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尾声
东部B区,新生研究中心,地下四层。
灯还是那个颜色。惨白的,均匀的,没有影子的。走廊还是那条走廊。长的,窄的,两边是厚重的金属门。空气里的味道比上周更浓了。不是消毒水,不是化学试剂,是那种温热的、黏腻的、让人想起夏天屠宰场的味道。
屈平站在手术台前。
他的头发全白了。不是花白,是雪白,像北部的冰原,像冬天的第一场雪。脸上的皱纹比上周又深了一些,尤其是眉心那道竖纹,像是用什么锐器刻上去的。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但亮的方式不一样了。以前是火,现在是灰烬底下的余烬——你看不见它,但它还在烧。
李克躺在手术台上。
他的头发被剃光之后就没有再长。头皮上贴满了电极片,比上周更多了,密密麻麻的,像某种寄生在皮肤上的东西。线缆从电极片延伸出来,连接到周围的仪器上。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几乎和皮肤一个颜色。呼吸很轻,很慢,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
手术台旁边的机器还在运转。透明的容器里,淡蓝色的液体比上周更深了。那些切片——那些薄如蝉翼的脑组织切片,在液体中缓缓飘动,像水母,像云,像某种还在做梦的东西。它们飘得很慢,很安静,像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屈平低头看着李克。
“第四十次切片,已完成。”研究员在旁边汇报。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人。“脑组织活性维持在百分之六十三。较上周下降十五个百分点。”
屈平没有应声。
研究员犹豫了一下,继续说:“意识波动……仍在。”
屈平的眉头动了一下。
“仍是梦?”
“是。”研究员说,“同一个梦。他在跑。一直在跑。”
“往哪个方向跑?”
研究员愣了一下。“什么?”
“他往哪个方向跑。”屈平重复了一遍。
研究员翻了翻记录,手指在纸页上停住。“东边。每次都是东边。”
屈平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东边……”他轻声说,“那是A区的方向。”
他没有再说下去。他转身,走到那台机器前面。容器里的液体映着他的脸,蓝色的,透明的,皱纹很深,眼睛很亮。他看着那些切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十六年前,吾尝投水。有人救吾。问吾,欲改此世否。吾曰,欲。”
他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容器的外壁。冰凉的。
“三十年前,吾封玛门。以十二人之命为链,以己之魂为锁。彼等化为灰烬,吾独活。”
他顿了顿。
“十六年前,吾入腐化。以秩序为刀,以恐惧为鞘。以为可改此世。然世未改,吾已老。”
他转过身,看着手术台上的李克。
“今吾知矣。此世之病,非秩序可医,非力量可医,非杀戮可医。其病在根。在人之心。在每一个人心里那一点贪,那一点嗔,那一点痴。”
他走回手术台前,低头看着李克。
“汝非此世之人。汝之心,无此世之烙印。汝之脑髓,即是药也。”
他的手轻轻放在李克额头上。冰凉的。那触感让他想起了什么。也许是石碣村的那场洪水,也许是那十二个人化成灰时的样子,也许是湖底的水,也许是菈韦斯的手腕。
“药已成。”他说,“当散之。”
他转身,走出房间。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很慢,很稳。
手术台上,李克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一下。是很多下。像是在抓什么东西。像是在握谁的手。
但他的手边,什么都没有。
屈平站在一楼大厅里。
大厅很空。灰色的墙壁,灰色的地板,灰色的天花板。没有窗户,只有一扇窄窄的门。门外面是B区的商业街区,是人,是车,是活着的东西。
他的面前站着七个人。都穿着白大褂,都是他的研究员。他们手里拿着文件夹,拿着平板,拿着各种他叫不上名字的设备。他们的表情很统一——紧张,不安,还有一点点害怕。
“屈先生,”为首的研究员开口,就是那个戴厚眼镜的,手指很长的那个,“您说的‘散’,是什么意思?”
