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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命定之战

暗黑都市 AABBCC语言 9592 2026-04-08 09:13

  走廊里,那团东西还在长。

  赵七已经不在了。站在那里的,是玛门。贪婪之主。它的身体撑到了天花板,黑色的皮肤上裂开无数道缝,每一道缝里都有一只手,每一只手里都抓着什么——抓着空气,抓着光,抓着那些从切片里涌出来的蓝色碎屑。那些碎屑是李克的梦。向东边跑的梦。它在吃。把那些梦一口一口塞进裂缝里,塞进那些嘴里。每一口下去,它就大一圈。每一口下去,裂缝就多一道。每一口下去,那些嘴就喊得更响。

  “不够。”“还要。”“给我。”

  特斯卡站在最前面。他的斧头举着,但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的脑子里也在响。不是玛门的声音,是他自己的声音。从很深很深的地方翻上来的、压了半辈子的声音。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杀人。那时候他还年轻,还在西部的矿区里当苦力。工头克扣工钱,他去找工头理论,工头叫人打他。他捡起一根铁管,砸碎了第一个人的头骨。那声音——像西瓜裂开——他记了二十年。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被人欺负过。他一路杀上来,从矿区杀到帮派,从帮派杀到腐化。他杀的人越来越多,手里的斧头越来越重,心里那个声音也越来越响。“还要。还要杀。还要往上爬。还要。”他以为那是野心。现在他知道了。那是贪。是养了玛门二十年的贪。

  努斯科的眼镜全碎了。他站在特斯卡旁边,手里握着剑,剑尖指着那团东西,但他的眼睛在看别的地方。他在看那些裂缝里的手。每一只手里都抓着一个梦。他看见一个瘦高的影子,从很远的地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本书。那是他的父亲。他父亲是C协会的研究员,一辈子研究怪物提取技术,死在工作台上。临死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要比我强。”他记住了。他比父亲强了。他成了指挥官,有了自己的实验室,有了自己的研究团队。他还在要。还要更强。还要更多数据。还要更深的真相。他以为那是追求。现在他知道了。那是贪。是养了玛门二十年的贪。

  李维斯站在努斯科旁边。他的指虎上还沾着血,不是敌人的,是自己的。他的脚踝在疼,暗小影的线勒出的伤还在流血,但他顾不上。他在看玛门身上的裂缝。那些裂缝里,有一张脸。不是赵七的,是他自己的。年轻时候的自己。那时候他还在东部的贫民窟里,每天蹲在街角,看着那些有钱人从他面前走过。他想要他们的衣服,想要他们的鞋,想要他们手里的钱。他什么都想要。后来他有了钱,有了衣服,有了鞋。他还要。还要更多。还要更大。还要让所有人都跪在他面前。他以为那是志气。现在他知道了。那是贪。是养了玛门二十年的贪。

  穆斯林站在最后面。他的砍刀扛在肩上,铁环不响了。他看着那团东西,看着它身上的裂缝,看着那些手,那些嘴,那些眼睛。他没有看见自己。他看见的是他的刀。这柄砍刀跟了他二十年,刀背上的铁环是他亲手打上去的,每杀一个人,他就加一个环。七个环。七个人。他以为那是荣耀。现在他知道了。那是贪。是养了玛门二十年的贪。

  玛门低下头。它的脸在不停地变,每一秒都不一样。有时候像赵七,有时候像特斯卡,有时候像努斯科,有时候像李维斯,有时候像穆斯林。但它的眼睛没变。黑的,深不见底的,什么都要的。

  “你们。”它说。声音从每一道裂缝里同时涌出来,像无数个人在说话,又像一个人在心里说话。“你们也要。”

  特斯卡的斧头劈过去了。那一斧用了他全身的力气,斧刃劈进玛门的身体,劈开一道口子。口子里涌出来的不是血,是手。无数只手抓住他的斧头,抓住他的手腕,抓住他的胳膊。他挣了一下,没挣开。又挣了一下,那些手抓得更紧了。

  “我要……”他的眼睛变了。不是黑了,是——亮了。亮得不正常。他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转,蓝色的,淡蓝色的,像那些切片,像那些梦。“我要……往上爬。我要……谁都压不住我。”

