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血战
那扇生锈的铁门半开着。
门里的灯光很暗,昏黄的,照在暗小影苍白的脸上。她手里攥着那件白色外套,指节发白。
门外,军师站在光里。
他的深紫色长袍在从门口透进来的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袍角垂在地上,一动不动。半截面具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唇。那嘴唇很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
身后,五十个腐化成员挤满了坑道。
紫色的西装,苍白的脸,没有表情的眼睛。
没有人说话。
只有坑道深处偶尔传来的滴水声——滴答,滴答,滴答。
菈斯卡站在暗小影右边。
他的左手垂着,用不上力,但右手握成了拳头。指节上全是血,有自己的,也有敌人的。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每呼吸一下,断掉的肋骨就疼得像刀剜。但他没有退。
纪梵希站在暗小影左边。
他嘴里还叼着那根没点燃的雪茄。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染红了半边身子,但他握着短刀的手很稳。那是一把普通的协会制式短刀,刀刃已经卷了,但他握着的姿势,像是在握天壤刃。
暗小影站在最前面。
她的蓝色拳套光芒已经很微弱了,忽明忽暗,像快要熄灭的烛火。能量快没了。但她没有低头去看,只是盯着门口那个人。
盯着那张面具后面的眼睛。
军师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温和,像深夜里的溪流,不急不缓:
“暗指挥官,久仰大名。”
暗小影没有说话。
军师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了看菈斯卡,又看了看纪梵希。
“二将创甚,”他说,“能自四十之围脱者,固AXY之锐卒也。”
菈斯卡盯着他。
“你就是那个军师?”
军师微微点头。
“正是。”
“那小子在哪?”
军师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在听一个有趣的问题。
“他?”他说,“他已经不在这里了。”
菈斯卡的拳头握紧了。
“你把他弄哪去了?”
军师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他们,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众之眷彼也,固如是。”
不是问句。
是陈述。
暗小影终于开口。
她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他在哪?”
军师看向她。
那双面具后面的眼睛,很温和,很平静,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君之眷彼也,笃于二余。”他说
暗小影没有说话。
军师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那一步很轻,但在安静的坑道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此人,”他说,“彼李克者,于君非止同侪也。”
暗小影的瞳孔微微收缩。
军师又笑了。
“吾既悟之,此子当属我麾下耳。”军师笑道。
暗小影的手握紧了那件白色外套。
攥得指节发白。
攥得衣服起了皱。
军师看着那个动作,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他说,“原来如此。”
他转身,看着身后那五十个人。
“尔等可否听到?”他说,“此指挥官也,为彼一人,独破六层之楼,创甚而行三十里,今立于此,对五十人。”
他顿了顿。
“彼之于她,重于生也。”
五十个人没有说话。
但他们的眼神,有了一点变化。
军师转回身。
他看着暗小影。
“吾实羡之,”军师说,“诚哉,其羡甚也。”
他抬起手。
那手很白,很瘦,手指修长。
“举刃击之。”他说,“生口勿杀。”
五十个人同时动了。
第一个冲进来的腐化成员还没碰到暗小影,就被菈斯卡一拳砸在脸上。
那一拳又快又狠,砸得那人整张脸都变了形,鼻梁塌下去,血喷出来。他还没倒下,纪梵希的短刀已经到了,从侧面切入,精准地切开第二个人的喉咙。
血飞溅在墙上。
暗小影的拳头亮起最后的蓝光。
她冲进人群。
三个人,背靠着背,像一只刺猬。
菈斯卡用右拳,用膝盖,用头槌。他的左臂不能用,但他的身体本身就是武器。一个腐化成员从侧面冲上来,他一头撞在对方鼻梁上,那人惨叫着倒下,鼻血喷了他一脸。
又一个冲上来,他侧身躲过对方的刀,一拳砸在对方肋骨上。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那人软软地倒下去。
但他自己也被踢了一脚,踹在断掉的肋骨上。
疼得他眼前发黑,差点跪下去。
但他没有跪。
