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余温
暗小影推开楼梯间的门,楼梯间里空无一人。
她往前走。
承重的脚步回响在走廊。
左肩的伤口像火烧一样疼,血从绷带里渗出来,染红了半边衣服。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腿像灌了铅。
但她还在走,还有二十米。十米。五米,她的房间门就在前面。
她伸出手,想去推门
但是手停在半空。
然后她整个人眼前一黑,往前倒了下去。
“砰——!”
闷响在空荡的走廊里格外刺耳。
暗小影倒在门前,一动不动。血从她身下慢慢洇开,染红了洁白的地板。
几秒后,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米维斯不放心的跟了过来,看到倒在地上的暗小影,大叫了一声。
“小影——!!!”
尖叫划破了半栋楼的寂静。
纪梵希从办公室出来,手里还拿着文件,听见尖叫声的瞬间,文件撒了一地。他顾不上捡,直接冲向走廊。
菈斯卡刚到房间就听到尖叫声,立马前往声音来源地。
艾达斯本来在天台,听见动静,直接从天台跳下来,落地时地面裂了一道缝。
他们几乎同时冲到走廊。
米维斯跪在暗小影身边,手足无措,眼泪已经流下来了:“她、她晕倒了!好多血!怎么办!”
菈斯卡二话不说,弯腰把暗小影抱起来。
入手的那一刻,他眉头一皱。
太轻了。轻得像一片叶子。
“医务室!”纪梵希喊道,“快!”
菈斯卡抱着暗小影大步流星往前走,纪梵希在旁边开路,艾达斯跟在后面,手已经按在刀柄上,虽然不知道敌人在哪,但这是他的本能。
米维斯跑着跟上,一边跑一边哭。
“小影你不要死啊……你答应过陪我练歌的……你不能死……”
走廊里,留下一串血迹。
医务室的门关上了。
菈斯卡被挡在外面,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全是血。暗小影的血,看向自己走来的路,血流的一滴一滴的。
他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没蹭干净。
纪梵希靠在墙上,掏出烟,想点,又没点。他叼着烟,看着那扇门,一言不发。
艾达斯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他们,擦刀。但那把刀已经够亮了,他还在擦。
米维斯蹲在墙角,抱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的。
没人说话。
过了很久,菈斯卡开口。
“谁去告诉那小子?”
没人回答。
米维斯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哪个小子?”
“李克。”纪梵希说,“她救回来的那个。”
米维斯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我去。”
她跑走了。
菈斯卡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那扇门。
“她为了救他,伤成这样。”他低声说,“那小子要是敢跑,我第一个杀了他。”
纪梵希看了他一眼。
“他不会跑。”
“你怎么知道?”
“他看她的眼神。”纪梵希把烟从嘴里拿出来,“不一样。”
李克正在房间里发呆。
他坐在床边,看着自己的手——上面还有暗小影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他还没洗。
他在想今晚的事。
她一个人杀穿六层楼。她挡在他前面。她浑身是血,还要自己走回来。
她说“别说今晚的事”。
她……
门突然被猛地推开。
米维斯冲进来,上气不接下气:“李、李克!快!小影她、她晕倒了!”
李克立即跳跃式地站起来。
“在哪?”
“医务室!”
他已经冲出去了。
米维斯跟在后面跑,跑得气喘吁吁,但李克跑得太快,她追不上。
等她跑到医务室门口时,李克已经站在门前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着的门,一动不动。
菈斯卡看着他。
“来了?”
“嗯。”
“等着吧。”
李克没说话。他在门边的长椅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
没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米维斯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的脸很白,嘴唇抿得很紧,手在微微发抖。
她小声说:“你别担心……小影很厉害的……她不会有事的……”
李克没说话。
但他的手,不抖了。
时间过得很慢。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还有更久......
门终于开了。
医生秦缓走出来,擦了擦额头的汗。
“命保住了。但伤很重,需要静养。左肩那刀差点伤到骨头,失血太多,接下来一个月不能动武。”
所有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米维斯直接哭出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小影不会有事的!”
纪梵希把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艾达斯收刀入鞘,转身走了。
菈斯卡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只有李克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医生看了他一眼。
“你是家属?”