  努斯科的剑刺过去了。剑尖刺进玛门的身体,刺穿了三道裂缝。裂缝里涌出来的不是血,是嘴。无数张嘴咬住他的剑,咬住他的手,咬住他的胳膊。他挣了一下,没挣开。又挣了一下,那些嘴咬得更深了。

  “我要……”他的眼睛也变了。“我要……知道一切。我要……比所有人都强。”

  李维斯的指虎砸过去了。指虎砸进玛门的身体,砸碎了四道裂缝。裂缝里涌出来的不是血,是眼睛。无数只眼睛看着他,每一只都在看,每一只都在要。他挣了一下,没挣开。又挣了一下,那些眼睛贴得更近了。

  “我要……”他的眼睛也变了。“我要……什么都有。我要……让所有人都跪着。”

  穆斯林的砍刀劈过去了。砍刀劈进玛门的身体,劈开了五道裂缝。裂缝里涌出来的不是血,是——他们自己。四个小小的影子,从裂缝里爬出来,爬到他面前。那是二十年前的他,十五年前的他,十年前的他,五年前的他。每一个都看着他,每一个都在说同一句话:

  “还要。还要杀。还要往上爬。还要。”

  他的刀掉在地上。铁环响了最后一声。叮当。

  玛门的身体裂开一个口子,把他们四个吞进去。特斯卡消失在黑色的裂缝里,手里还握着斧头。努斯科消失了,手里还握着剑。李维斯消失了,指虎还戴在手上。穆斯林消失了,砍刀掉在地上,铁环不响了。

  走廊里,那团东西又长了一倍。天花板被顶穿了,碎石掉下来,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一层的楼板也塌了,能看见上面的灯光,惨白的,从洞口照下来。玛门的身体从洞口伸出去,还在长。往一层长,往二层长,往三层长,往外面长。整个B区都能看见它了。

  武松的刀在抖。不是怕,是怒。他的左肋还在流血,大腿还在流血,背还在流血。但他站着。他看着那团东西,看着它把四个人吞进去,看着它越长越大。他握紧刀柄。

  “俺劈了它!”

  他冲上去。刀劈进玛门的身体,劈开一道口子。口子里涌出来的不是手,不是嘴,不是眼睛——是梦。蓝色的,亮亮的,像星星。他看见了。看见清河县,看见那条巷子,看见哥哥蹲在炉子前面揉面。炊饼的香味从炉子里飘出来,热乎乎的,甜丝丝的。他站在巷子口,看着哥哥的背影。他想喊,喊不出来。他想走过去,走不动。他的手在松,刀要从手里滑下去。

  “武松!”菈斯卡的吼声把他拉回来。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已经松了,刀悬在半空,被那些梦托着。他一把抓住刀柄,往后跳。那些梦追上来,缠住他的脚踝,缠住他的手腕,缠住他的刀。

  “俺……”他的眼睛也开始变了。

  菈斯卡冲过来,一刀斩断那些梦。梦碎了,蓝色的碎屑飘在空中,像萤火虫。武松摔在地上,大口喘气。

  “别看它的眼睛!”菈斯卡吼,“别看那些梦!”

  斯塔的枪没子弹了,短刀也卷刃了。他把刀扔了,赤手空拳站在那里。他看着那团东西,看着它身上的裂缝,看着那些梦从裂缝里涌出来,飘到走廊里,飘到天花板上,飘到每一个人面前。他看见一个影子,从很远的地方走过来。那是他第一次握枪的时候。他的手很小,枪很大,握不住。教官站在他身后,帮他托着枪柄。“看准了再打。”他说。他看了很久,打了。靶心碎了。他笑了。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笑。后来他打了很多枪,打了很多靶,打了很多敌人。他越来越准,越来越快,越来越冷。他不笑了。他以为那是成熟。现在他知道了。那是贪。是养了玛门二十年的贪。

  他的手抬起来,往那些梦的方向伸。

  伊莉雅的剑掉在地上了。她跪在那里,看着那些梦。她看见一条河,河面上有月光。那是她家乡的河。她小时候每天都在河边玩,捉鱼,采花,看月亮。后来家乡没了,河也没了。她以为她忘了。现在她又看见了。她的手抬起来,往那些梦的方向伸。

