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贪婪
都市历740年,东部。
那时候还不叫石碣村。只是一个没有名字的小村子,窝在两座山之间的沟壑里,几十户人家,种地,打鱼,活着。
屈平二十岁。还不是军师,不是腐化的人,不是任何人的棋子。他只是个教书先生,在村头那间漏雨的祠堂里教几个孩子认字。束脩是几把青菜,几个鸡蛋,偶尔一条鱼。他吃得很少,穿得很旧,但眼睛很亮。
他的眼睛是真的亮过。
那年秋天,村里来了一群人。穿着黑色的长袍,胸口绣着一个符号,一只张开的手掌,掌心有一只眼睛。贪婪之眼。玛门的使徒。
他们来传教。
“世界病了。”领头的使徒站在祠堂门口,声音洪亮,像敲钟,“病在人心。人心贪,所以世道乱。只有舍弃一切,才能得到一切。”
村里人听不懂。屈平听懂了。他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个使徒。使徒也看见了他。使徒的眼睛是金色的,瞳孔是竖着的,像蛇,像猫,像某种不是人的东西。
“年轻人,”使徒说,“你眼里有光。来,跟我们走。我们教你怎么救这个世界。”
屈平没有跟他们走。但他记住了那双眼睛。
那一年,他二十岁。他还不知道,那双眼睛会跟他一辈子。
都市历745年。屈平二十五岁。
他离开了石碣村。不是不想教了,是村子没了。一场洪水,把山沟里的几十户人家冲得干干净净。屈平站在山顶,看着浑浊的水吞没他教书的祠堂,吞没他住了五年的那间破屋,吞没那几个孩子的坟——他们没来得及跑。
他站了一天一夜。然后他下山,往东走。
他走了很多地方。东部,西部,南部,北部。他见过协会的高层坐在办公室里,喝着从南部运来的茶叶,讨论下个季度的收尾人评级指标。他见过帮派的老大坐在金库里,数着从穷人手里抢来的钱,笑着说“这世道,不抢就饿死”。他见过公司老板在宴会上举杯,庆祝又签下一笔大单子——那单子是把贫民窟的人送去南部矿区当苦力,死了不用赔钱。他见过收尾人在街上巡逻,看见有人被打,绕道走。他见过母亲把孩子卖给人贩子,接过钱的时候手在抖,但没有回头。
他什么都看见了。
他走在东部的街头,看见一个老人饿死在巷子里,周围来来往往的人没有停下脚步。他走在西部的街区,看见一个孩子被帮派的人当街打死,围观的人只是绕道走。他走在南部的河岸边,看见一具尸体漂在水上,没有人捞。他走在北部的雪地里,看见一个村庄被怪物踏平,协会的报告上写着“损失轻微,无需处理”。
他走了五年。走了几万里路。走烂了十几双鞋。走到最后,他站在北部的冰原上,看着无尽的白色,忽然笑了。
“路漫漫其修远兮,”他轻声说,“吾将上下而求索。”
他找到了什么?什么都没有。世界还是那个世界。烂的,臭的,没救的。
他回到东部。在石碣村的废墟上,他站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都市历748年。屈平二十八岁。
他找到了那伙使徒。他们还在传教,还在说“世界病了,只有舍弃一切才能得到一切”。他们穿着黑色的长袍,胸口绣着那只张开的手掌。他们的眼睛还是金色的。
领头的使徒认出了他。“年轻人,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
“你想通了?”
“想通了。”
使徒笑了。那笑容很温和,像父亲看儿子。“那就跟我们走。”
屈平跟他们走了。
他花了三年时间,从一个传教的小喽啰,爬到使徒的位置。不是因为他有多忠诚,是因为他比所有人都聪明。他读过的书,比他们所有人加起来都多。他走过的地方,比他们所有人加起来都远。他见过的苦难,比他们所有人加起来都深。
他知道贪婪是什么。不是想要更多,是永远不够。使徒们想要力量,想要地位,想要玛门的恩赐。屈平什么都不想要。所以他没有弱点。
都市历751年,他见到了玛门。
不是真身。是一缕投影。金色的,巨大的,像一座山。那只手掌上的眼睛睁开,看着屈平。屈平也看着它。
“你想要什么?”玛门问。
“我想救这个世界。”屈平说。
玛门笑了。那笑声让整座建筑都在颤抖。“救这个世界?你知道这个世界是什么吗?”