屈平看着他。
“字面之意。”
七个人同时变了脸色。
“可是……屈先生,”另一个研究员说,声音有些发抖,“那些切片,如果扩散出去——”
“会怎样?”
“会……会进入每一个人的大脑。不管愿不愿意。”
屈平点了点头。“正是。”
“屈先生!”戴眼镜的研究员上前一步,“您不能这么做。这是……这是侵犯。这是强迫。这是——”
“这是救。”屈平打断他。
大厅里安静了。
屈平看着他们。看着这七个跟了他很久的人。他们帮他切片,帮他记录数据,帮他维持这台机器的运转。他们从来没有问过为什么。现在他们问了。
“你们跟了吾多久?”他问。
没有人回答。
“三年。五年。七年。”屈平自己回答,“你们帮吾做这件事,从未问过为何。今日问了。好。吾告诉你们。”
他走到窗前——那扇唯一的窗,窄窄的,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
“此世之病,不在肌理,不在骨骼,在神魂。每一个人心里,都有那一点贪,那一点嗔,那一点痴。是这一点东西,让这世道烂了。是这一点东西,让好人变坏,让坏人更坏,让该死的不死,让不该死的死。”
他转身,看着他们。
“吾要切的,不是他的脑。是那一点病根。吾要散的,不是他的髓。是那一点干净。”
他顿了顿。
“干净。你们见过干净的东西吗?”
没有人回答。
“吾见过。”屈平说,“五十年前,在石碣村,那些孩子的眼睛是干净的。三十年前,那十二个人化成灰之前,他们的眼睛是干净的。十六年前,菈韦斯拉吾出水的时候,他的眼睛也是干净的——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他看着那扇窄窗。
“后来那些眼睛都灭了。只有这个人的,还亮着。”
他走回那七个人面前。
“吾要把他眼睛里的光,分给每一个人。不管他们愿不愿意。”
戴眼镜的研究员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问:“您知道这会有什么后果吗?”
“知道。”
“A协会不会放过您。”
“知道。”
“腐化也不会保您。”
“知道。”
“那您.......”
“吾活了五十六年。”屈平打断他,“够了。”
他走到门边,推开门。外面的光涌进来,灰白色的,带着B区街道上的灰尘和噪音。
“去准备。”他说,“明日此时,散药。”
七个人站在那里,没有人动。
屈平没有回头。他只是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城市。人来人往。车来车往。有人在笑,有人在吵,有人在哭。和五十年前一样,和三十年前一样,和十六年前一样。
什么都没变。
但明天,也许不一样了。
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然后他迈步走进阳光里。
同一时间,东部A区,AXY事务所总部。
作战室里坐满了人。不是平时那种坐法——不是指挥官坐前面,队长坐两边,其他人站着。今天不一样。今天所有人都坐着。椅子不够,有人坐在地上。有人靠在墙上。有人站着,但站得很直,像在等什么。
暗小影站在最前面。
她没有穿那件深蓝色的指挥官制服。她穿的是战斗服,黑色的,轻便的,左肩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痕迹,是上次受伤留下的。短刀别在腰间,暗小影送她的那把。头发扎得很紧,露出那张苍白的脸。她比两个月前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了,下巴尖了,但眼睛很亮。
她的身后站着一个人。
黑色的粗布衣裳,袖子挽到小臂,露出肌肉结实的手臂。腰间挂着一柄刀,刀鞘是黑色的,很旧,有很多划痕。脸很黑,浓眉大眼,眼角有一道疤。站在那里,像一尊铁塔。不说话,也不动,只是看着。
武松。
直属部队的二十个人坐在最前面。他们跟着暗小影跑了两个多月,每个人都瘦了一圈,有人黑了,有人开始咳嗽,但没有人缺席。
附属部队的三十个人坐在后面。他们是暗小影从各支部临时调来的,有些面孔很生,但没有人问为什么。指挥叫他们来,他们就来了。
米维斯坐在角落里。她没有穿战斗服,穿的是那件浅粉色的家居服,她来不及换。暗小影开会,她从来不会缺席。
“人都到齐了。”刘衡说。他是直属部队的副队长,坐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份名单。
暗小影点了点头。
