缓皱起眉头，却并未慌张，恭恭敬敬地朝京城方向拱了拱手。

　　“镖旗将军军功硕硕，岂能与山贼相提并论。不过江掌柜既然提起此事，本县倒是有个问题要问一问你，郭芍药乃是小汤山山贼头领之女，此事你可知晓？”

　　江枫点点头，“招聘的时候背调过。”

　　“啊？”

　　裴林有些不解，看向张师爷，眼神询问这是哪家方言？

　　张师爷摇摇头，又冲堂下使了个眼色。

　　裴林坐直身子，“你既然清楚，知不知道窝藏逃犯，罪加一等啊？”

　　江枫又点了点头，“所以郭芍药今天一见到这流窜在外的山贼恶匪，便直接出手打死一个，又带着另外两个过来投案，怎么也该算是大功一件，就算没有赏银，县令大人您大笔一挥，送一副‘积善成德’四字匾额，想来应该不会吝啬吧？”

　　“笑话！”

　　裴林一拍惊堂木，“郭芍药乃是山贼之女，今日是被本县派人拿下归案，竟还想受到表彰，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伸手一指江枫，“你窝藏逃犯，知情不告，更是大罪一条，江掌柜，你还有何话讲！”

　　裴林之所以如此咄咄逼人，绝非是因为他秉公处事，大义凛然。

　　郭芍药的身份，其实不难查出，江枫前脚成了酒铺掌柜，后脚就来了这么个山贼独女，说他二人毫无关系，绝无可能。

　　之所以今日发难，就是想趁着江枫不在，抓她问话。

　　倘若这丫头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道出是江枫将她藏在酒铺，裴林身为县令老爷，以大虞律法为由，先一步落实罪行，押入大牢。

　　那么等江枫回来，裴林既能以知情人的身份，扮白脸声称自己知道江枫与镇邪院有关系，这才刻意压下了他窝藏逃犯的罪责，再改扮红脸，说郭芍药这件事“事关我万德县百姓安危，需上表州府再行决断”。

　　江枫一旦提出希望私下放人，那么他裴林，就相当于拿住了这位镇邪院差人的把柄。

　　就算这丫头嘴硬，也可以先将之押入大牢，等江枫过来说清，自己再顺水推舟，就说“看在江掌柜的面子上”，给这个小山贼办一个本县的籍贯文书，不信那小子不就范。

　　可没成想一切还没结束，江枫便突然造访。

　　裴林也只能将计就计，凭着自己脑袋上那副“明镜高悬”的匾额，以及堂外众人的眼睛，逼江枫主动退让。

　　江枫脸色如常，轻轻拍了拍胸脯，说道：“草民的意思，是想跟大人说，草民自然是知道郭芍药的身份，这才足够放心让她来酒铺做事，今天这桩事，实属无妄之灾，不关她的事情，请大人明鉴。”

　　“无妄之灾？”

　　裴林冷哼一声，“郭芍药是小汤山大当家的女儿，这件事她亲口承认，即便今日不是她串通匪人企图作乱，当日州府派兵镇压小汤山，她逃离追捕，藏匿于我县之中，这也是事实！”

　　“至于江掌柜你，若说你不知道还则罢了，你口口声声说知道郭芍药的身份，这不是窝藏逃犯又是什么！”

　　“这一桩桩一件件，证据确凿，又何来的无妄之灾？”

　　江枫叹了口气，“大人啊，您这是铁了心，要判我等二人逃匿之罪了？”

　　裴林冷笑两声，“江掌柜，事已至此，难不成你想说，郭芍药不是逃犯，反而另有身份？明面上是小汤山的匪徒，实则是朝廷安插在山贼内部的卧底？”

　　他故作思忖道：“这么说来，她不仅不是逃犯，反而还是大义灭亲的英雄功臣咯？”

　　刚听到“卧底”二字的时候，郭芍药的脸色就已经变得极其难看。

　　等再听见“大义灭亲”四个字时，小丫头再也按捺不住胸口那股恶气，刚要开口反驳。

　　江枫突然侧头，朝她说了几个字。

　　郭芍药愣了愣，随即破口大骂道：“我灭你大舅爷的生疮脚趾豆！你有本事给我下来，你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话音未落，小姑娘作势就要往前冲。

　　裴林也早就气不打一处来了，霍然起身，惊堂木都来不及拿，一拍桌子，“郭芍药你好大的胆子！来人，动刑！”

　　江枫忙不迭将怒气冲冲的小姑娘拉住，死命按着不让当场见血，“息怒！息怒！咱不跟他一般见识啊！”

　　高台之上的县令老爷一听这话，好不容易有点熄火。

　　可马上就注意到，江枫压根就没有看着自己说话，而是一下一下替郭芍药抚着后心顺气。

　　早先已经满面涨红的县令老爷，现在已经是一脸铁青了，气得咬牙切齿，当即就要拿签筒扔人。

　　张师爷一把摁住，最后甚至直接搂住县令老爷的腰，急得满头大汗，“大人，大人！正事要紧，正事要紧啊！”

　　裴林指着堂下，“你听没听见她说啥！你告诉我，你听没听见！回答我！”

　　张师爷唉声叹气道：“听见了听见了，不止听见，大家都看着呢！”

　　裴林一扭头，这才看见衙门里里外外，无数双眼睛正瞅着自己，甚至那些个手拿水火棍的衙役，此刻都有些表情古怪。

　　他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火气一下子消了七八分。

　　裴林拿袖子擦了一把脸，挣脱开张师爷的束缚，摘下官帽捋了捋头发又重新戴好，冲张师爷使了个眼色，示意赶紧给我倒杯茶，我顺顺气。

　　张师爷急忙端茶倒水，可刚拿起茶盏又收了回去，小心翼翼问：“咱不扔吧，都挺贵的。”

　　裴林心说我打不了别人，我还打不了你？

　　郭芍药被江枫拦腰搂住，双腿悬空乱蹬，一副要和裴林拼命的模样。

　　但小丫头骂街之余，余光之中，却总是朝江枫看去。

　　她有些不明白，为什么自家掌柜的，先前要对自己说那几个字。

　　“把动静闹大。”

　　于是小丫头现在开始思考，要不要直接冲上去，好好揍那个县令老爷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