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莫德里奇
阿莉西亚起初并未在意,只是习惯性地坐在床上无声等着,直到男人踉跄着走到油灯光晕的边缘,抬起有些迷蒙的醉眼。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阿莉西亚的眼睛猛地瞪大,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一片冰冷的空白。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诡异的抽气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莫……
莫德里奇?”
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又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是他!
真的是他!
那个她以为此生再难相见,那个曾是她全部希望和爱情,那个她为了他甘愿抛弃一切、半夜离家私奔的——莫德里奇。
巨大的情绪冲击冲垮了所有的麻木和枷锁。阿莉西亚像弹簧一样从床上弹起,赤脚踩在冰冷肮脏的地面上,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紧紧抱住了还没完全站稳的男人,仿佛要将他勒进自己的骨血里,泪水瞬间汹涌而出。
“莫德里奇!
莫德里奇!
是我!
是我啊!”
她哭喊着,语无伦次。
莫德里奇被人猛地抱住,又听到对方叫出自己的名字,也是大吃一惊,酒意似乎都醒了两分。
他努力站稳,有些尴尬和疑惑地试图推开怀里这个衣衫不整、哭得浑身发抖的女人,就着昏暗的油灯,眯起眼睛,凑近她的脸,认真地辨认着。
那张脸沾满泪水和污迹,憔悴不堪,与记忆中风华正茂的少女相去甚远。他看了好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还是没能认出来。
阿莉西亚心急如焚,生怕这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幻梦,她用力抓着他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哭喊着
“是我!
阿莉西亚啊!
阿莉西亚!
你不记得了吗?
我们……
我们说好的……
在树镇见面,
一起离开你的和我的国家,然后永远的在一起……”
“阿莉西亚?”
莫德里奇重复着这个名字,眼神从困惑渐渐转为恍然,随即是巨大的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与疏离
“阿莉西亚!
天哪,居然是你?
你……
你怎么会在这里?
变成这个样子?”
他认出来了!
他终于认出来了!
阿莉西亚心中涌起一股夹杂着心酸的狂喜,她抓着他,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抓住了逃离这地狱的唯一可能。
“我被人卖到这里的!
不是,是白房子,我在那里被人抓了,然后又被抓到。。。。。
嗯,不对,不对,我从头说,从头说起,是那天咱们约定我要去找你,我就半夜从家里溜了出来,之前我找了约瑟齐叔叔,把我所有的积蓄都给了他,他提前安排了司机在托维镇那里等我。
可我在检查站被发现了,我藏在汽车下面,可他们还是找到了我。
你呢,到了树镇吗?
在哪等我了多久?
天呀,我好多次都觉得活不下去了。
我也觉得你也一定早就死了。
天呀,天呀,我要是知道你活着,
我。。。。。。
我。。。。。。”
她急不可耐地想要告诉她自己经历的一切,也关心他后来到底都经历了什么,但太多了,想说的实在太多了,她一时间竟语无伦次的想到哪说到哪,声音也显得十分尖锐和急促。
然而,她的话刚开了个头,莫德里奇脸上的震惊就迅速被一种混合着不耐烦和紧迫的神色取代。他看了一眼帐篷外,又摸了摸怀里一个鼓囊囊的、像是怀表的东西,语速飞快地打断了她
“阿莉西亚,我太惊喜了,居然能在这里又见到你,但你听着,我现在没时间了,真的没时间听你说这些。”
他试图抽出自己的手臂,力道有些大。
“我是有很紧急的事情在身。
我的大老板,一位了不得的大人物,看中了这边的几座矿,准备买下来。
我是来给他打前站的。
晚一点,就今晚,我还要去镇子外面迎接一队先遣人马,非常重要。
他们要根据我讲述的这里的一切来安排好老大的所有事情,否则我们甚至都会死。”
他满是应付的急促解释着,眼神飘忽,不断瞥向门口,仿佛那里有催命的符咒,仿佛他刚才只是为了进来看看一般。
阿莉西亚的哭诉卡在喉咙里,她呆呆地看着他,看着这张曾经让她魂牵梦萦、甘愿付出一切的脸,可此刻写满了烦躁、匆忙和一种急于摆脱她的陌生。他们从前一直有说不完的话,即使村子在国界线上,他们已经互相越过呆在一起,
莫德里奇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态度过于生硬,他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尴尬,有怜悯,或许还有一丝残留的旧情,但更多的是对阿莉西亚缠上他的担忧。
他看到阿莉西亚变成这样,只觉得她肯定急需一根救命稻草,而他俩以往的那些,极有可能给她带来太多妄想。
他手忙脚乱地从考究外套的内袋里掏出一小卷纸币,抽出几张,一把塞进阿莉西亚冰冷的手里。
“这个……你先拿着。
我……我现在真的没办法。
等事情忙完,等大老板的视察结束,
我……
我再想办法来看你。
一定!”
他的承诺空洞而仓促。说完,他几乎不敢再看阿莉西亚瞬间灰败下去的脸和眼中熄灭的光,像躲避什么可怕的瘟疫,也像逃脱一个令他难堪的旧日噩梦,用力挣脱了她无意识松脱的手,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冲出了帐篷,消失在门帘之外。
阿莉西亚僵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几张冰冷的、带着他体温和香水味的纸币。
那点微薄的温度,迅速被帐篷里和心底涌出的更深的寒意吞噬。
狂喜、希望、倾诉的渴望,所有刚刚复苏的情感,还没来得及绽放,就被这盆冰水浇得彻底熄灭,连一点青烟都没有留下。
希望之后的绝望,比持续的黑暗更令人窒息。
她慢慢地、慢慢地瘫坐回冰冷污秽的地上,没有哭,也没有喊。只是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摇曳的油灯投在帐篷布上晃动的鬼影。连绝望,似乎都变得麻木了。
还能做什么呢?
她松开手,纸币散落在地。然后,她机械地、缓缓地,重新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污迹斑斑、勉强蔽体的单薄衣服,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等待着下一个掀开门帘的“客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