“知道。”
“那你应该知道,它没救了。”
“所以才要救。”
玛门沉默了很久。然后它说:“有趣。我给你力量。但你要记住——你用的是我的力量。总有一天,你要还。”
屈平没有说话。他接过了那力量。
都市历752年至759年。
屈平成了玛门在东部最得力的使徒。他传教,拉人,扩大势力。他用玛门的力量做了很多事,杀过帮派老大,灭过黑心公司,救过一些不该死的人。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让玛门的势力更大一分。
他知道。但他停不下来。
那几年,他身边聚了十二个人。都是使徒,都是被玛门选中的人。他们叫他“大哥”,叫他“军师”,叫他“先生”。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来自四大区的各个角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念。
老大,女,西部人,曾经是收尾人,被同伴出卖,全家被杀。她信玛门,是因为玛门告诉她,恨是对的。
老二,男,南部人,曾经是矿工,被公司骗去挖矿,肺坏了,被扔出来等死。他信玛门,是因为玛门告诉他——这个世界欠你的,要自己拿回来。
老三,女,东部人,曾经是妓女。她信玛门,是因为玛门告诉她——你的身体是你的武器,用它换你想要的一切。
老四,男,北部人,曾经是猎人,妻子被怪物吃了,孩子被冻死了。他信玛门,是因为玛门告诉他,弱肉强食,你要做强者。
老五到老十二,各有各的故事,各有各的伤口。屈平记得每一个人的名字。后来他不敢记了。
那七年,是他这辈子最像人的七年。他有同伴,有目标,有力量。他以为他可以改变什么。他错了。
都市历759年秋。
屈平发现了玛门的计划。
不是传教,不是扩张。是吞噬。玛门要吞噬这个世界。不是用战争,不是用瘟疫,是用贪婪,让所有人变成贪婪的怪物,自相残杀,最后一起沉入玛门的胃里。
屈平站在玛门的投影前,站了很久。
“你要用我的力量毁掉这个世界?”
“这是你的愿望。”玛门说,“你说它没救了。我只是帮你清理。”
“我说的是救。”
“救就是毁。毁干净,才能重建。”
屈平没有说话。他想起石碣村,想起那场洪水,想起那些孩子。他想,如果洪水能把一切冲干净,重建又有什么意义?冲不干净的。水退了,泥还在。泥里长出来的东西,还是原来的东西。
“不。”他说。
玛门的眼睛眯起来。“什么?”
“不。”屈平重复了一遍,“我不用你救了。”
玛门笑了。那笑声不再温和。它像山崩,像海啸,像一万个人在尖叫。“你以为你说了算?你用了我的力量七年。你的灵魂,早就不是你的了。”
屈平知道。他从第一天就知道。
但他还是做了。
他把那十二个人叫到一起。
“我要做一件事。”他说,“做完之后,你们可能恨我。”
老大看着他。“什么事?”
“封印玛门。封印你们。”
沉默。老二开口:“你疯了。”
“可能。”
老三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我就知道。你跟我们不一样。你从来都不是我们的人。”
“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老四说,“说你要我们做什么。”
屈平看着他们。看着这十二个人。每一个人,他都记得。
“我需要你们的血。所有的血。”
老五问:“会死吗?”
“会。”
老六问:“死后去哪?”
