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色欲罪孽主
副首领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天快亮了,东边的方向有一点点白,很淡,像刀光。他的手指在窗台上敲着,一下,一下,很慢。身后站着三个人——三个新指挥官,脸上有疤的那个,圆脸秃顶的那个,最年轻的那个。他们站得很直,像三根钉子。没有人说话。
“阿斯莫德。”副首领开口,声音很轻,像风吹过冰面。“找到了吗?”
脸上有疤的那个人上前一步。“找到了。在A区。AXY总部。”
副首领的手指停了。他转身,看着那个人。他的眼睛是深紫色的,像蛇,像猫,像某种不是人的东西。他看了很久。
“AXY?”
“是。她伪装成附属部队成员,在AXY内部待了半个月。吃了很多灵魂。A区居民的,AXY成员的。已经——”他顿了顿。“已经半完全体了。”
副首领没有说话。他走回窗前,看着东边的方向。那里是A区,是AXY,是阿斯莫德藏身的地方。他的手指又开始敲了,一下,一下,很慢。
“她怎么进去的?”
“A区屏障破过一次。她从裂缝里钻进去的。戴着面具,穿着AXY的战斗服,没人认出她。”
“吃了多少人?”
“不知道。但A区最近半个月,失踪人口报告增加了五百多份。AXY内部,也有十几个人出现精神萎靡、反应迟钝的症状。”
副首领点了点头。“半完全体。够了。”他转身,看着那三个人。“准备。今晚,吾亲自去。”
三个人同时低头。“是。”
AXY总部,走廊。灯是暖白色的。
米维斯端着粥,站在暗小影的房间门口。粥是热的,馒头是刚蒸的。她站了很久,没有敲门。她听见里面有翻书的声音,沙沙的,很轻。暗小影在看书。她已经好几天没睡了,但她不睡。她坐在床上,翻着李克留下的那本《论语》。书页很旧,边角卷了,上面有李克画的线,歪歪扭扭的。她看不懂,但她每天翻。翻着翻着,天就亮了。
米维斯把托盘放在地上,蹲下来,靠着墙。走廊里很安静。她蹲了很久。然后她听见脚步声。很轻,很稳。她抬头。
那个女人站在走廊里。深蓝色的战斗服,白色面具。面具没有表情。头发很长,黑色的,垂到肩上。赤脚。脚底板上的口子结痂了,暗红色的,像疤。她的眼睛是粉色的,很亮,像灯。
米维斯看着她。“你去哪了?”
“散步。”
米维斯看着她。她的衣服上有灰,袖口沾了一点黑色的东西,像血,干了。她的头发有点乱,像是被风吹过。但她的眼睛不一样了。以前是粉色的,很亮,像灯。现在更亮了。亮得刺眼。像火。烧得很旺的火。
“你眼睛的颜色变了。”
女人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看着米维斯。面具下面,粉色的眼睛在发光。米维斯看着那双眼睛。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很慌。不是怕,是——空。像有什么东西被挖走了,留下一个洞。风吹过那个洞,呜呜的,很冷。
“你怎么了?”米维斯问。
女人没有回答。她转身,走了。赤脚踩在地上,没有声音。米维斯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她站了很久。然后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抖。她端起托盘,站起来。粥凉了。她看着那碗凉粥,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往食堂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她不知道自己在哪。走廊还是那条走廊,灯还是那些灯。但她不认识这里了。墙是白的,地毯是灰的,灯是暖白色的。但她不认识。她站在走廊中间,看着那些门。门都关着。她不知道哪一扇门是暗小影的,哪一扇是李克的,哪一扇是自己的。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听见有人在唱歌。声音很轻,很柔。不是别人,是她自己。她在唱歌。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唱。但唱着唱着,她就不慌了。走廊变回了原来的走廊,灯变回了原来的灯。她认识这里了。她端着粥,往暗小影的房间走。走到门口,蹲下来,把托盘放在地上。她靠着墙,闭上眼睛。她在想那个女人。想她的眼睛,粉色的,很亮。想她的脚,赤脚,脚底板上有疤。想她说“不重要”。她不知道她是谁。但她知道,她必须找到她。
米维斯找了很久。她走过那些新刷的墙,新铺的地毯,新换的灯,走过训练场,里面没有人。地上有刀痕,很深,很直。她看了一眼,继续走。走到天台,推开门。