她看着下面这五十个人。五十个人。有的她认识,有的她不认识。有的跟了她很多年,有的今天才第一次见面。但他们都来了。没有人问为什么。
“我不说废话。”她开口。声音很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
“两个多月前,腐化的人抓走了我们一个人。他叫李克。不是收尾人,没有阶位,没有档案。他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他穿着白色外套,袖口磨破了也不换。”
有人轻轻笑了一声。不是嘲笑,是那种“我知道那个人”的笑。
“这两个多月,我一直在找他。上周,我找到了。他在B区一栋楼里。那栋楼的主人是屈平——腐化的军师。”
作战室里安静了。屈平的名字,这里每个人都听过。
“他在那栋楼里。”暗小影说,“两个多月。我不知道他们在对他做什么。但我知道——他还活着。因为他在等我。”
她的声音没有抖。手也没有抖。站在那里,很稳。
“菈克洛斯带队出去了。要三天才能回来。我等不了三天。他等不了三天。”
她看着下面每一张脸。
“所以我要去。今晚就去。”
沉默。
然后刘衡站起来。“指挥,我去。”
又一个站起来。“我也去。”
又一个。“我去。”
“我去。”
“我。”
一个接一个。五十个人,全都站起来了。
米维斯站在角落里,没有说话,但她站起来了。
暗小影看着他们。看了很久。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这一去,”她说,“不一定能回来。你们想清楚。”
没有人坐下。
刘衡看着她。“指挥,您说的那个人——李克——他是您的什么人?”
暗小影沉默了一秒。
“他是我的人。”她说。
刘衡点了点头。“那就够了。您的人,就是我们的人。”
他转身,看着后面那些人。“对不对?”
“对!”五十个人同时应声。声音很大,震得窗户嗡嗡响。
暗小影站在那里。她想起李克说过的话。“影姐,你为什么要去救我?”她说:“因为你是我的人。”他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她记得。
“准备。”她说,“一小时后出发。”
五十个人同时立正。转身。散开。
作战室里很快空了。只剩下暗小影和武松。
武松靠在墙上,一直没有说话。现在他开口了。
“你的人,不错。”
暗小影没有回头。“嗯。”
“那个叫刘衡的,是条汉子。”
“嗯。”
“那个穿粉衣裳的小姑娘,不是战斗人员。你也要带她去?”
暗小影转身,看着他。“她自己要去的。”
武松点了点头。“也是。有些事,不是看能不能打。”
他没有再说下去。他走到门口,停住。
“俺在外面等你。”
他推门出去。
暗小影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作战室里。她看着墙上那张地图。B区,灰色七层建筑,红笔圈了很多圈。她看着那张照片。旧照片,边角泛黄,背面那行字。她看着那张纸条。“她来找我,告诉她——不要死。”
她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她走到门口,推开门。
走廊里,五十个人已经在等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问问题。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暗小影从他们面前走过。一个一个。她记得每一张脸。刘衡,方脸,浓眉,瘦了二十斤。那个年轻的,第一次参加这种任务,手心都是汗。那个年长的,头发花白了,站得笔直。米维斯,穿着粉色的家居服,手里攥着一颗糖——和暗小影口袋里的那颗一样。武松,靠在墙上,刀在腰间,看见她出来,站直了。
她走到最前面。
“出发。”
五十一个人,跟着她,走出AXY总部。
天快黑了。夕阳把A区的街道染成暗红色。远处,A协会总部的眼瞳投影还在转动,金色的光洒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没有人抬头看。
暗小影走在最前面。她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身后是五十一个人的影子。
她往东走。往B区的方向走。往那栋灰色建筑的方向走。往李克的方向走。
她走得很快。很稳。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