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叔没有说话。

　　他把鞋刷拿起来，动作比平时更慢，更轻。除尘，擦拭，上保护油——布鞋不能打蜡，他用的是一种专门给布面做的保护油，涂上去之后不亮，但防灰防水。一套流程下来，那双穿了多年的布鞋，像是被重新唤醒了一样，干干净净地托着老人的脚。

　　“好了。”

　　方叔说。

　　老人低头看着自己的鞋，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跺了跺脚。

　　“老哥。”他的声音有些涩，“你这手艺，我记一辈子。”

　　小鹿的美甲桌前坐着一个年轻姑娘。姑娘的手很漂亮，但指甲光秃秃的，边缘还有啃咬的痕迹。

　　“姐，你想做什么颜色？”

　　姑娘有些不好意思。

　　“我。。。。。。

　　我平时爱咬指甲，做了也白做。”

　　“那更要做。”

　　小鹿说

　　“做了漂亮的指甲，你就舍不得咬了。”

　　姑娘愣了一下。

　　小鹿已经开始挑颜色了。

　　“你的手白，做豆沙色好看。这个颜色低调，上班也不扎眼。你要是喜欢亮一点的，这个裸粉色也不错，带一点细闪，阳光下特别好看。”

　　姑娘看着那两个颜色，犹豫不决。小鹿把两个颜色都涂在色板上，放在她手边比了比。

　　“豆沙色显气质，裸粉色显年轻。看你今天的心情。”

　　姑娘想了想

　　“裸粉吧。今天心情好。”

　　小鹿笑了

　　“好嘞。”

　　她低下头，开始工作。修形，打磨，底胶，色胶，封层。每一个步骤都做得极细致，像是在打磨一件工艺品。姑娘看着自己的指甲一点一点地变亮、变美，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姐，你做了多久了？”

　　“五年。”

　　“难怪。”

　　姑娘说

　　“你做得好认真。”

　　“因为手很重要，所有做这份工作，我跟别人感受就不一样，我就觉得，别人愿意把这么重要的手教给你来做，你就应该认真对待这件事。”

　　小鹿头也没抬

　　“你每天都要看到它。我做得好一点，你就开心得久一点。”

　　姑娘没有说话。等小鹿做完最后一道封层，把她的手放在美甲灯下照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

　　“我男朋友上周跟我分手了。”

　　小鹿抬起头。

　　“我这几天一直咬指甲，咬到肉都露出来了。”

　　姑娘的声音很轻，“我闺蜜说，你来吃顿火锅吧。我就来了。”

　　她看着自己的指甲。。。。。。十个裸粉色的小小弧面，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谢谢你。”

　　她说

　　“这是我这一周，第一次觉得——我还可以好看。”

　　小鹿握住她的手。

　　“你本来就好看。”

　　后厨里，李姐站在出菜口，眼睛像一把尺子。

　　今天是免费，但她的标准一点没降。嫩牛肉切薄了不行，切厚了不行，每一片都要刚刚好——下锅涮十秒，入口即化。毛肚的切片角度，蔬菜的新鲜程度，摆盘的整齐程度，每一盘离开后厨的菜，都要过她的眼睛。

　　“这盘茼蒿，叶子黄了一片。挑出来。”

　　小周赶紧把那片黄叶子挑出来。

　　“这盘嫩牛肉，边上那片切厚了。重切。”

　　小周把那一盘端回去，重新切了一盘。这一次，每一片都薄得透光。

　　李姐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出。”

　　小周把菜端到出菜口，忽然回过头。

　　“李姐。”

　　“嗯？”

　　“你为什么这么严？今天是免费，客人又没花钱。。。。。。”

　　李姐停下手里的活，看着他。

　　“小周，客人花不花钱，是他们的事。菜好不好，是我的事。他们今天免费吃了，觉得好，下次带钱来。他们今天免费吃了，觉得不好，下次就不来了。

　　那老板这几天送出去的菜，花出去的钱可都反倒是把顾客得罪了，这每一分都决不能白花，甚至花出反面效果来。”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重。

　　“我切的不是菜。是咱们店的脸。”

　　小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力点了点头。从那以后，他切每一盘嫩牛肉之前，都会认真在复检一般，像李姐那样。

　　午市结束的时候，所有员工坐在一起，累得东倒西歪。小邱的腿在发抖。。。。。。她一上午蹲了几百次。方叔的腰直不起来了。小鹿的手指抽筋了，拿筷子都在抖。李姐站在出菜口一整天，脚肿了，把鞋脱下来的时候，脚趾头像一排肿胀的小萝卜。

　　但每个人的眼睛都是亮的。

　　“报一下。”

　　吉日说。

　　刘婷翻开笔记本。“午市接待了一百二十三桌。按这个速度，今天全天两百桌打不住。”

　　她停了一下。

　　“有四十多个客人问怎么办会员卡。我们说前三天免费，不办卡。他们说。。。。。。那我们三天后来办。”

　　吉日点了点头。“今天有没有什么要说的？”

　　小邱举起手。

　　“那个。。。。。。

　　我觉得咱们是不是可以在别人生日的时候送个小礼物或者仪式。”

　　“好主意。”

　　吉日瞬间来了兴趣，看向她

　　“你是怎么想到的。”

　　“昨天在天下城门口发传单的时候，遇到的一个老太太。嘴里说着老婆子的生日有什么好过的，孩子也忙。

　　但我能感觉出来，她其实很重视生日。

　　我就想到，生日对每一个人来说都是大日子，大多数人一定会选择一个餐厅和家人或最好的朋友一起过。”

　　小邱被他目光里的赞赏看的也有些激动

　　“所以，我想，我们应该想办法做到很多人要过生日了就想来咱们这里。”

　　吉日再次向她投去赞赏的目光，其实这个世界不缺勤快的人，但就缺又勤快做事情又愿意动脑子的人。

　　“顾客生日这件事，确实是个我们应该极为认真对待的大日子。”

　　“这个建议很好，特别好。”

　　吉日说，

　　“我决定因为这个建议奖励你500元，你很用心。”

　　一起开会的其他人瞬间沸腾了，一个建议就给500，所有人都没有想到。

　　下午，门口排队的人更多了，但所有人工作更卖力了，也更用心，她们细致的观察着顾客的一举一动，所有需求，检视着自己岗位的所有流程，希望也能像小邱那样找到更优的工作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