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翩翩聂氏
山风顿起,倏而落下。
大堂之中,便多出了一位手拿折扇的年轻人。
他生得一张英俊阴柔的脸庞,原本眉间还带着几分不耐,待看清那方悬空不落的山河大印后,神色骤然收敛,持扇拱手,姿态恭敬:“泰茂山脉山神,拜见大人。”
稳坐太师椅的妇人点头还礼,说道:“山神老爷管辖一方山水,无需行拜礼。”
话虽如此,身子却纹丝未动,连侧一侧的意思都没有。
年轻人没有放下手,语气平和,坚持道:“规矩如此,不可例外。”
周长英打量他几眼,突然说道:“三年前进京面圣,曾与你族中一位小孙儿有过一面之缘,双十年华,倒也是这般容颜,翩翩聂氏,洒美风骨……”
妇人嘴角微微扬起,“你们聂氏一族,当真是占尽老天爷的偏爱。”
年轻人微微一怔,旋即露出几分茫然。
他本是前朝正二品的尚书左仆射,死后敕封于此,生前身后皆显赫,可眼前这位妇人显然对他的来历了如指掌,这便有些耐人寻味了。
他试探着开口,“敢问大人……”
“我姓周,来自大虞南疆。”
年轻人瞳孔微缩,随即深深一揖,心悦诚服道:“原来是大虞……”
周长英微微抬指,敲了下扶手。
年轻山神眼力极好,没有继续道出妇人身份,只是愈发恭敬,深深一揖,“下官有失远迎,实在罪过。早知是您大驾,下官定当扫榻以待,亲至界碑处恭迎。”
他话说得诚恳,姿态也放得极低,却仍不失世家子弟的从容气度,这份拿捏,倒比那些诚惶诚恐,语无伦次的人高明许多。
周长英一手托腮,另一只手屈指轻叩扶手,不紧不慢道:“朝廷敕封之时,礼部与太常寺的人,可曾与你交代过就任山神的职守与忌讳?”
年轻人微微欠身,“自是交代过的,职守所在,不敢或忘。忌讳之处,也一一铭记。”
“那他们可曾提过,这方圆百里,有什么东西不能沾?”
年轻人眉头微皱。
妇人这般话语,其实很不合官场规矩,对于年轻山神这位掌管一方水土的封疆大吏,毫无尊敬可言。
但其实对于这位妇人的身份,这并不奇怪。
对于大虞朝一些大姓氏的家中老祖,很多都是大虞立国时并肩作战的坚定盟友,更是大虞崛起的关键砥柱,死后敕封于各地山水,延续祖荫,乃是常事。
但说到底,生为人臣,死后亦然,真要是有人仗着身份,不把如今的朝廷大官放在眼里,那真是蠢得流黄汤了。
见其并未答话,周长英笑了笑,“既然都提过,那我接下来要说的,想必山神老爷是知道的。”
年轻人面色微变,却仍强作镇定,“下官愚钝,还请大人明示。”
“听说……”
周长英拖长了调子,“山神老爷在自己的泰茂山脉里,蓄养了一头千年雾妖?”
年轻人霍然抬头,满脸错愕道:“雾妖?这等天地异物,极为罕见,下官治理泰茂山百余年,从未听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诚恳,恰到好处,“但若真有此等妖物藏匿山中,那便是下官失察之过,自当向朝廷请罪。”
“哦?您不知情?”
周长英换了个姿势,斜倚在扶手上,目光却始终没离开他的脸,好奇问道:“那想必,趁着千秋节的由头,纵容妖物祸乱百姓,再伺机出手擒获,以此上表朝廷邀功请赏,也不是山神老爷的手笔了?”
年轻人握折扇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周长英笑意更盛,语气却愈发温和,“让我猜猜,是希望借此替朝中几位聂家的后辈谋一谋升迁的资历?还是觉得朝廷将你敕封在这泰茂山脉,实在是屈了才,想借此挪个地方,往京城近便些?”
年轻人深呼吸一口气,笑容苦涩,恭谨作揖道:“想来那头雾妖,早已死在您的手里了。”
周长英缓缓收敛笑意,片刻之后,又轻笑出声,说道:“雾妖已然逃窜,不知去向。”
年轻山神后知后觉,脸上血色褪尽。
他再不犹豫,一甩袖袍,匍匐在地。
不得不说,年轻山神爷当得起“翩翩聂氏”的名号,即便是跪伏的姿态,也自有一种风骨,不显得卑躬屈膝,反倒让人心生不忍。
“下官知罪。”
年轻山神不敢去赌。
无论那雾妖是否真的逃走,都已经算是被这位身份极高的妇人拿捏住了十足的把柄。
若她当真将祸乱百姓的罪责扣在他头上,金身泥塑被请出山神庙都算轻的,只怕整个聂氏都要受其牵连,祖宗留下的荫德,怕是一丝也剩不下。
生前宦海沉浮数十载,死后又受香火供奉,自认什么场面没见过,眼前这妇人轻描淡写几句话,实则一丝余地都没留,山神爷自然也知道此时此刻该做什么。
审时度势的本事,他自认整个大虞朝野,没几个比他还要精深。
周长英轻轻叩了叩扶手,终于直起身来,“山神老爷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
“罪身不敢。”
年轻人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声音发闷。
妇人叹了口气,语气里颇有几分无奈,“我若真要在御前告你一状,又何必把你召到这里来?”
年轻人身子一震,缓缓抬起头。
“今日请你来,是有一事相商。”
年轻山神声音沙哑,“大人请讲。”
周长英环视整座村司大堂,“此地夹在泰茂山与崇吾山之间,朝廷划分州府,敕封山水时,并未明确归属。换句话说,这是块无主之地,所以才屡生事端。”
年轻人默默听着,心里却隐隐有了不祥的预感。
“所以我想问问山神老爷……”
周长英微微前倾,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有没有兴趣将这一隅之地,纳入泰茂山脉的管辖之下?日后多费些心思,替朝廷看顾好这处地方。”
年轻人脸色骤变,二话不说,再次匍匐在地,额头磕得砰砰作响,声音里终于露出慌乱,“下官知错!下官知错!求大人开恩!”
周长英皱起眉头,“这般不愿揽责?”
年轻人伏在地上,声音发颤,“此地……此地……”
周长英看着他,突然笑了。
妇人意味深长道:“你看,我就说吧,你这不是知道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