风很大。天快黑了,夕阳把天空染成暗红色。天台上没有人。只有风,只有远处那些灯。她站在栏杆边,看着远处。A区的灯亮了,B区的灯也亮了,C区的灯稀稀拉拉的。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下楼。走廊里,灯是暖白色的。她走得很慢。她在想那个女人会在哪。食堂?不在。训练场?不在。天台?不在。她去了哪?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必须找到她。不是暗小影让她找的,不是菈克洛斯让她找的。是她自己要找的。她不知道为什么。但她要找。
她走到一楼大厅,推开门。外面天已经黑了。街上没有人,路灯昏黄。她站在门口,看着外面。风吹过来,凉的。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露出耳朵。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她看见了。不是用眼睛看见的,是用——本能。那个女人在A区。不是在AXY里面,是在A区外面。在那些街道上,在那些巷子里,在那些亮着灯和没亮灯的窗户下面。她在吃。吃那些人的恐惧,吃那些人的执着,吃那些人的窟窿。她吃了很多人。A区居民,AXY成员,那些没有名字的人。她吃了他们。他们不会死,但他们的心里空了。空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空到站在窗前看着外面,不知道在看什么,空到翻着一本看不懂的书,翻到天亮。
米维斯跑出去。赤脚踩在地上,很冷。她没有穿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穿鞋。她只知道,她必须找到那个女人。她跑过那些整齐的建筑,那些干净的街道,那些悬浮的投影。跑过A协会总部的眼瞳投影,金色的光洒在她身上,她没有看。跑过那些亮着灯的窗户,窗户后面有人在吃饭,有人在看电视,有人在吵架。她没有看。她跑。跑了很久。跑到一条巷子口,停下来。
巷子很窄,两边是住宅楼,窗户亮着灯。巷子深处,蹲着一个人。白裙子,黑头发,赤脚。她的面具摘了,露出那张苍白的脸。她的眼睛是粉色的,很亮,像火。烧得很旺的火。她的身后站着很多影子。不是人的影子,是——罪的影子。色欲罪。那些她吃过的人,心里留下的窟窿,变成了影子。影子围着她,像一群狗,等着主人喂食。
米维斯看着她。“你是谁?”
女人抬起头。她的眼睛是粉色的,很亮。她看着米维斯,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
“你来了。”
“你是谁?”米维斯又问。
女人站起来。她的裙子很白,很薄,裙摆破了几个洞。她的头发很长,黑色的,垂到腰际。她的脚很白,脚趾很干净,指甲剪得很短。她看着米维斯。
“我是阿斯莫德。色欲罪孽主。”
米维斯看着她。她不知道什么是色欲罪孽主。她只知道,这个女人骗了她。骗了暗小影,骗了AXY。她戴着面具,穿着AXY的战斗服,说自己是附属部队新来的。她不是。她是罪孽主。是敌人。
“你骗了我。”
“是的。”
“你吃了很多人。”
“是。”
米维斯看着她。她的眼睛红了,没有哭。她的手在抖。她握紧拳头。
“我不会让你再吃了。”
阿斯莫德看着她。她的眼睛还是粉色的,很亮。她看着米维斯的手,看着她的拳头,看着她的眼睛。
“你永远拦不住我的。”
米维斯没有说话。她抬起手。手套是黑色的,Musik。里面藏着九把武器。她握紧拳头,手套亮了。蓝色的光从手套里透出来,很亮。
“我拦得住。”
阿斯莫德身后的影子动了。不是走,是飘。它们从地上飘起来,像雾,像烟,像某种没有形状的东西。它们围住米维斯,一圈一圈的,越来越近。米维斯看不见阿斯莫德了。她只看见那些影子——灰色的,半透明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手,不是脚,是——眼睛。很多眼睛,粉色的,看着她。米维斯退了一步。影子又近了一步。她听见声音,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来的。从她的心里,从她的脑子里,从她的骨头里。
“你怕。”影子说。“你怕暗小影死,怕李克不回来,怕自己又变成一个人。你怕。”
米维斯捂着耳朵。“闭嘴。”
影子没有闭嘴。“你从森林里出来的时候,一个人。你站在舞台上唱歌的时候,一个人。你坐在暗小影房间门口的时候,一个人。你一直都是一个人。”
米维斯的眼泪流下来。“闭嘴!”