纪梵希的短刀在人群中穿梭。他的刀法很准,每一刀都找最薄弱的部位——喉咙、眼睛、手腕。但他左肩的伤口已经完全崩开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流,流到刀上,流到手上,流到地上。
他握刀的手开始发滑。
但他没有停。
暗小影的拳套蓝光越来越弱。
她每一拳都砸在要害,每一拳都有人倒下。但人太多了。倒下一个,补上两个。倒下两个,补上四个。
她的伤口完全裂开了。
血从左肩涌出来,染红了半边身子。她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东西有时会变成两个。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很快,像要炸开。
但她没有停。
时间一分一分过去。
三个人,杀了二十个。
但他们身上也多了无数伤口。
菈斯卡的肋骨又断了一根。他的右拳已经肿得握不紧了,指节上的皮肉翻出来,露出下面的骨头。他的脸上全是血,有自己的,有敌人的,已经分不清了。
纪梵希的左肩几乎不能动了。他的短刀换了左手,但左手用起来不顺手,已经慢了。他的腹部中了一刀,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但他还在挥刀。
暗小影的拳套蓝光彻底熄灭了。
能量没了。
她只能用拳头砸。
肉拳砸在骨头上的感觉,很疼。
但她没有停。
第四分钟。
他们身边倒下了二十五个。
但还剩二十五个。
而且。
暗小影的眼角,流下一行血。
很细,很淡,像眼泪。
然后是鼻子。
然后是耳朵。
七窍流血。
菈斯卡看见了。
“暗指挥!”
他吼着,想要冲过来,但被三个腐化成员缠住。
纪梵希也看见了。
他的眼睛红了。
但他过不来。
暗小影站在原地。
她的视线已经完全模糊了,眼前只有一片血红。她听不见声音了,耳朵里嗡嗡响。她感觉不到自己的手了,拳头还在挥,但不知道砸没砸中。
她只知道。
李克还在等。
她答应了要带他回去。
她说过。
“你是我的人。”
她又挥出一拳。
不知道砸没砸中。
然后她整个人往前倒去。
就在暗小影倒下的瞬间——
坑道尽头,传来一声怒吼。
那声音很响,震得坑道都在抖。
然后是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
还有刀光。
艾达斯第一个冲进来。
他的双刀出鞘,干将莫邪在他手中像是活了过来。刀光闪过,三个腐化成员同时倒下,喉咙被切开,血喷了一地。
他身后,跟着二十个人。
第十九支队。
周淮冲在最前面,手里的刀已经卷刃了,但他还在砍。
刘闯跟着他,刀刀致命。
再后面,是米维斯。
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战斗服,白色长发在脑后晃动。她的Musik手套亮着光,左手握着格罗斯的巨斧,右手握着菈克洛斯制作的长剑。
她从来没有真正战斗过。
但此刻,她冲在最前面。
因为她看见了。
看见暗小影倒下去。
看见她七窍流血。
看见她手里还攥着那件白色的衣服。
“小影——!!!”
米维斯尖叫着,巨斧劈开一个腐化成员的身体,长剑刺穿另一个的喉咙。她的动作没有章法,完全凭本能,但她太快了,太疯了。
腐化的人开始慌了。
他们本来已经快要赢了。
但现在——
艾达斯的双刀像死神的镰刀,每一刀都带走一条命。
周淮的刀虽然卷刃了,但他用刀背砸,用手肘撞,用膝盖顶。
刘闯的刀刀致命,每一刀都找最脆弱的部位。
米维斯像个疯子一样在人群中冲撞,巨斧劈开一切挡在她前面的东西。
菈斯卡看见他们来了。
他笑了。
那笑容扯动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
但他还是在笑。
“你们……终于来了……”
说完他眼前一黑,重重的倒下去。
纪梵希靠在墙上,大口喘气,显然他已经力竭。
他的短刀掉在地上,手已经抬不起来了。
但他还站着。
他看着艾达斯,点了点头。
艾达斯也看着他,点了点头。
不需要说话。
三分钟。
二十五个腐化成员,还剩五个。
那五个站在军师身边,浑身发抖。
军师站在他们前面,一动不动。
他看着艾达斯,看着那些AXY的人,看着倒在地上的暗小影、菈斯卡,看着还站着的纪梵希。
他的表情没有变。
还是很温和。
还是那淡淡的笑容。
“适来矣。”他说。
艾达斯提着双刀,向他走去。
“投降。”他说,“或者死。”
军师笑了。
“投降?”他说,“吾绝不降。”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个小装置。
那装置很小,巴掌大,黑色,上面有一个红色的按钮。表面有复杂的纹路,像电路,又像符文。
“一次性传送装置。”他说,“科技公司的最新研发,可以在瞬间把我和我的人传送到十公里内的任何地方。”
艾达斯的脸色变了。
“你——”
“只能用一次。”军师打断他,“但一次就够了。”
他按下按钮。
红色的光芒从那装置里涌出来,瞬间包裹住他和那五个腐化成员。
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
艾达斯冲过去,一刀斩下——
但刀斩空了。
光芒炸开。
然后消失了。
军师不见了。
那五个腐化成员也不见了。
只剩下地上一个烧焦的痕迹。
艾达斯站在那痕迹旁边,握着刀,一动不动。
米维斯扑到暗小影身边。
“小影!小影!”
