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二龙山
AXY事务所总部。
天还没亮,作战室的灯已经亮了。
菈克洛斯站在地图前,银蓝色的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湛蓝色的西服没有一丝褶皱。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艾达斯看得见——他的手按在金械座刀柄上,指节微微发白。
“东区边境的怪物潮,不是自然发生的。”艾达斯站在他身侧,手里拿着一份报告,“D协会的情报显示,有人在那边激活了一个古代遗迹。怪物从遗迹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已经吞了两个街区城镇。”
菈克洛斯没有说话。
“D协会请求支援。”艾达斯继续说,“至少需要一名色彩级带队,五名以上一阶配合。时间——至少三天。”
“三天。”菈克洛斯重复了一遍。
“三天。”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看着作战室里站着的那几个人。
艾达斯。菈斯卡。纪梵希。斯塔。伊莉雅。
五个人。
“暗小影呢?”他问。
“在查东西。”艾达斯说,“那家公司在B区的事。”
菈克洛斯点点头。他没有问在查什么。他知道。
“你们跟我走。”他说。
“统领。”纪梵希开口,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雪茄,“全部带走,总部就空了。”
“不会空。”菈克洛斯说,“暗小影在。直属部队在。够了。”
纪梵希没有再说话。他知道菈克洛斯的意思。暗小影在找李克。那件事比什么都重要。带走其他人,留她在总部,她反而能专心查。
“出发。”菈克洛斯说。
他第一个走出作战室。经过暗小影的房间时,他停了一下。门关着。灯亮着。他听见里面有人在敲键盘的声音。他没有敲门。他走了。
走廊里,米维斯靠在墙上,看着他们走过。
“小影知道吗?”她问。
菈克洛斯摇头。
“她会生气的。”
“我知道。”
他继续走。米维斯看着他的背影,咬了咬嘴唇。然后她转身,往暗小影的房间跑去。
暗小影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三样东西。
一张地图。B区的商业街区,灰色七层建筑的位置被她用红笔圈了好几圈。一张照片。秋月给她的那张旧照片,背面那行字她看了无数遍:“他们不是在建东西。他们是在藏东西。”
还有一张纸条。李克留给她的那张。“她来找我,告诉她——不要死。”
她已经三天没有睡了。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那张纸条上的字,一闭眼就看见他穿着白色外套站在走廊里对她笑的样子。她已经两个多月没有见到他了。两个多月。她不知道他在哪。不知道他还活着没有。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
“指挥。”
门口有人喊她。她抬头,看见直属部队的副队长刘衡站在那里。三十出头,方脸,浓眉,跟着她跑了两个多月,瘦了二十斤。
“说。”
“秋月姐那边来消息了。”
暗小影站起来。动作太快,椅子倒在地上,她没扶。
“什么消息?”
“那栋楼。”刘衡说,“查到了。注册法人是一个空壳公司,空壳公司的背后是另一个空壳公司。秋月姐挖了五层,最后挖出来的名字——”
他顿了顿。
“屈平。”
暗小影的手握紧了。指节发白。
“腐化那个军师?”
“对。”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她问:“楼里在做什么?”
刘衡摇头。“查不到。那栋楼的安保系统是独立运行的,不连外网。秋月姐说,她认识的人里,没有人能黑进去。但她查到了一件事——”
“什么?”
“三年前那份调查报告被驳回之后,写报告的那个人——叫孙毅——被调去档案室。秋月姐去找过他。他已经不在档案室了。三年前就不在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
暗小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指挥?”刘衡小心地喊她。
“我知道了。”她说,“你出去。”
刘衡犹豫了一下,转身走了。
暗小影坐回椅子上,看着那张地图。屈平。腐化的军师。他把李克带走了。他把他藏在B区那栋楼里。他在对他做什么?她想起那张旧照片背面的字。“他们不是在建东西。他们是在藏东西。”藏什么?藏一个人。藏一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
她站起来。
“刘衡!”她喊。
刘衡跑回来。“指挥?”
“菈克洛斯呢?”
“统领带队去东区边境了。怪物潮。要走三天。”
暗小影愣了一下。“三天?”
“三天。”
她沉默。三天。她等不了三天。李克等不了三天。
“指挥,你要去哪?”刘衡问。
她没有回答。她走到床边,拿起那件白色外套。叠得整整齐齐,是米维斯叠的。她把外套抱在怀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她放下外套,拿起桌上的短刀。暗小影送她的那把。她一直没有用过。
她把短刀别在腰间。
“刘衡,你在总部守着。等我消息。”
“指挥!”