  菈斯卡的刀砍断了那些梦,但他自己也快撑不住了。他的刀卷刃了,虎口裂了,身上全是血。他站在武松前面,站在斯塔前面,站在伊莉雅前面,站在那六个直属队员前面。他看着那团东西,看着它越长越大,看着它往一层长,往二层长,往三层长,往外面长。他的刀在抖。不是怕,是累。

  “统领……”他说,“你什么时候来……”

  玛门低下头。它的脸已经不像是人了,像一座山,像一团雾,像一万个人叠在一起。它的眼睛还是黑的,深不见底的,什么都要的。

  “你们。”它说,“你们也要。你们也要。”它的声音从每一道裂缝里涌出来,从每一只手里,从每一张嘴,从每一只眼睛里。走廊里全是它的声音,墙上全是它的影子,空气里全是它的味道——铁锈的味道,血的味道,梦的味道。

  武松的刀举不起来了。他的左肋不流血了——不是好了,是流干了。他的腿在软,膝盖要跪下去。他撑着,用刀撑着,不让自己跪。他看着那团东西,看着它身上的裂缝,看着那些梦从裂缝里涌出来,飘到他面前。他看见清河县,看见那条巷子,看见哥哥蹲在炉子前面揉面。哥哥回头,看着他,笑了。“二郎,回来啦?饿不饿?哥给你留了两个炊饼。”他的眼泪流下来。刀从手里滑下去。他跪了。

  菈斯卡的刀也举不起来了。他靠在墙上,看着那团东西,看着那些梦涌过来。他看见一个人,从很远的地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把刀。那是他自己。年轻时候的自己。那时候他刚从龙巢里爬出来,浑身是伤,手里握着那把捡来的刀。他不怕死。他什么都不怕。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走下去。后来他进了AXY,有了同伴,有了牵挂,有了怕的东西。他怕死。他怕他们死。他怕自己不够强,护不住他们。他以为自己变了。现在他知道了。没变。他还是那个从龙巢里爬出来的人,手里还是那把捡来的刀,还是什么都不怕。只是怕的东西,换了。

  他的手抬起来,往那些梦的方向伸。

  伊莉雅的手已经伸出去了。她的手指快要碰到那些梦了。那些梦是蓝色的,亮亮的,像河面上的月光。她听见水声,听见风声,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伊莉雅——回来吃饭啦——”是妈妈的声音。她的手又往前伸了一寸。

  斯塔的手也伸出去了。那些梦是蓝色的,亮亮的,像枪口的火焰。他听见枪声,听见哨声,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斯塔!看准了再打!”是教官的声音。他的手又往前伸了一寸。

  武松的手也伸出去了。那些梦是蓝色的,亮亮的,像炊饼上的热气。他听见揉面的声音,听见炉火的声音,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二郎——回来啦——”是哥哥的声音。他的手又往前伸了一寸。

  菈斯卡的手也伸出去了。那些梦是蓝色的,亮亮的,像龙巢里的光。他听见龙的呼吸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菈斯卡!你还活着吗?”是自己的声音。他的手又往前伸了一寸。

  玛门笑了。它的笑声从每一道裂缝里涌出来,从每一只手里,从每一张嘴,从每一只眼睛里。整个楼都在抖。

  “来。”它说,“来我这里。来要。来要个够。”

  那些梦涌过来了。蓝色的,亮亮的,像潮水。武松的手已经快碰到它们了。菈斯卡的手已经快碰到它们了。斯塔的手已经快碰到它们了。伊莉雅的手已经快碰到它们了。六个直属队员的手也伸出去了。他们也要。他们也要。他们也要——

  一道光劈开了那些梦。

  不是刀光,是光。蓝色的,但不是梦的那种蓝。是深的,沉的,像海。光从电梯的方向劈过来,把那些梦劈成两半。梦碎了,蓝色的碎屑飘在空中,像雪。一个人从电梯里走出来。湛蓝色的西服,银蓝色的头发,手里提着一把刀。刀身上燃烧着金蓝色的火焰,照得整个走廊都亮了。