“不知道。”
老七笑了。“无所谓。活着也没去哪。”
老八到老十二没有说话。但他们都站起来了。
那一天,屈平用了三天三夜。他用玛门的力量,反过来封印玛门。他把自己的灵魂劈成两半,一半做锁,一半做钥匙。他把那十二个人的血画成阵,把他们的命炼成链。他听见玛门的咆哮,听见那十二个人的惨叫,听见自己的骨头在碎,听见自己的灵魂在裂。
三天三夜。他老了三十岁。
阵成了。玛门被封在虚空深处。十二个使徒的血和命,变成了十二条锁链。屈平自己的灵魂,是第十三条。
封印完成的那一刻,那十二个人看着他。老大笑了。“值了。”然后她化成灰。老二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化成灰。老三说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化成灰。老四到老十二,一个一个,化成灰。
屈平一个人站在废墟里,浑身是血,浑身是伤,头发白了一半。他看着那十二堆灰,站了很久。
然后他跪下去。
“路漫漫其修远兮……”他说不下去了。
都市历759年至780年。
封印之后,屈平一个人活了很久。玛门的力量还在他体内,但被封印压着,用不了太多。他的灵魂少了一半,那十二个人的血还在他血管里流。他睡不着觉。一闭眼就看见那十二张脸。
他开始游荡。
他又走了一遍年轻时的路。东部,西部,南部,北部。他以为封印了玛门,世界会好一点。没有。协会还是那个协会。帮派还是那些帮派。公司还是那些公司。穷人还是穷人。死人还是死人。
他站在东部的街头,看见一个老人饿死在巷子里。他站在西部的街区,看见一个孩子被帮派的人当街打死。他站在南部的河岸边,看见一具尸体漂在水上。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不是世界没变。是世界不会变。
他走了二十一年。走了几万里路。走烂了无数双鞋。走到最后,他站在北部的冰原上,看着无尽的白色,忽然笑了。和二十一年前一样的笑。但眼睛里没有光了。
“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他轻声说。然后他转身,往南走。
都市历780年。屈平六十岁。
他站在东部的一处湖边。不是有名的湖,没有名字。只是一个小水塘,水很清,能看到底。周围没有人。只有风,只有水,只有他。
他站在湖边,站了很久。
他想起了石碣村。想起了那场洪水。想起了那些孩子。想起了那十二个人。想起了玛门,想起了那双金色的眼睛。想起了他走过的路,见过的人,做过的事。
什么都没变。什么都没用。什么都没留下。
他往前迈了一步。水没过了脚踝。凉。又迈了一步。水没过了膝盖。他又迈了一步。水没过了腰。他继续走。水没过了胸口。水没过了脖子。水没过了下巴。
他闭上眼睛。
水很清。能看到底。水底有石头,有泥,有落叶。他往下沉。
“路漫漫其修远兮……”他没有说完。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那只手很冷,但很有力。把他往上拽。
屈平睁开眼睛。水面上有一个人。紫色的西装,黑色的长发,暗紫色的眼睛。那个人看着他,像看一个很有趣的东西。
“你想死?”那个人问。
屈平没有说话。
“想死的话,找个深一点的地方。这水才到胸口,淹不死人。”
屈平愣了一下。他低头看——水只到他的胸口。他站在湖底,水刚没过锁骨。他刚才走了那么久,水还是只到胸口。
他忽然觉得很可笑。真的很可笑。他笑了。笑得很响,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个人看着他笑,没有笑。
“你是谁?”屈平问。
“菈韦斯。”
“腐化的那个菈韦斯?”
“嗯。”
“你救我干什么?”
菈韦斯想了想。“不知道。可能是无聊。”
屈平又笑了。这次笑得很轻。“无聊?”
“嗯。无聊。”菈韦斯说,“这个世界很无聊。所有人都一个样。你不一样。你刚才在水里走的时候,我在岸上看。你走得很慢,但很稳。你不怕死。你只是不想活了。”
屈平看着他。
“我想找一个人。”菈韦斯说,“一个能帮我改变这个世界的人。”
屈平愣了一下。“改变这个世界?”
“嗯。”
“你觉得能改?”
“不知道。但不试试怎么知道。”
屈平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问:“你想怎么改?”