李克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不是。”
“那你……”
“我是被她救的那个。”他说,“我能进去看看她吗?”
医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上的白色外套。
“……进去吧。别待太久。”
李克站起来,推开门。
暗小影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左肩包着厚厚的绷带,血还是渗出来一点,染红了纱布的边缘。
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很轻。
李克在床边站了很久。
然后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他就那么看着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轻轻推开。
米维斯探进头来,小声说:“她还没醒?”
“嗯。”
米维斯蹭进来,蹲在床边,看着暗小影的脸。
“小影……你快点醒啊……我给你买了草莓糖……”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暗小影枕头边。
然后她看向李克。
“你不回去睡觉吗?”
“不睡。”
“那我也不睡。”
她在另一边坐下,抱着膝盖,像一只小猫。
两个人就这么守着。
窗外,天渐渐亮了。
暗小影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天花板。
然后是床边那个白色的身影。
李克靠在椅背上,睡着了。眉头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另一边,米维斯趴在她床边,也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
枕头边放着一颗糖。草莓味的。
暗小影看着那颗糖,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很慢,很吃力——把那颗糖拿起来,握在手心。
动作惊醒了李克。
李克睁开眼睛,正好对上暗小影的视线。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她已经醒了。
然后他猛地坐直身体,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哑,“醒了?”
暗小影看着他,没说话。
他低下头,像是在掩饰什么,又抬起头,这次表情稳了一点。
“疼吗?”
暗小影还是没有说话。
他看了一眼她肩上的绷带,血已经止住了,但纱布上还有淡淡的红色痕迹。
“饿不饿?我去热粥。”
“不......用。”
“那喝水?”
暗小影摇摇头。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你....一直在这儿?”
“嗯。”
“没......睡?”
“睡了。”
“骗.........人。”
他这次没反驳。
窗外,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脸上。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的笑。
“醒了就好,不然他们会把我砍死的。”他开玩笑式的说。
米维斯被说话声吵醒,迷迷糊糊抬起头,看见暗小影睁着眼睛,一下子蹦起来。
“小影!!你醒了!!!”
她扑过去想抱,又想起她身上有伤,硬生生刹住,改成一个小心翼翼的拥抱。
“吓死我了……你以后别这样了……我心脏受不了……”
暗小影看着她,嘴角动了动。
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但米维斯看见了。
她眼泪又流下来了,但这次是笑的。
“你笑了!你刚才笑了!”
暗小影没说话。
但她握着糖的手,紧了一点。
上午,天伤星来了。
他站在AXY门口,那柄天伤星刀挂在腰间,粗布黑衣,一身风尘。
门口的人进去通报,不一会儿,菈克洛斯亲自出来了。
“武松兄弟。”
“统领。”武松抱拳,“俺哥哥差俺来送信。”
菈克洛斯接过信,没急着看。
“进去说话。”
两人进了会客室,茶刚沏好。
武松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然后看向菈克洛斯。
“俺昨日在A区边上,撞见你家的人了!”
菈克洛斯挑眉。
“一个女人,二阶收尾人,还带着个穿白衫的后生。”武松沉声道,“被腐化困在当中了。”
菈克洛斯的脸色变了。
“暗小影?”
“俺不晓得她叫甚名谁,可瞧着她伤得不轻!”
菈克洛斯沉默了一秒。
“她现在在医务室。”
武松点点头。
“那小子呢?”
“也在。”
武松笑了一下。
“倒有意思。一个无名无籍的小子,竟叫个女指挥官舍命去救!”
他放下茶杯。
“俺当时顺手搭了把手。那女子颇有胆色,孤身一人杀透六层楼,是条好汉,俺敬她!”
菈克洛斯看着他。
“多谢。”
“不用。”武松站起来,“俺去也!信已送到,话也讲明!。”
他走到门口,停住。
“那厮,”他没回头,“俺看着顺眼。若有事可以来找俺。”
他推门出去。
菈克洛斯坐在原位,看着那封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
“腐化近来异动频繁,望贤弟多加提防。若需人手相助,我二龙山弟兄,随时听候调遣。
——宋江”
他把信折起来,放进口袋。
然后他站起来,往医务室的方向走去。
菈克洛斯推门进来的时候,暗小影正靠在床头,慢慢喝着米维斯喂的粥。
李克坐在旁边,手里端着另一碗。
米维斯看见菈克洛斯,愣了一下:“统领?”