暗小影躺在地上,眼睛闭着,七窍流血,脸色白得像纸。
但她手里,还攥着那件白色的衣服。
攥得很紧。
米维斯握着她的手,眼泪掉下来。
“小影……你醒醒……你答应过陪我练歌的……”
暗小影没有动。
但她手里的衣服,没有松开。
周淮走到菈斯卡身边,蹲下来,探了探他的呼吸。
“还活着。”他说,“但伤得很重。”
刘闯扶着纪梵希坐下。
纪梵希看着地上的暗小影,看着菈斯卡,看着那些倒下的腐化成员。
他忽然笑了,很轻的笑。
“那小子……”他说,“要是知道暗指挥为他这样……”
他没有说完。
但他的眼睛,红了。
十公里外,旧矿区边缘,一处废弃的矿工宿舍。
红色的光芒炸开。
军师和那五个腐化成员从光芒里跌出来,摔在地上。
那五个腐化成员大口喘着气,脸色苍白,浑身发抖。
军师慢慢站起来。
他的长袍上沾了灰,但表情还是那么平静。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个装置。
装置已经彻底黑了,表面的纹路消失了,像一个普通的铁块。
“一次性。”他轻声说,“只能用一次。”
他把装置扔在地上。
那五个腐化成员看着他,不敢说话。
过了很久,其中一个鼓起勇气开口:
“军师,我们……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军师没有回答。
他走到窗前,看着远处那片矿区。
看着那灰蒙蒙的建筑,看着那深不见底的坑道。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他转身,看着那五个人。
“走吧。”他说,“回去。”
那五个人愣住了。
“回去?回哪?”
军师看着他们。
“回分部。”他说,“戏方始也。”
他推开门,走进外面的阳光里。
那五个人对视一眼,连忙跟上去。
六个人的身影,消失在废墟中。
旧矿区深处,囚室外的坑道。
艾达斯站在那扇生锈的铁门前。
他看着里面那个简陋的房间,看着那张床,那张桌子,那盏灯。
床上什么也没有。
但床边放着一个东西。
他走进去,捡起来。
是一张纸条。
上面只有一行字,用很潦草的笔迹写着:
“她来找我,告诉她——不要死。”
艾达斯看着那张纸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条折起来,放进口袋,走出房间。
外面,医疗支队已经到了。
暗小影被抬上担架,身上盖着保温毯。她的眼睛还是闭着,但手里还攥着那件白色衣服。医疗队员想把它拿开,但她的手攥得太紧,拿不开。
“让她拿着。”艾达斯说。
医疗队员点点头。
菈斯卡被抬上另一副担架。他的肋骨断了三根,右手骨裂,身上有十七处伤口。但他还活着,还在呼吸。
纪梵希被扶着走出坑道。他的左肩需要紧急处理,腹部的刀伤很深,但没伤到内脏。他还能走。
米维斯跟在暗小影的担架旁边,一直握着她的手。
“小影……小影……”
她不停地叫她的名字。
暗小影没有回应。
但她手里的衣服,一直攥着。
攥得很紧。
坑道外,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金色的光照在废墟上,照在那些废弃的建筑上,照在那些锈蚀的设备上。
光也照在那条通往矿区的路上。
那条路上,暗小影跑了三个小时。
那条路上,菈斯卡和纪梵希走了三十里。
那条路上,艾达斯带着人冲进来。
那条路上,米维斯第一次真正战斗。
现在,他们都出来了。
活着。
周淮站在矿区入口,看着那扇锈蚀的铁门。
“队长,”刘闯走过来,“我们撤吗?”