菈韦斯看着他。“用秩序。绝对的秩序。这个世界烂,是因为没有规则。强者欺负弱者,弱者欺负更弱者。我要定规则。谁不守,谁死。”
屈平看着他。看着他紫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野心,有疯狂,有一种让人害怕的东西。但也有别的什么。那种东西,屈平认得。那是绝望。
“你也被这个世界伤过。”屈平说。
菈韦斯没有回答。
屈平从水里走出来。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他站在湖边,看着自己的倒影。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他老了。老得不像六十岁。
但他还活着。
他转身,看着菈韦斯。“我跟你走。”
菈韦斯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你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不试试怎么知道。”
菈韦斯沉默了一秒。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冷,但冷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烧。“走吧。”
两人消失在夜色里。湖水恢复了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都市历780年至796年。
屈平加入腐化,成了军师。他帮菈韦斯制定规则,建立秩序,扩张势力。他做了很多事。好的,坏的,说不清的。他以为自己在改变什么。
他错了。
十六年。腐化越来越大,越来越强。但世界还是那个世界。协会还是那个协会。帮派还是那些帮派。公司还是那些公司。穷人还是穷人。死人还是死人。
什么都没变。什么都没用。什么都没留下。
他站在腐化东部分部的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水马龙。但灯下面是黑的。他闭上眼睛。又睁开。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穿白衣服的人。在监控画面上。那个人从三个废物中间走过去,数了三下,没有回头。
屈平愣住了。他盯着那个画面,看了很久。那个人穿着白色外套,袖口磨破了,下摆有一块污渍。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被世界打磨过的亮,是那种……还没被污染的亮。
屈平的手开始发抖。他想起石碣村。想起那场洪水。想起那些孩子。想起那十二个人。想起湖底的水。想起菈韦斯的手腕。
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不是苦笑,不是冷笑,不是自嘲的笑。是很多年没有过的、真正的笑。
“路漫漫其修远兮,”他轻声说,“吾将上下而求索。”
他转身。走出房间。
游戏开始了。
都市历796年。B区,新生研究中心,地下四层。
屈平站在手术台前,低头看着李克。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头发全白了。
“汝知之乎,”他轻声说,“五十年前,吾尝投水。”
没有人回答。仪器在响。液体中的切片在飘。
“有人救吾。问吾,欲改此世否。吾曰,欲。”
他伸出手,碰了碰李克的额头。
“今吾知矣。此世之病,非秩序可医,非力量可医,非杀戮可医。其病在根。在人之心。在每一个人心里那一点贪。那一点嗔。那一点痴。”
他的手收回来。
“汝非此世之人。汝之心,无此世之烙印。汝之脑髓,即是药也。”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住。
“吾负汝矣。但吾无悔。”
他推门出去。手术台上,李克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在抓什么。像是在握谁的手。但他的手边,什么都没有。
屈平走在走廊里。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
一个研究员迎面走来,低头问好。“屈先生。”
“嗯。”
“第四十次切片,准备好了。”
“明日再说。”
研究员愣了一下。“明日?”
“明日。”屈平说,“今日累了。”
他继续走。走廊很长。灯很亮。没有影子。
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楼梯间的门。楼梯很窄。他往上走。一层,两层,三层。走到一楼,推开门。外面的光刺得他眯起眼。
他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城市。B区的商业街区,人来人往。有人在买东西,有人在吃饭,有人在笑。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他迈步走进阳光里。
B区,新生研究中心,顶层。屈平站在窗前。月光照在他脸上。他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睛还是亮的。不是那种被世界打磨过的亮。是那种……烧了一辈子还没灭的亮。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杀过人,救过人,封印过恶魔,做过很多事。好的,坏的,说不清的。他的手在抖。
他把手收回来,拢入袖中。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
他闭上眼睛。月光照在他身上。他没有睡。他在等。等天亮。等下一次切片。等那个穿白衣服的人醒来。等一个答案。等了一辈子了。不差这一夜。
窗外,月亮慢慢移动。光从东边移到西边。落在他的白发上,落在他脸上的皱纹上,落在他拢在袖中的手上。
他没有动。他只是在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