  菈克洛斯。

  他站在电梯口,看着走廊里的人。看着跪在地上的武松,看着靠在墙上的菈斯卡,看着伸着手、快要碰到那些梦的斯塔和伊莉雅,看着那六个已经闭上眼睛的直属队员,看着手术台上还在动手指的李克,看着地上那滩血——暗小影的血。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如果你们迷失前路,”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被欲望吞噬,被过去吞噬——”

  他往前走了一步。刀身上的火焰炸开,金蓝色的光填满了整个走廊。那些梦——那些蓝色的、亮亮的、从玛门裂缝里涌出来的梦——被光逼退了。它们缩回去,缩回裂缝里,缩回玛门的身体里。玛门晃了一下。它的眼睛眯起来,那些黑色的瞳孔里,第一次出现了别的东西。不是怕,是——忌惮。

  “那么,”菈克洛斯举起刀,“我将照亮你们的前方。”

  刀斩下去。金蓝色的火焰从刀身上涌出来,像一条龙,像一道瀑布,像一万把刀同时出鞘。火焰劈进玛门的身体,劈开一道巨大的口子。口子里涌出来的不是手,不是嘴,不是眼睛——是尖叫。一万个人的尖叫,从一万道裂缝里同时涌出来。玛门退了一步。它第一次退了。

  菈克洛斯站在它面前。他的西服上没有血,他的头发还是整齐的,他的刀还是亮的。他看着玛门,看着它身上的裂缝,看着那些手、那些嘴、那些眼睛。

  “你就是玛门?”

  玛门没有说话。它的身体在抖,裂缝里的手在缩,嘴在闭,眼睛在躲。

  “你吃了四个人。”菈克洛斯说,“还给我。”

  玛门又退了一步。

  菈克洛斯没有再追。他转身,走到武松面前。武松跪在地上,刀掉在旁边,手还伸着。他的眼睛是红的,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谁的。菈克洛斯蹲下来,看着他。

  “武松兄弟。”

  武松抬起头。他的眼睛对不上焦,瞳孔里还有蓝色的碎屑在转。

  “你做得够多了。”菈克洛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蓝色的,透明的,里面装着一种发光的液体。医疗公司的蓝色药物——一键恢复全部身体机能。他把瓶子塞进武松手里。“喝了它。”

  武松看着那个瓶子。他的手在抖,但他接过去了。他拧开盖子,喝了。蓝色的液体流进喉咙,凉凉的,像山泉水。他的左肋不流血了,大腿不流血了,背不流血了。那些伤口在愈合,从里面往外长,新的肉,新的皮,新的疤。他的眼睛也清了。那些蓝色的碎屑从瞳孔里褪下去,露出底下那双黑色的眼睛。

  “统领……”他的声音沙哑。

  “别说话。”菈克洛斯站起来,走到菈斯卡面前。菈斯卡靠在墙上,刀插在地上,撑着身体。他的刀卷刃了,虎口裂了,身上全是血。菈克洛斯看着他。

  “你做得够多了。”他把蓝色药物递过去。

  菈斯卡接过瓶子,没有喝。他先看了一眼手术台上的李克,又看了一眼地上那滩血。“暗指挥她……”

  “我知道。”菈克洛斯说,“你先喝。”

  菈斯卡喝了。蓝色的液体流进喉咙,他的伤口在愈合,虎口在长新肉,卷刃的刀还卷着——药不修刀,只修人。他站起来,握着刀,刀还是卷的。但他站着。

  菈克洛斯走到斯塔面前。斯塔的手还伸着,眼睛还看着那些梦消失的方向。他的枪没子弹了,短刀卷刃了,赤手空拳站在那里。

  “斯塔。”

  斯塔没有反应。

  “斯塔。”菈克洛斯又喊了一声。

  斯塔的瞳孔收了一下。他低头,看见菈克洛斯手里的蓝色瓶子。他接过,喝了。他的眼睛清了,手放下来了。他看着菈克洛斯,没有说话。菈克洛斯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走到伊莉雅面前。伊莉雅跪在地上,青溪剑掉在旁边。她的脸很白,嘴唇没有血色,手在抖。

