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树叶哗啦啦的一阵乱响，阳光稀碎的从树叶里钻出来，打在少女的眉宇间，阿莉西亚仰着头，仿佛是少年莫德里奇在发光一般，眸子里都是藏不住的爱意看向他，还有同样藏不住的、对未来怯生生的憧憬。

　　吉日就沉在这具身体的意识深处，像个被迫钉在第一排的观众，眼睁睁看着这场注定走向毁灭的序幕再次拉开。

　　他看过了。

　　看过了这个少女后来赴约时，在检查站被人从车底硬生生拽出来；

　　看过了她被辗转转卖，在白楼里熬过无数暗无天日的日夜；

　　看她一个人只有星光陪着产下孩子。

　　看过了荒原上她被当成猎物，在瞄准镜下绝望奔跑；

　　看过了她跪在泥地里，看着毁了她一生的恶魔竟是自己的儿子，最终一步步走向冰冷的湖水。

　　而眼前这个拍着胸脯说要养她、护她的少年，会在二十年后的淘金镇帐篷里，塞给她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像躲瘟疫一样，逃离她这个“旧日噩梦”。

　　荒谬。

　　彻头彻尾的荒谬。

　　吉日看着少年在树上甚至故作深情的抛来一个媚眼，忍不住扯了扯嘴角，一声极轻的冷笑，就这么不受控制地，从少女嫣红的唇齿间溢了出来。

　　少女连冷嘲热讽都格外动听，声如银铃，却裹着化不开的冰冷与嘲弄，和阿莉西亚方才怯生生的语气判若两人。

　　树上的莫德里奇正往下跃的动作猛地一顿，稳稳落在地上，满脸错愕地看向面前的少女问道

　　“阿莉西亚，你笑什么？”

　　吉日也有些奇怪，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眼里满是茫然，细弱的声音自言自语着

　　“我的声音怎么……”

　　话刚出口，吉日的意识骤然一震。

　　不对。

　　这不是他以往借着阿莉西亚的眼睛看世界时，那种隔着一层毛玻璃的无力感。这句话，是他的念头，顺着这具身体的喉咙，清清楚楚地说了出来。

　　他试着动了动念头。

　　抬右手。

　　少女纤细的、指尖还沾着野莓红痕的右手，就这么顺着他的心意，缓缓抬了起来，指尖在阳光下微微蜷起，每一个动作都完全受他掌控。

　　他真的占据了这具身体。

　　不是旁观者，不是借眼人，而是真正的在这具身体里。

　　可刚才明显还是阿莉西亚在和莫德里奇说话啊。

　　“你到底怎么了？”

　　莫德里奇看着她一会儿抬手一会儿愣神，脸上的困惑越来越重，往前迈了两步，凑到她面前，皱着眉盯着她的眼睛，又问了一遍

　　“你这会怎么这么奇怪？

　　到底出什么事了？”

　　少年身上带着阳光与草木的气息，眼里的担忧不似作假，可吉日只觉得胃里翻涌。就是这双眼睛，二十年后会看着满身伤痕的她，只剩尴尬与急于摆脱的疏离。

　　他懒得跟这注定走向既定命运的少年废话，念头一动，抬起腿，照着莫德里奇的小腹就狠狠一脚踢了过去。

　　可预想中的重击没有出现。

　　这具少女的身体太过孱弱，常年干着粗活却没多少力气，这一脚踢出去，只像是轻推一下而已，让他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连油皮都没蹭破。

　　莫德里奇站稳身子，脸上的错愕瞬间变成了气愤，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低吼道

　　“你疯了？”

　　就在这时，一个轻飘飘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你就算杀了这小子，也阻止不了什么的。

　　一切都是必然发生。”

　　那声音忽远忽近，像是从树顶传来，又像是贴着耳边响起，完全辨不清来源。

　　吉日猛地绷紧了神经，借着阿莉西亚的眼睛飞快扫过四周。可除了眼前这唯一的树，四围不过都是荒野，而这树枝叶也并不怎么繁茂，肉眼就完全可以看穿，绿叶枝条间只有风过叶梢的沙沙声，树上连只飞鸟都没有。

　　莫德里奇也一下松开了抓着阿莉西亚手腕的手，一脸警惕地抬头四处张望，怒喝一声

　　“谁在那里装神弄鬼的，出来！”

　　话音未落，头顶的橡树突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鳞片摩擦树干的声响。

　　吉日猛地抬头。

　　之前还空空如也的一条粗壮树枝上，一条通体漆黑、头顶却生着一对白玉般短角的巨蟒，正垂着硕大的头颅，一双竖瞳泛着冰冷的金芒，居高临下地盯着树下的两人。它的身躯粗得堪比成年男子的腰，鳞片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仅仅是盘踞在树上，就带来了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它根本就是凭空出现的，这棵并不高大粗密的树根本不可能藏得下它的身躯，而附近，也绝不会有它的容身之所。

　　莫德里奇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叫。

　　巨蟒猛地探下头，血盆大口张开，瞬间将整个人吞了进去，连一声闷响都没留下。

　　几乎是同一时间，原本晴空万里的天，骤然被翻涌的乌云覆盖。狂风卷着树叶呼啸而起，天昏地暗，耳边响起无数细碎的、如同磁带倒带的滋滋声。吉日只觉得意识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景象如同被打碎的玻璃，瞬间重组。

　　等他再次稳住意识时，依旧站在树下。

　　风卷着树叶的清香拂过脸颊，少女阿莉西亚仰着头，眼里盛着细碎的阳光。

　　树上的莫德里奇灵巧地跃下来，落在她面前，带着少年人的顽劣笑意，开口道

　　“切，呆在这里还不是会死，我们这两个村子要打仗了，你不会不知道吧？打了几次了，哪次都死好多人

　　……”

　　一字不差。

　　和刚才的对话，分毫不差。

　　世界，重置了。

　　“看吧，你弄不死他的。”

　　那个嬉皮笑脸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一次，清晰地从树顶传来。

　　吉日抬头，那条长着如白玉般角的黑鳞巨蟒再次出现在树枝上。只是这一次，话音刚落，它没有再张口吞噬，只是甩了甩巨大的蛇尾，带着破空之声，轻轻地扫过莫德里奇的后颈，甚至没有接触到他。

　　但莫德里奇连哼都没哼一声，就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彻底晕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