她推门出去。
暗小影走出AXY总部的时候,天刚亮。
街上没有什么人。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门口,想了一会儿。去B区?不行。那栋楼她进不去。没有证据,没有搜查令,没有支援。她一个人冲进去,只会打草惊蛇。
她需要人。不是AXY的人。菈克洛斯带走了所有高阶战力。她需要外面的人。
她想起一个人。
在旧矿区,她杀穿六层楼,快要倒下的时候,有一把刀横在她面前。那柄刀很普通,但握刀的手很稳。那个人说:“俺且问你,你是AXY里的官?”那个人说:“俺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武松便是!乃二龙山好汉!”那个人说:“你们先走,俺来断后!”
她记得那张脸。黑脸膛,浓眉大眼,眼角有一道疤。
她转身,往东边走。二龙山在东边。她不知道路。但她知道方向。
她走了一整天。从早上走到中午,从中午走到傍晚。她没有坐车,没有用任何交通工具。她怕被跟踪,怕被注意,怕任何一个人知道她在往哪走。她只相信自己。
傍晚的时候,她站在一座山脚下。山不高,但很陡。山上有一片密密的树林,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山脚下有一条小路,路边立着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三个字:“二龙山。”
她站在那里,喘着气。左肩的伤口又开始疼了。上次的伤还没好全。她没有管。她往上走。
走到半山腰,两个人从树林里跳出来。
一个拿刀,一个拿棍。穿的都是粗布衣裳,腰间系着麻绳。拿刀的那个瘦高个,脸上有一道疤。拿棍的那个矮壮,胳膊上全是肌肉。
“站住!”拿刀的那个喝道,“甚么人?来二龙山做甚么?”
暗小影停下脚步。“我是AXY事务所的暗小影。来见你们的人。”
瘦高个上下打量她。“AXY?那个收尾人的AXY?”
“对。”
“你来见谁?”
“武松。”
瘦高个和矮壮的对视了一眼。
“武松哥哥?”瘦高个皱眉,“你寻他做甚么?”
“有事相求。”
瘦高个又打量了她一会儿。然后他收刀。“等着。”他转身往山上跑。矮壮的还站在路中间,棍子横在身前,没有说话,也没有让路。
暗小影站在那儿等着。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她看着山上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树,只有路,只有灰蒙蒙的天。
过了一会儿,瘦高个跑回来了。
“上去罢。”他说,“武松哥哥在山顶等你。”
矮壮的收棍,让到一边。暗小影从他们身边走过,往上走。
山顶有一块平地。平地上有一座木屋,木屋前有一棵老松树。松树下坐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粗布黑衣,袖子挽到小臂,露出肌肉结实的手臂。腰间挂着一柄刀,刀鞘是黑色的,很旧,有很多划痕。他的脸很黑,浓眉大眼,眼角有一道疤。他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碗酒。
暗小影走上去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沉,像是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个通透。
然后他放下酒碗,站起来。
“是你。”他说。
暗小影站在他面前。“是我。”
武松上下打量她。看了很久。
“你瘦了。”他说。
暗小影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第一句话是这个。
“伤可好了?”
“好了。”
“休要瞒我。”武松说,“你左肩还在抖。上次的伤没好全。”
暗小影没有说话。
武松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把一辈子的无奈都叹出来了。“坐。”他说,指了指旁边的石凳。
暗小影没有坐。“我是来请你帮忙的。”
“俺知道。”武松说,“不然你一个AXY的指挥官,跑到俺二龙山来做甚么。说罢,甚么事?”
暗小影看着他。“你还记得上次在旧矿区,你救的那个人吗?”
“那个穿白衫的后生?”
“对。他叫李克。”
武松点头。“记得。俺还同你们统领说过,那后生看着顺眼。”
“他被抓走了。”暗小影说,“两个月了。我找到他在哪了。”
武松的眉头皱起来。“在哪?”
“B区。一栋楼里。那栋楼的主人是屈平——腐化的军师。”
武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放下。“腐化的军师,抓你那后生做甚么?”