  “伊莉雅。”

  她抬起头。她的眼睛里有泪,不是哭,是光。

  “统领……我看见了河。我家乡的河。”

  “我知道。”菈克洛斯把蓝色药物递给她,“喝完它,回去再看。”

  伊莉雅接过瓶子,喝了。她的脸色从白变回正常的颜色,手不抖了。她捡起青溪剑,站起来。

  菈克洛斯走到那六个直属队员面前。他们站在角落里,身上的衣服全是血,刀上全是缺口。他们的手还伸着,眼睛还闭着。菈克洛斯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你们做得够多了。”他把蓝色药物递过去。六个人,一人一瓶。他们喝了,伤口愈合了,刀还是缺口的。但他们站起来了。

  菈克洛斯最后走到手术台前。李克躺在上面,头发剃光了,头皮上贴着电极片,线缆垂下来。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几乎和皮肤一个颜色。他的手指还在动。一下。一下。一下。菈克洛斯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没有蓝色药物给李克。蓝色药物治不了他。他的伤不在身上,在脑子里。那些被切走的梦,回不来了。

  “你撑了很久。”菈克洛斯说,“再撑一会儿。”

  他转身,面对玛门。身后站着武松,站着菈斯卡,站着斯塔,站着伊莉雅,站着那六个直属队员。他们喝了蓝色药物,伤好了,血不流了。刀还是卷的,枪还是没子弹的,但人好了。

  “你们还能打吗?”菈克洛斯问。

  武松握紧刀柄。“能。”

  菈斯卡举起卷刃的刀。“能。”

  斯塔把短刀插回腰间,从地上捡起一把腐化精锐留下的刀。“能。”

  伊莉雅的青溪剑横在身前。“能。”

  六个直属队员举起缺口的刀。“能。”

  菈克洛斯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

  “那就打。”

  屈原站在机器后面,看着这一切。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很重。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但不是以前那种亮。以前是火,现在是灰烬底下的余烬。他看见菈克洛斯劈开那些梦,看见武松喝下蓝色药物站起来,看见菈斯卡、斯塔、伊莉雅、那六个直属队员一个一个站起来。他看见他们举着刀,站在菈克洛斯身后,面对玛门。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

  “原来如此。”他说,“原来如此。”

  他低头,看着那台机器。容器里的液体不再翻滚了,那些切片沉在底部,一动不动。蓝色的光很弱,像快要灭的灯。他伸出手,从容器底部捞起最后一片切片。很小,薄如蝉翼,在他手指间微微颤动。像活的。

  “吾错了。”他说,“吾以为,那一点干净,能压住人的贪。吾以为,只要心里有光,就不会再要。吾错了。”

  他把那片切片举到眼前。蓝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映在他深紫色的眼睛里。

  “吾要的,和他们一样多。吾要这世界好。吾要每一个人都干净。吾要——吾要的东西,和玛门一样多。”

  他把那片切片放回容器里。转身,面对玛门。那团东西站在走廊尽头,有十几个人高,天花板全塌了,能看见上面的楼层,能看见天空。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有一点点白,很淡,像梦。

  “玛门。”他说。

  玛门低下头。它的脸在不停地变,但它的眼睛没变。黑的,深不见底的,什么都要的。

  “你。”它说,“你也要。”

  “是。”屈原说,“吾也要。吾要了一辈子。”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但吾今日不要了。”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玛门看着他。那些裂缝里的手缩回去了,嘴闭上了,眼睛也闭上了。整个走廊安静了。

  “你。”它说,“你不要?”

