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费第一天的晚市结束，已经是夜里十一点了。

　　最后一批客人陆续离开，小邱站在门口送走那位老太太，眼泪还没干透。店里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照在空下来的桌椅上，照在等位区被坐得微微凹陷的沙发垫上，照在自助小食台上已经见底的炸虾片篮子里。空气中还残留着牛油和花椒的香气，混合着豆浆的甜和话梅的酸，像一场盛大宴席散场后留下的余温。

　　四十二个员工坐在前厅，没有人说话。

　　小邱的腿还在发抖，她今天蹲了几百次。

　　方叔的腰直不起来了，坐在那里扶着后腰，手指上全是鞋油的痕迹。

　　小鹿两只手都在抽筋，拿水杯的时候手抖得水洒了一桌。李姐把鞋脱了，脚趾头肿得像一排小萝卜，在地板上留下湿漉漉的印子。阿东的嗓子哑了，从早到晚他说了无数遍“欢迎”，最后几遍几乎是气声，但他还是说完了。小周的手上贴着创可贴——切嫩牛肉的时候刀滑了一下，他一声没吭，贴了创可贴继续切。

　　累。每个人都累到了极限。

　　但没有一个人抱怨。因为他们的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领到工资时的那种亮，是完成了一件自己都觉得不可能完成的事之后，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亮。

　　吉日从后厨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帆布袋。

　　他没有说话，走到前厅正中央，把帆布袋放在桌上。袋子的拉链拉开。他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

　　钱。

　　一沓一沓的钱。银行原封的钞票，捆得整整齐齐，码在桌面上。一沓，两沓，三沓。。。。。。

　　现金很快在桌子上堆成了小山，每一沓上面都贴着一个名字。小邱，阿东，李姐，方叔，小鹿，小周，小杨，大刘，小陈，小周。。。。。。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空气像被冻住了。他们看着桌上的钱，又看看吉日，脸上不是惊喜，是茫然。一种“这是要干嘛”的茫然。

　　吉日把最后一沓钱码好，直起腰。

　　“这是你们这个月的奖金。”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砸在安静的空气里，清清楚楚

　　“今天提前发。”

　　没有人动。小邱盯着桌上贴着自己名字的那沓钱，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阿东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李姐低下头，看着自己肿得像萝卜的脚趾，不知道在想什么。

　　“成总。”小邱终于忍不住第一个开口，声音有些涩

　　“今天才第一天。。。。。。”

　　“就是今天发，我说过，我这个人不会画饼，从不搞虚的。”

　　吉日打断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不是坐在老板的位置上，是坐在他们中间，和所有人面对面。

　　“我知道你们今天有多累。小邱，你蹲了几百次。方叔，你擦了几十双鞋，腰都直不起来了。小鹿，你的手到现在还在抖。李姐，你的脚肿得穿不上鞋。阿东，你的嗓子哑了。”

　　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一个一个地说。

　　“这些，我都看到了。”

　　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很重很实的东西。

　　“我成杰，一直觉得待人永远要实诚。你对别人好，别人才会对你好，只要求别人付出，那就不是个值得交往的人。你们付出了多少，我就给你们多少，绝不浪费任何一个人的一分力气。”

　　他伸手，把贴着小邱名字的那沓钱拿起来，放在她面前。

　　“小邱，这是你的。”

　　然后拿起阿东的。

　　“阿东，你的。”

　　然后李姐的，方叔的，小鹿的，小周的。。。。。。他一沓一沓地拿起来，一沓一沓地放下去。每一沓钱落在桌面上的声音都很轻，但在安静的店里，那声音像是某种仪式。

　　所有人从头到尾都是一脸懵，连喜悦都有些麻木，总感觉像是在梦里。

　　哪怕有些人看上去还很年轻，但也早就在社会上摔打过许久，不止打过一份工，可从来没见过上班第一天就发钱的老板，还是直接提前一个月发奖金。

　　感激，激动，所有人都百味陈杂，甚至隐隐的觉得，好像找到了人生目标，终于找到了一份可以干好久的事情。

　　发完之后，吉日没有站起来。他坐在那里，看着所有人。

　　“但有一件事，我要说清楚。”

　　店里的空气又收紧了。

　　“这钱，不是捆住你们的绳子。”

　　他看着他们。

　　“拿了这钱，想走的，现在就可以走。钱照拿，一分不少。”

　　所有人都愣住了。小邱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阿东的嘴张开了又合上。李姐停下了揉脚的手，连王超和刘婷都忍不住瞪大了眼。当时吉日和他们说要提前给人发奖金他们都不太同意，更想不到拿了钱还能允许别人走。

　　那这算干什么？

　　“为什么？”

　　小邱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颤抖。

　　“因为经过今天，你们应该重新考虑一件事。”

　　吉日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

　　“以后的日子，每一天都会像今天这么忙。甚至比今天还要忙。今天两百桌，明天可能是三百桌。今天是免费，客人宽容。明天开始收费，客人的要求只会更高。锅底不能淡，牛肉不能厚，服务不能慢，笑容不能假。”

　　他停了一下。

　　“你们能接受吗？能匹配吗？”

　　没有人说话。

　　“这不是逼你们。”

　　吉日说。

　　“是给你们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

　　他站起来，走到那面贴着“河底捞”标志的墙前。

　　“在我的理念里，好的企业和好的人才是双向奔赴的。不是我把你们绑在这里，不是你们为了钱勉强留下来。是你想干，我愿意带你干。我们往同一个方向走。”

　　他转过身，看着他们。

　　“所以，今天晚上，每个人都好好想想。能接受这种强度的，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咱们继续一起拼。接受不了的，今晚就可以走，奖金照拿。出了这个门，咱们还是朋友。”

　　他顿了顿。

　　“但如果选择留下来。。。。。。”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认真到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头上的。

　　“我成杰保证，你们的收入，一个月比一个月高。三年之内，至少翻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