她拔刀。不是从手套里,是从腰间。暗小影送她的那把短刀,她一直没有用过。刀很短,很窄,刃口很亮。她握着刀,冲进影子里。刀光闪过,一个影子裂成两半。灰色的雾从裂缝里涌出来,飘到空中,散了。又一个影子扑过来,刀光再闪,又裂成两半。她杀了很多。杀到手软,杀到刀卷了,杀到自己身上全是灰。影子越来越多,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她心里长出来的。她每杀一个,心里就长出一个。杀不完。
她跪在地上,刀插在地上,撑着身体。她的身上全是灰,头发散了,脸花了。她的眼睛红了,没有哭。她看着那些影子,看着它们围过来,越来越近。她闭上眼睛。她听见有人在唱歌。不是别人,是她自己。她在唱歌。声音很轻,很柔。她唱的是那首没有歌词的歌。唱给暗小影听的,唱给李克听的,唱给自己听的。唱着唱着,影子停了。它们站在那里,不动了。然后它们开始散。不是被杀散的,是被歌声震散的。灰色的雾从影子里涌出来,飘到空中,被风吹走了。
米维斯睁开眼睛。影子没了。巷子里只有她,只有阿斯莫德。阿斯莫德站在那里,看着她。她的眼睛还是粉色的,很亮。
“你的歌,真好听,不是吗?”阿斯莫德说。
米维斯站起来,握着刀。“我说过,拦得住。”
两个人,站在巷子里。隔着十步远。一个白裙子,一个深蓝色战斗服。一个赤脚,一个也没穿鞋。一个粉色的眼睛,一个黑色的眼睛。谁都没有动。风从巷口灌进来,凉的,吹起她们的头发。米维斯的头发是白的,很长,垂到腰际。阿斯莫德的头发是黑的,也很长,垂到腰际。一白一黑,在风里飘。
“你为什么要来AXY?”米维斯问。
“饿。”
“为什么要吃人?”