  “不要了。”屈原说,“吾要的东西,不在这里。”

  他走到玛门面前。抬起头,看着这座由贪婪堆成的山。他伸出手,放在玛门的身体上。冰凉的,像铁,像石头,像那些切片容器。

  “吾当年封你一次,”他说,“今日再封你一次。”

  他的手开始发光。不是蓝色的,是金色的。从他的手指开始,往手臂上蔓延,往肩膀上蔓延,往胸口上蔓延。他的身体在变成光。不是烧,是——还。把那些年从玛门那里借来的力量,一点一点还回去。

  “军师!”穆斯林的喊声从玛门身体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很远很远的墙。“军师!你——”

  “闭嘴。”屈原说,“吾封你的时候,就说过。吾的命,是锁。那十二个人的命,是链。链断了,锁还在。”

  他的身体已经有一半变成光了。金色的,亮亮的,像太阳。

  “壮士。”他没有回头。

  武松站在他身后,刀垂在身侧。他的眼睛红了。

  “替吾告诉他——他的梦,还在。向东边跑。一直向东边。莫回头。”

  他的身体全变成光了。金色的光从他的手指、手臂、肩膀、胸口直穿进玛门身体。玛门的身体开始缩小。从十几个人高,缩到十个人高,缩到五个人高,缩到两个人高。那些裂缝在合上,那些手缩回去了,那些嘴闭上了,那些眼睛也闭上了。它缩在地上,黑黑的,皱皱的,像一团烧过的纸。

  屈原不在了。站在那里的是光。金色的,亮亮的,从玛门的身体里透出来,从每一道裂缝里透出来。裂缝越来越小,光也越来越弱。最后一道裂缝合上的时候,光灭了。

  走廊里,灯还是那个颜色。惨白的,均匀的,没有影子的。地上全是血,全是尸体,全是碎玻璃。那团东西缩在地上,不动了。像一块石头,像一截枯木,像一个人蹲在那里,抱着膝盖。

  屈原不在了。

  武松站在那里,看着那团东西。他的刀垂在身侧,手没有抖。

  “你这厮。”他说,“你最后倒是明白了。”

  他转身,看着手术台上的李克。李克的手指还在动。一下。一下。一下。

  “向东边跑。”武松说,“莫回头。”

  走廊尽头,电梯门开了。外面是B区的街道,天亮了。东边的天空有一大片白,很亮,像梦。像他做的那个梦。向东边跑。一直向东边。向他们的方向。

  菈克洛斯站在走廊中央,看着那团东西。它不动了。像一块石头,像一截枯木,像一个蹲着的人。他看了很久。

  “结束了。”他说。

  武松没有说话。他把刀插回腰间,走到那团东西前面,蹲下来,看着它。它不动。他伸出手,碰了碰它。硬的,凉的,像石头。他站起来。

  “结束了。”他说。

  菈斯卡把卷刃的刀插回腰间,走到手术台前,看着李克。他的手指还在动。一下。一下。一下。

  “他还能活吗?”他问。

  菈克洛斯走过来,低头看着李克。“不知道。但他的梦还在。向东边跑。那是他的方向。”

  斯塔走过来,看着李克。“他的脑子被切了四十三刀。”他的声音很平,但手在抖。

  “四十三刀。”伊莉雅站在他旁边,声音很轻。“他的梦还在。”

  六个直属队员站在后面,没有说话。他们的刀还是缺口的,衣服上全是血,但他们站着。走廊里安静了。天亮了。光从洞口照进来,照在那些血上,照在那些尸体上,照在那团东西上,照在手术台上的李克身上。他的手指还在动。一下。一下。一下。

  菈克洛斯低头看着他。“带他回去。”

  武松走过来。“俺来背他。”

  他弯腰,把李克从手术台上抱起来。很轻。比想象中轻。那些电极片从皮肤上扯下来,留下一个个红印。线缆垂下来,在地上拖着。武松把他背在背上。他的手垂在武松胸前,手指还在动。一下。一下。一下。

  “走。”武松说。

  他第一个往电梯走。菈克洛斯跟在后面。菈斯卡跟在后面。斯塔跟在后面。伊莉雅跟在后面。六个直属队员跟在后面。他们走过走廊,走过那些血,走过那些尸体,走过那团东西。它蹲在那里,不动了。像一块石头,像一截枯木,像一个人蹲着,抱着膝盖。

  电梯门关上了。走廊里,灯还亮着。惨白的,均匀的,没有影子的。地上全是血,全是尸体,全是碎玻璃。那团东西蹲在走廊尽头,不动了。它身上有一道很小的裂缝,细得像头发丝。裂缝里有一点点光。金色的,很弱,像快要灭的灯。

  那是屈原。

  他在里面。

  永远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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