菈克洛斯点点头,走到床边。
他看着暗小影。
“伤怎么样?”
“还死不了。”
“那就好。”
他顿了顿。
“武松来过。他说昨天他帮了你们。”
暗小影没说话。
“他让我转告那个小子,有事可以去找他。”
李克抬起头。
菈克洛斯看着他。
“你叫什么来着?”
“李克。”
“李克。”菈克洛斯点点头,“记住了。”
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停住。
“好好养伤。”他没回头,“我们需要你。”
暗小影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
但她的手,又紧了一点。
下午,米维斯被叫去练歌了。
病房里只剩下李克和暗小影。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一格一格的。
李克坐在窗边,看着外面。
暗小影靠在床头,看着他。
“你看什么?”
“鸽子。”
“鸽子有什么好看的?”
李克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你为什么要去救我?”
暗小影沉默了几秒。
“因为你是我的人。”
李克回头看她。
她没看他,眼睛看着窗外。
“你是我带回来的。”她说,“我就得负责。”
李克看着她。
阳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
他忽然觉得,她说的这句话,比他听过的任何话都重。
“那我……”他顿了顿,“以后要怎么还?”
暗小影终于转过头,看他。
“不用还。”
“为什么?”
“因为你是你。”
她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李克愣在那里,很久没动。
然后他转回头,继续看窗外的鸽子。
但嘴角,有一点很轻的弧度。
傍晚的时候,米维斯又跑来了。
她抱着一堆东西:水果、零食、还有一束花。
“我买的!”她一样一样往外摆,“水果是给你补身体的,零食是给我自己吃的,花是让房间好看的!”
暗小影看着那束花——是路边那种最便宜的野花,但被米维斯用彩纸包得漂漂亮亮。
“好看吗?”米维斯期待地问。
暗小影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米维斯高兴得跳起来。
她插好花,又坐在床边,开始叽叽喳喳地讲今天练歌的事。
“小影你知道吗,我今天那个高音终于上去了!可稳了!”
李克在旁边听着,偶尔看一眼暗小影。
暗小影听着,偶尔“嗯”一声。
但她的嘴角,一直挂着那一点很轻的弧度。
腐化东部分部。
那个中年人站在阴影里,低头汇报。
“军师,第三行动队已全部处决。”
阴影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那个声音响起。
“李克安在哉?”
“通过我们的眼线,一直在病房陪着。”
“寸步不离?”
“是。”
阴影里传来一声轻笑。
“妙哉!一无名无籍之徒,竟使一指挥官舍命相护,一指挥官彻夜相守,更引得二龙山豪杰出手相助,何其奇也!”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彼究竟是何等人物?”
没人回答。
他看了很久的窗外。
然后他轻声说:
“且静观之,吾欲观其所作为!”
“是。”
七天后,暗小影可以下床走动了。
她坚持要去训练场看看。
米维斯扶着她,李克跟在后面。
训练场上,艾达斯正在擦刀。看见他们,他点了点头。
菈斯卡在练刀,一刀劈出,烟雾迷绕,光芒刺眼。他收刀,看了暗小影一眼。
“你已经好了?”
“差不多了。”
他点点头。
纪梵希站在旁边,抽着雪茄,看见他们,弹了弹烟灰。
“暗小影,一个月不能动武。记住。”
暗小影没说话。
李克站在她身后,看着这些人。
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她一个人杀穿六层楼。
他想起菈斯卡说“她要去,没人拦得住”。
他想起艾达斯擦刀的手,想起纪梵希按灭的雪茄,想起米维斯的眼泪和草莓糖。
他想起菈克洛斯说“我们需要你”。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上面已经没有血了。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抬起头,看着暗小影的背影。
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忽然想,以后,换他来挡在她前面。
不是现在。是以后。
总有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