“因为我是色欲罪孽,我需要吃许多人,你们还杀不死我。”
米维斯握着刀。“试试。”
阿斯莫德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不用试。你杀不了我。不是因为我不够弱,是因为你不够狠。你心里有太多怕。怕杀人,怕被杀,怕杀了人就变成另一个人。你下不了手。”
米维斯的刀在抖。她知道阿斯莫德说的是真的。她下不了手。她从来没有杀过人。她杀过怪物,杀过罪孽,但没杀过人。阿斯莫德是人吗?不是。她是罪孽主。但她站在面前,穿着白裙子,黑头发,赤脚,像一个人。一个饿了很久的人。米维斯下不了手。
她收刀。刀插回腰间。她看着阿斯莫德。
同一时间。东部,遗迹。洞窟。
灯是暗红色的,从地底深处透上来,把岩壁染成血的颜色。地上全是尸体,六十五具,已经烧了,灰被风吹散了。但血迹还在,黑红色的,像油漆,粘在地上,擦不掉。
一个人走了进来,没有声音。暗紫色的强化西装,纯黑色的长发,垂到腰际。他的脸很长,颧骨很高,眼睛是深紫色的,像蛇,像猫,像某种不是人的东西。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但那笑容不达眼底。他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暗紫色雾气,自带令人恐惧的猎杀气场。他走进洞窟,暗红色的光在他身上投下阴影,影子在地上蔓延,不是往旁边,是往地下。像树根,像血管,像一道道裂缝。裂缝里有眼睛,不是真的眼睛,是——杀意。
菈韦斯。腐化首领。暗紫猎手。
菈韦斯走到石柱前,看着那把枪。冈格尼尔。银白色的枪身,金色的枪头,插在黑色的岩石里。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枪柄。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虎口有很深的茧。手指修长,指甲剪得很短。他握住枪柄,没有拔。他只是握着。感受枪的温度。凉的。不是冰的凉,是空的凉。像握住了一团没有温度的光。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冷,像刀锋上结的霜。
“冈格尼尔。”他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冰面。“传说奥丁的圣器。百发百中。投掷后自动返回。”他看着那把枪。“你等了很久。等一个能拔你的人。”
他拔枪。枪身从岩石里滑出来,没有声音。银白色的枪身,金色的枪头,在暗红色的光里亮了一下。不是光,是——火。烧得很旺的火。枪身在他手里,很轻,像没有重量。他举起来,枪尖指着洞窟的穹顶。枪身上的纹路亮了,像树的年轮,像水的波纹,像风的轨迹。一圈一圈的,从枪柄到枪头,从枪头到枪柄。金色的光从枪身里透出来,照亮了整个洞窟。暗红色的岩浆光被压下去了,金色的光填满了每一个角落。
菈韦斯收枪。枪身垂下来,枪尖点在地上。金色的光灭了,洞窟又恢复了暗红色。他转身。
“斯科拉。”他说。
一个人从裂缝里走进来。她穿着一身暗紫色的强化西装,腰间缠着铁链,缠得很紧,勒进肉里。她的脸很长,颧骨很高,脸上有一道新添的疤,从左眉梢斜斜地拉到颧骨。她的眼睛是黑色的,很深,像井。她走到菈韦斯面前,单膝跪地。
“在。”
菈韦斯把冈格尼尔递过去。枪身很长,比人还高。他握着枪柄,枪尖点在地上。他看着斯科拉。
“拿着。”
斯科拉抬头。她的眼睛看着那把枪,没有看菈韦斯的脸。她不敢。她伸出手,握住枪身。银白色的,凉的。她接过去。枪很重,比她想象的重。她双手握着,枪身横在身前。她站起来,退后一步。枪在她手里,很沉,但她握着。她的手很稳。
菈韦斯看着她。“这是冈格尼尔。奥丁的圣器。百发百中,投掷后自动返回。从今天起,它是你的。”
斯科拉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属下——”
“吾说,是你的。”菈韦斯的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得见。“谁抢,杀谁。谁问,杀谁。谁看,挖他的眼睛。”
斯科拉低着头。“是。”
菈韦斯转身,往裂缝走。
他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洞窟里安静了。只有岩浆流动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像胃在消化,斯科拉站在那里,握着冈格尼尔。枪很重,很沉。她看着那把枪,看了很久。枪身上的纹路在暗红色的光里微微发光,像在呼吸。她握紧枪柄。她的手很稳。她转身,往裂缝走。她走过那些血迹,那些灰烬,那些烧焦的痕迹。走到裂缝口,停下来。外面天亮了。阳光照在她脸上,刺眼。斯科拉眯起眼睛。她握着枪,走出裂缝。阳光照在枪身上,银白色的,很亮。她站在阳光下,看着远处。东边的方向,是AXY。西边的方向,是腐化。枪在手里。她不会退。因为她是斯科拉。腐化副首领之一。一阶收尾人。铁链缠臂,近身搏斗专精。现在,她手里有冈格尼尔。谁抢,杀谁。谁问,杀谁。谁看,挖他的眼睛。她做得到。她有的是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