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祸不单行
丰和酒铺里一片狼藉。
桌椅板凳横七竖八,瓷碗酒瓮碎了一地,上好黄酒在地上洇成一大片深色的水渍,瞅着就心疼。
短发汉子,不见了身影。
而在那面立着酒架的墙上,则多出了一个大窟窿,一眼能看到后院。
郭芍药吐出一口黑青色的淤血,伸手擦了擦嘴角,迅速跑向门口,脚步略有踉跄,显然这一战并非如她硬撑出的那般云淡风轻。
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李大勺的头轻轻托起来,另一只手拖住他的后背。
李大勺的脸色惨白,整张脸都是血,每喘一口气,喉咙里就咕噜咕噜响。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面前那张的熟悉的小脸蛋,好像一下子多出了几分精神气,嘴角动了动,突然咒骂了一句,“我的运气是真他娘的差啊……”
郭芍药刚要说什么。
李大勺很费劲地挤出一个笑脸,断断续续道:“那几个王八蛋……闯进来的时候,跟我说不想死就闭嘴……他们还说要换路引跑路……我想着,丢银子事小,别出人命就行,大不了江掌柜回来,罚我几个月工钱……所以没喊人……可他们后来打算把你一块儿杀了,免得留尾巴报官……我还想着怎么留住他们,让你一个人跑呢……”
他喘了几口气,胸口起伏,每一下都带出一声哨音,“早知道你这么厉害,我装什么大尾巴狼啊……”
郭芍药低着头,轻声道:“是我睡得太死,你少说些话,没事的……”
李大勺用力眨了眨眼,但不知为何,眼前却越来越模糊,喃喃道:“肯定没啥事,我多硬气啊,就是……就是……有点疼……”
声音越来越小。
小姑娘拼命不露出一丝一毫的担忧神色,那只托起李大勺身躯的手,此刻正不停往他这幅破落身子里渡入真气。
得亏日前突破武道二境,才勉强在打死那个大柳山匪人之后,仍旧残留一些气力,但郭芍药知道,此举最多也只是吊命,但她又着实不敢轻易挪动李大勺的身子,一旦加重伤势,很可能没等到药铺,李大勺就得咽气。
小姑娘没有多作犹豫,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条椅子腿,用力掷出,在酒铺大门上砸出一个大洞,外面响起几个哎呦声,随即露出几张脸,小心翼翼往里看。
郭芍药高声喝道:“有人受了重伤,快去请郎中!!”
有人愣了愣,喊了声“好”,便快步跑远。
山羊胡和圆脸汉子两个人,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后背抵着墙跟,一点一点往门口蹭。
郭芍药没回头,随手又掷出一根筷子,筷子深深没入墙面,嗡嗡作响,与那山羊胡的脸颊只一线之隔。
“你们要是敢跑,我郭芍药就算是追到天涯海角,也会把你们俩剥皮抽筋!”
山羊胡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声音发颤道:“我,我认得你了,你是大当家的女儿对不对,小姑娘,小……姑奶奶,我们错了,我们真错了,求您看在咱多少都还在同个山头待过,饶了我们吧,算我求求你了……”
圆脸汉子也学着兄弟的样子,跪地求饶。
郭芍药冷声道:“话我不会说第二遍。”
山羊胡子嘴角抽搐,突然站起身,从地上捡起那把短刀,哆哆嗦嗦地指着郭芍药,“你别当我看不出来,你现在也是强弩之末,真是动起手来,在你气力耗尽之前,未必杀得死我们兄弟俩!”
圆脸汉子一抬头,满脸不解,心说你也没问我啊。
郭芍药缓缓说道:“先前山上有一伙人,趁着大当家不在,想弄死我再立山头,你们仨当初没选择对我动手,若说情分,还真有几分。换句话说,倘若真是走投无路,但凡跟我好好说话,我的确可以看在大当家的份上,从我那寒酸的工钱里,请你们吃口热乎饭。”
一听这话,山羊胡子的脸上总算有了几分庆幸神色。
“可你们没有,不仅没有,还出手伤人。大当家的规矩,只求财,不害命,我家掌柜的规矩,开门做生意,和气生财,两条路你们都没有选,偏偏选了一条死路。”
郭芍药缓缓转过头,面无表情道:“你们知道不知道,死在我手里,对你们来说是一件最幸运的事情。如果等我们家掌柜的回来,你们会死得更惨。”
山羊胡子忍无可忍,不再打算听郭芍药再废话半句,当即便打算为自己这条小命拼一次。
拼输了,兄弟三人死也死在一块。
拼赢了,自然是天地广阔!
他二话不说,提刀而去!
只是刚迈出一步。
砰的一声。
酒铺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白惨惨的天光一下子照进来,山羊胡下意识抬手遮挡视线。
一伙不下十位官府差人气势汹汹地涌进来,一个个皂衣红帽,腰佩横刀,脚踩皂靴。
山羊胡先是一愣,随即浑身颤抖,神色绝望,那柄短刀从他手里滑下去,嘡啷一声落在地上。
他整个人瘫软下去,嘴里喃喃着什么,听不清。
圆脸汉子本就没有什么拼命之心,此刻一见官差,反倒像是见到救星,高举双手,一脸死里逃生的表情,“大人,大人啊!我自首!”
但那伙官差,却看都没有看他们。
为首的捕头,是个颧骨高耸的中年人,扫视屋内众人,举起一张纸,上有白纸黑字,底下盖着一方朱红大印。
“县令有令!郭芍药乃小汤山山匪,涉嫌拘捕逃窜,现捉拿归案待审!”
话音刚落。
刚刚还一脸绝望的山羊胡,突然开始狂笑,笑得整个人都在抖,眼泪都出来了。
捕头放下公文,神色凌厉,喊道:“你们谁是郭芍药!”
小姑娘皱起眉头,刚要说话。
一位手提药箱的老郎中,风尘仆仆地赶到了酒铺门口,只是见到这屋内阵仗,有些发愣。
郭芍药毫不避讳地招呼道:“在这儿!”
老郎中犹豫不决,站在官差身后,不敢贸然迈步。
郭芍药急不可耐,“死人了都!”
在捕头的首肯之下,老郎中这才进了屋。
郭芍药轻轻将昏死过去的李大勺放在地上,站起身,突然一步跨到山羊胡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门口官兵几乎本能地横刀出窍,金铁之声此起彼伏。
山羊胡脸上的笑容戛然而止,嘴唇颤抖,哆哆嗦嗦道:“你、你要干……”
郭芍药迅速出手,从山羊胡的腰里掏出钱袋,转身直接放进老郎中的药箱里。
“把他救活,钱都是你的!”
老郎中目瞪口呆。
郭芍药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即走到捕头面前,咧嘴一笑。
“我就是郭芍药。”
捕头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小姑娘,有些疑惑,但还是一扬手,“来人,拿下!”
郭芍药任由官差将自己双臂擒住,毫无反抗,束手就擒。
只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押解出酒铺之时。
小姑娘看向城门方向,轻声呢喃。
你再不回来。
我可真要造反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