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莉西亚试过三次离开这里，不是逃离，而是彻底离开。

　　第一次，她撕碎了要洗的床单，搓成绳子，挂在门框上。脚刚离开地面，门就被踹开了。两个精壮的男人瞬间就把她拽下来，扔在地上，用靴子一点点的碾她的手，一根一根，碾到骨头碎裂的声音她自己都听得一清二楚。

　　第二次，她趁人不备，抢了一把切面包的刀，还没来得及往手腕上割，就被两个女仆按住了。那天她被几个人折磨了几天几夜，各种方式，痛的十几天身体都无法动弹一点。

　　第三次，她跳进了井里。

　　但他们把她捞上来了。用那根她每天打水用的绳子，把她像一只淹得半死的猫一样从井里拖出来。然后她被绑在院子里晒了整整两天，没有水，没有食物，太阳把她烤脱了一层皮。

　　“主人没让你死，你就死不了。

　　等他有天要你死了，你就活不了。”

　　每次，那个女仆都会声音冰冷的警告她。

　　从那以后，阿莉西亚就不再试了。

　　她也变成了和其他女人一样的幽灵，没有一点活人气息的忙着每天都干不完的活计，说不清为什么活着。

　　每天天不亮就被那个中年女仆叫起来，打扫、洗衣、搬东西、喂马，甚至是偶尔进房间里伺候别的女人。

　　那女仆从不打她，也从不骂她，只是用手指指这里，指指那里，像一个指挥牲口的哑巴。阿莉西亚就顺着那根手指的方向走，做完了，再等下一根手指。

　　时间长了，被送进房间的次数就少了。

　　也许是老了，也许是丑了，也许是那些男人找到了更新鲜的，阿莉西亚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终于能睡的久一些了，不会天天只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母的牲口。

　　虽然自己现在连床都没有，睡在地上，也只有一层薄得透光的单子。

　　也许是感受到了她终于被驯服，中年女仆居然允许她离开这个院子，虽然只是去白楼后面不远处的一口井里打水。

　　这天傍晚，阿莉西亚提着一只木桶，又去打水。

　　她蹲下来，把桶挂上，一点点的摇了下去。

　　就在那一瞬间，疼痛从身体深处涌上来。摇把飞速的转动，水桶彻底的掉在了井里，她恐惧的想要想办法将水桶弄出来，可一阵又一阵的剧痛让她忍不住躺在了地上。

　　那种痛阿莉西亚认识，第一次被送进房间之后，她疼了整整三天。但那次的痛和这次不一样——那次是撕裂，这次是往下坠，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她身体里挣脱出来，拼命地向下滑落，堵的难受，又涨的剧痛。

　　阿莉西亚痛的张开嘴，荒原上回荡起一声声惨叫。

　　很长，很尖，到最后破了音，变成嘶哑的咳嗽，变成干呕，变成一阵一阵的颤抖。

　　没有人来。

　　白楼的方向没有任何动静。

　　阿莉西亚趴在井边，身体蜷成一团，双手死死地攥着，攥到指甲翻起来，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满头大汗，全身痉挛般。

　　她咬着嘴唇，咬到嘴里全是血，但惨叫声还是止不住地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声接一声，像一只被夹住腿的野兽。

　　天黑了。

　　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

　　她已经叫不出来了，只剩下颤抖和喘息，一下一下，像拉风箱。

　　终于，婴儿的啼哭声在荒原上回荡。

　　很细，很尖，像小猫在叫。

　　阿莉西亚绝望的看去，头发都汗水粘在脸上，遮挡了一部分视线，她也无力去拨弄，仅用部分视线看到，那个小东西就躺在旁边，红通通，皱巴巴，身上不知道为什么有很多青色的印记，闭着眼睛，张着嘴，一直啼哭着。

　　她撑起身体，爬过去，把他抱了起来。

　　很轻，但比她想象的重。

　　她的皮肤和身体都很软，软得她不敢用力，怕一用力就弄断了。她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嘴巴还在叫，像是在找什么。

　　阿莉西亚低头又看看他，一滴水落在那张小小的脸上。

　　她以为是汗，伸手去抹，才发现是自己哭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哭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一滴一滴落在那张小脸上。他被她抱在怀里，那么小，那么软，那么……

　　那么无辜。

　　可她知道带这孩子回去会面临什么，这里这么多女人，但没有孩子，从没有一个孩子。

　　她慢慢将手抬了起来，放在他的脖子上。

　　皮肤下面是血管，她能感觉到在跳，很快，很弱，一下一下的。

　　她只要再用力一点。

　　一下就行。

　　他就不会再叫了。

　　不会再饿。

　　不会再疼。

　　不会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样的地方来的。

　　不会知道自己有一个什么样的母亲。

　　不会在这片荒原上活着。

　　阿莉西亚的手一点一点收紧。

　　他叫得更厉害了，小脸憋得通红，手脚乱蹬。

　　阿莉西亚看着他，泪已经干了。

　　但最终还是颓然将手松开。

　　他哇地一声哭出来，哭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刚才憋着的气全都吐出来。

　　阿莉西亚抱着他，把他按在胸口。她想哭，但再哭不出来了。发不出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张开嘴，只能发出一种沙沙的气音。

　　婴儿的哭声和她无声的痛混在一起，在这个荒原上回荡。

　　天快亮的时候，阿莉西亚站起来。

　　她抱着那个孩子，一步一步，走回白楼。

　　院子里到处是无声的人在走动。一个女人正在晾衣服，看见她，手里的衣服掉在地上，微小的声音居然惊动了很多人齐齐向她看去，又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阿莉西亚。

　　阿莉西亚没有停，她走进院子，走到那扇她每天进出的门前，站在那里。

　　惨白的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脸色比月光还惨白，怀里的孩子还在哭，哭得声音都哑了。

　　几个男人跑了出来。

　　为首的男人穿着一套古怪的衣服，十分宽大，身体藏在其中，甚至看不出身材来，但腰间别着鞭子和枪，他看见阿莉西亚，看见她怀里的孩子，先是一愣，随即笑了。

　　那种笑十分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