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日感受着那双眼睛所看到的一切，那个少女的样貌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很熟悉，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那双眼睛像是长在少女的脸上，他所感受到的也像是少女看到的一切，但不知道为什么，就像是人回忆起自己以往的事一样，明明只是自己的眼睛看到的世界，为什么却能“看到”自己的样子呢？

　　他曾尝试着为少女做点什么，可惜什么也做不了，像是在看一部立体电影，只能看着一件事接着一件事发生。

　　看着她被一群又一群人欺辱，看到她一次又一次地被转卖，甚至就连卖她的价格，还不够买一只羊。

　　麻绳浸了汗水和血，粗糙的纤维深深勒进阿莉西亚的腕子，每一次摩擦都带来火辣辣的刺痛。她低着头，视线里只有前面那个女人赤裸的、布满裂口和泥垢的脚后跟。二十多个女人被同一根粗得惊人的麻绳串着，绳套勒在颈后，像拴住一群待宰的牲畜，踉踉跄跄地走在瓜里科州荒原龟裂的土路上。

　　空气灼热，弥漫着尘土和绝望的气息。

　　押送她们的是十几个自称“光荣战士”的男人，制服歪斜，枪支老旧，眼神却和三个月前将她从jeep车保险杠里拉出来的那帮匪徒一模一样——浑浊、贪婪，带着不加掩饰的兽欲。

　　她不知道自己这又要是去哪，只知道离家越来越远，只知道剩下的尊严和身上的衣服一样越来越少。

　　不断有尖利的口哨刺破沉闷的空气。

　　“瞧那个不知道和哪个国家的野汉子生下的娘们儿！

　　腿真不赖。”

　　有人咧着满嘴发黑的牙戏谑道。

　　下流的哄笑炸开，夹杂着各种粗俗的俚语。

　　队伍里的女人们纷纷把头埋得更低，阿莉西亚能感觉到身边那个稍年长的女孩，别人叫她卡米拉，身体骤然僵硬。

　　没人敢反抗，甚至不敢哭出声，呜咽被死死压在喉咙里，化作颤抖。她们身上的衣物早已沦为破布，勉强遮体，看向她们的那些目光，却像是看穿她们的一切一样。

　　“为什么?”

　　阿莉西亚干裂的嘴唇翕动，声音细若游丝，自言自语着

　　“为什么……我们为什么还活着?”

　　如果能死，她现在真想立刻死在这里。

　　旁边的卡米拉猛地侧过头，眼中充满惊骇。她迅速瞥了一眼最近那个叼着烟的守卫，见他正忙着和同伴分享一支皱巴巴的卷烟，才以极低的气音急促说道

　　“闭嘴，疯子。

　　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会遇到真爱咱们的人，才会看到神为我们指引的真正的光明大道。”

　　“神？”阿莉西亚扯了扯嘴角，无声的笑了。

　　“如果神真的存在，怎么会允许这些畜生一直这样折磨咱们。”

　　“神要考验你，你要赎罪，才能走到他为你指引的光明之路上。

　　你看，那些人，他们就是生活在神的国度里。”

　　卡米拉的声音压得更低，却燃烧着一种炽热而虚妄的火焰，她用眼神示意队伍侧前方。

　　阿莉西亚顺着她的目光，小心翼翼地抬起一点睫毛。

　　百米外，另一支队伍驻扎在相对平缓的土坡上。

　　人数不多，装备却精良得刺眼。统一的沙漠迷彩作战服，厚重的军靴，装备着她说不出材质、但一看就舒适昂贵的装备。

　　他们神态轻松，有人靠着两人高的车抽烟，有人坐在补给箱上用多功能刀撬开罐头吃着，甚至有人拿着小瓶的什么喝着，琥珀色的液体在阳光下晃动，满是气泡。

　　他们也在观察这边，但眼神是冷漠的、审视的，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倦，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拙劣表演。

　　没有干预，没有同情，没有对她们这些“货物”投以任何多余的关注。

　　“他们是哪里的?”阿莉西亚低声问，死水般的心底掠过一丝极微弱的涟漪。

　　“漂亮国人。”卡米拉吐出这个词时，声音带着极度渴望，身体也激动地颤抖。

　　“我有一个妹妹，就被一个漂亮国人带走了。

　　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带走了，我听人说，她在那里天天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什么都有，家也根本不用天天搬来搬去，动不动就要出去躲，钻到洞里。

　　这里现在有很多漂亮国人，你记得如果有天有机会，一定要缠上一个，让他带你离开这里。”

　　阿莉西亚微微一愣，卡米拉所说的确实吸引到了她，可是她跑出来，当初并不是为了一个漂亮国的男人啊。

　　“迭戈，你在哪？

　　你还活着吗？”

　　阿莉西亚低声啜泣道，她说不清自己到底是希望迭戈已经死了，还是活着。她难以想象迭戈不知道在约定的地方等了她多久，会有多失望。她跑出来了，可是根本没有办法到达她们约定的地方，反而离那里越来越远。

　　“活下去，不管是有人等你，还是没人关心你，都要活下去，死了才不值，已经受了那么多苦，一天好日子都没过就死啊？”

　　卡米拉看出来她的伤感，赶紧再次低声安慰她。

　　或许是不忍心让卡米拉失望，阿莉西亚勉强拖动仿佛不属于自己的双腿继续走着。

　　土路蜿蜒，热浪扭曲着远处的景象。就在队伍缓慢经过那只漂亮国小队时，引擎的咆哮声从后方迫来，卷起冲天烟尘。

　　一辆改装过的、涂着斑驳沙漠色的越野车猛地冲上路基，毫不减速，直冲队伍而来。女人们惊恐地躲着，队伍乱成一团。押送的守卫头目，一个半拉脸都是疤痕的男人，慌忙呼喝驱赶，他是这队人的头目。

　　越野车在几乎撞上那疤脸头目前瞬间刹住，轮胎在尘土中划出痕迹。深色车窗降下一半，一只戴着五指手套的手伸了出来，不知道是向谁勾了勾手指。

　　疤脸头目立刻小跑到驾驶窗旁，弯腰倾听，不断点头。

　　车窗升起，越野车毫不留恋地轰然驶离，留下弥漫的尘土。疤脸头目转身，脸上的谄媚瞬间消失，恢复凶狠。他目光扫过惊恐的女人们，最终钉在阿莉西亚身上。

　　阿莉西亚的心脏骤然停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