“我不知道。”暗小影说,“但他在那里面。已经两个月了。”
武松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那是他哥哥武大死了之后,他在镜子里看见过的眼神。
“你要俺帮你甚么?”他问。
“帮我。”暗小影说,“我一个人进不去。菈克洛斯带人出去了,要三天才能回来。我等不了三天。”
武松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走到老松树旁边,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山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
然后他转身。
“你且听俺说。”他开口,声音沉得像石头落进深水里,“俺武松,这辈子没求过甚么人。当初在清河县,俺哥哥武大,以卖炊饼为生。老实人,本分人。街坊四邻,哪个不说他好?后来那西门庆与潘金莲,合谋害死了他。俺回来,见着他尸身,那脸都变了形,俺没去找协会申述。”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后来俺自己去了狮子楼。一刀一个。杀了那对狗男女。从那以后俺就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世上,靠谁都不如靠自己。官靠不住,证据靠不住,道理靠不住。只有手里的刀靠得住。”
他拍了拍腰间的刀。
“你那后生,被人抓走了。你来找俺帮忙。俺问你——你自己去,进不去?”
“进不去。”暗小影说,“那栋楼没有窗户,只有一道门。门禁系统是独立的,我黑不进去。强攻的话,我一个人不够。”
武松点了点头。“那你来找俺,算是找对人了。俺武松别的不行,打架还行。”
他走回石凳前,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然后把碗往地上一摔,“啪”的一声,碎成几片。
“走!”他说,“俺随你去!”
暗小影愣了一下。“你不问问那楼里有多少人?有什么机关?对方是什么实力?”
武松看着她,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俺不问那些。俺只问你一件事。”
“什么?”
“那后生,值得你去拼?”
暗小影没有犹豫。“值得。”
武松点了点头。“那就够了。”
他转身,朝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停住。
“你可知道,俺当年在狮子楼,杀西门庆之前,心里想的是甚么?”
暗小影摇头。
武松说:“俺想的是——俺哥哥这辈子没求过俺甚么。就这一回。他死了。俺不能让他白死。”
他看着暗小影。
“你那后生,还活着。他在等你。你不能让他白等。”
暗小影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个黑脸膛的汉子。
“多谢。”她说。
“不必。”武松说,“俺不是帮你。俺是帮那个后生。”
他继续往下走。暗小影跟上。两人的脚步声在山路上回荡,一重一轻,一前一后。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那个瘦高个和矮壮的还站在那里。看见武松下来,两人抱拳。
“武松哥哥,这是往哪里去?”
“下山。”武松说,“办些事情。”
“要不要弟兄们跟着?”
“不用。”武松拍了拍腰间的刀,“有这把刀够了。”
他继续往下走。暗小影跟着他。身后,那两个人在山腰上站着,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瘦高个问矮壮的:“那个女的,是谁啊?”
矮壮的摇头。“不知道。但武松哥哥肯跟她走,定不是寻常人物。”
瘦高个想了想,点点头。“也是。武松哥哥看人,从来不会错。”
暗小影和武松走在山路上。天已经黑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着前面的路。
“你那后生,”武松开口,“是个甚么样的人?”
暗小影想了想。“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武松的脚步顿了一下。“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嗯。他从另一个世界来的。穿过来的时候,穿着一件白色外套。那件外套他从来不脱。袖口磨破了也不换。”
武松沉默了一会儿。
“俺听人说过一种说法,”他说,“说这世上有些人,是从别的世界掉进来的。他们的魂魄没有这个世界的烙印。他们看这个世界,和咱们不一样。”
暗小影看着他。“你信?”
武松想了想。“以前不信。现在信了。因为你说的那个后生,俺见过一面。他站在废墟旁边,看着那些受伤的人。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俺说不上来。不是害怕,不是可怜,是……”
他想了很久,找到一个词。
“是心疼。”
暗小影没有说话。她想起李克第一次看见A区街道时的样子。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些悬浮的徽记,看着那些无人机,看着那些拿着信息板走来走去的人。他说:“原来A区是这样的。”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羡慕,不是惊叹,是——
怀念。
他在怀念另一个世界。一个他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他心疼这个世界。”暗小影说,“虽然他不属于这里。”
武松点了点头。“那俺就更得去了。这样的人,不该死在那样的地方。”
他们继续往下走。月亮越升越高,照在他们身上。两个人的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很长。
走了很久,武松忽然又开口。
“那后生,叫甚么来着?”
“李克。”
“李克。”武松念了一遍,“好名字。李者,木子也。克者,胜也。木子胜——是个能成事的名字。”
暗小影没有说话。她只是往前走。武松跟在后面,刀在腰间轻轻晃动。
月亮照着山路。两个人一前一后,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山下,二龙山的山门在月光下静悄悄的。那三个字刻在石头上,像三个沉默的守卫。
风停了。
山很安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