周淮点点头。
“撤。”
他转身,看了一眼那扇门。
“但我们会回来的。”他说,“总有一天。”
回AXY总部的车上。
暗小影躺在担架上,身上插着各种管子。医疗队员在旁边监护着她的生命体征。
米维斯坐在她旁边,一直握着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但还活着。
米维斯低头看着暗小影的脸。
那张脸很苍白,没有血色。眼角还有干涸的血迹,鼻子下面也有,耳朵旁边也有。
七窍流血。
米维斯想起这个词。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但她知道——
暗小影是为了李克才这样的。
她拿出那个小布包。
里面是那颗草莓糖。
她把糖放在暗小影手心,和那件白色衣服放在一起。
“小影,”她轻声说,“等你醒了,我们吃糖。”
暗小影没有动。
但她的手,似乎握得更紧了一点。
米维斯笑了。
那笑容里有眼泪。
前面那辆车里,艾达斯坐在副驾驶。
他拿出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
“她来找我,告诉她——不要死。”
他把纸条折好,放回口袋。
看着窗外。
窗外是飞速后退的废墟。
他想起那个穿白衣服的小子。
那个没有阶位、没有身份、没有来历的人。
但他让暗小影舍命去救。
让菈斯卡和纪梵希拼死去找,让五百人出动。
让——
他想起那件被攥紧的白色衣服。
那件衣服,是那小子唯一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东西。
暗小影攥着它,就像攥着他。
他忽然明白了。
那小子,已经不只是“暗小影的人”了。
他是AXY的人。
后座,纪梵希靠在椅背上,嘴里又叼了一根雪茄。
这次他点燃了。
烟雾在车里弥漫。
他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但他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柔和了一点。
另一辆车里,菈斯卡躺在担架上,闭着眼睛。
他还没醒。
但他的手,在无意识地动。
像是在握拳。
像是在战斗。
像是在说——
再来。
AXY总部,作战室。
菈克洛斯还站在窗前。
他已经站了五个小时。
通讯器放在窗台上,最后一次响起是在半小时前:
“统领,所有人已撤出矿区。暗指挥重伤,菈斯卡重伤,纪梵希轻伤。李克……没找到。”
他听完,没有动。
只是继续站着。
看着窗外。
看着那渐渐西斜的太阳。
有人敲门,艾达斯走进来。
他走到菈克洛斯身后,站定。
“统领。”
“嗯。”
“暗指挥还没醒,但命保住了。菈斯卡也是。纪梵希在处理伤口。”
菈克洛斯点点头。
“那个小子呢?”
艾达斯沉默了一秒。
“没找到。军师把他转移了。我们用了一次性传送装置。”
菈克洛斯终于转身。
他看着艾达斯。
“军师?”
“对。他自称屈平。腐化东部分部军师。”
菈克洛斯的眼睛眯了一下。
“屈平……”
“他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
艾达斯顿了顿。
“他说,‘游戏才刚开始’。”
菈克洛斯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张纸条。
艾达斯放在那里的。
“她来找我,告诉她——不要死。”
他看着那行字。
看着那个潦草的笔迹。
看着那短短的一句话。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但在那张疲惫的脸上,显得格外真实。
“这小子,”他说,“有点意思。”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
走到窗前。
看着外面。
太阳正在落山。
金色的光洒在AXY总部的楼顶,洒在那个蓝红徽记上。
他轻声说:
“李克,别死。”
“我们会找到你的。”
“一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