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屈平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他心底最深的地方。
那个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藏到快忘记的地方。
李克看着对面那张半截面具,看着面具后面那双温和的眼睛,心跳漏了一拍。
他怎么知道的?
他怎么可能知道?
穿越的事,他连暗小影都没说过。不是不信任,是不知道该怎么说。说“我从另一个世界来”?说“我不属于这里”?说出来谁会信?
但这个人——
这个人问出来了。
不是问“你是谁”,不是问“你是什么人”。
是问“你从哪里来”。
李克沉默了三秒。
三秒里,他在想很多事。
想那道光。想那个下午。想醒来时躺在碎石滩上,穿着不属于自己的白色衣服。
想暗小影把他从废弃建筑里捡回去。
想她说“你是我的人”。
想她浑身是血,还要自己走回来。
不能让她再来一次。
不能让她再受伤。
李克抬起头,看着那双眼睛。
“你问这个干什么?”
那个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李克,看了很久。那种目光,不像是在审问俘虏,更像是在……研究一件珍贵的东西。
然后他伸出手,摘下了面具。
面具下面,是一张中年人的脸。
五官端正,眉眼温和,留着三缕长须。不像一个杀伐决断的军师,更像一个教书先生,或者一个……失意的文人。
他看着李克,笑了。
那笑容里有种奇怪的东西——不是嘲讽,不是得意,而是一种……疲惫的欣慰。
“吾名屈平。”他说,“腐化东部分部军师兼副首领。”
他顿了顿。
屈平仰首长叹,声如金石
“尔或闻吾异号……屈原是也。”
李克愣住了。
屈原?
那个投江的诗人?
“你……”
“世人皆谓我沉汨罗。”他借过话茬,“岂知天不亡我,首领拯于惊浪,吾生犹存,心未死也。”他说得很轻松,像是在讲一个笑话。
“五十有六。”他说,“吾生五十有六,非妖非怪,不过一久生之常人耳。”
李克看着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在绳子里慢慢握紧了。
屈平注意到了那个小动作。
他又笑了。
“若早罹于刃,安有今日之会?。”屈平说
他往后靠了靠,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子其告余。”
李克看着他,尽可能把这些古文变成白话文
“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屈平挑眉。
“问。”
“你怎么知道的?”
屈平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以子之目兮。”
李克愣了一下。
“我的眼睛?”
“是。”屈平说,“今世之人,目皆有翳。昏昏、惕惕、汲汲、惴惴——任尔名之。此皆生于城阙之中,长于嚣尘之内,而烙于心目者也。”
他看着李克的眼睛。
“余独无此翳。。”
李克没说话,他在翻译这些话,“麻木,警惕,算计,恐惧.....”
屈平笑了笑说,“你的文化水平有待提高,我就这样跟你讲话吧。”
“我第一次见你,是在监控画面上。”屈平说,“那三个废物堵你,你数了三下,然后从他们中间走过去。那一刻我就知道——这个人,不一样。”
他往前探了探身。
“后来我看了你的所有记录。从你出现在F区的那天开始,到被暗小影捡回去,到在AXY里混日子,到被二十一个人跟踪还能反杀,到主动站出来换同伴。”
他顿了顿。
“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告诉我同一个答案。”
“什么?”
“你不属于这里。”屈平说,“你身上没有这个世界的烙印。你没有被污染过。”
李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所以呢?”
屈平看着他。
“所以我更想知道”他说,“你是从哪里来?其它世界其它宇宙都有可能。”
李克看着他。
看着那张温和的脸,看着那双疲惫的眼睛,看着那个自称屈原的人。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那个下午,那道白光,想起醒来时躺着的碎石滩,想起那件白色外套。
想起暗小影,想起AXY,想起那句“你是我的人”。
他闭上眼睛,然后睁开。
“如果我告诉你,”他说,“你会放我走吗?”
屈平笑了。
“不会。”
“那我说了有什么用?”
“有用。”屈平说,“因为我想知道。”
李克看着他。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屈平说,“我活了五十六年,见过太多。这个都市,这个世界,这些人——全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麻木、冷漠、互相残杀。”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那面什么都没有的墙。
“我一直在找一个东西。”他背对着李克,“一种药。能治这个病的药。”
他转身。
“直到看见你。”
李克愣住了。
“我?”
“对。”屈平走回来,重新坐下,“你身上有一种东西,是我五十六年来从没见过的。”
“什么?”
“干净。”
“非常干净””
李克没说话。
“不是那种没杀过人的干净。”屈平说,“是那种,没有被这个世界驯服的干净。你的眼睛里,还有光。还相信这个世界可以不一样。”
他看着李克。
“你从哪来的,我不在乎。但我知道——”他顿了顿,“你来的那个地方,一定比这里好,好上上百倍,百万倍。”
李克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
“如果我告诉你,”他说,“你会做什么?”
屈平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可能什么也不做。可能……用你做点什么。”
“做什么?”
屈平看着他。
“用你,把这个世界洗干净。”
李克的瞳孔又收缩了一下。
“什么?”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疯狂。”屈平说,“但我活了五十六年,见过太多。这个都市,需要一场净化。需要一个人,一个不被这个世界污染的人,来告诉所有人——”
他站起来,声音提高。
“——可以不一样。”
他看着李克。
“那个人,就是你。”
李克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开口。
“你疯了。”
屈平笑了。
那笑容很温和,但眼睛里有一种让人不安的东西。
“也许吧。”他说,“但疯子和天才,往往只有一线之隔。”
他走回门口。
“你好好想想。”他说,“想清楚了,告诉我你的答案。”
门关上了。
李克坐在那里,看着那扇门。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
屈平说的那些话,有一部分,是对的。
他确实不属于这里。
他的眼睛里,确实还有光,但那光,是用来照亮自己路的。
不是用来净化这个世界的。
他闭上眼睛。
菈斯卡、纪梵希、暗小影……
你们在哪?
屈平走出房间,面具已经重新戴上了。
走廊里,那个中年人站在那里,低着头。
“军师。”
“嗯。”
“您……真的相信那个小子能……”
“能什么?”
“能……净化这个世界?”
屈平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
他顿了顿。
“彼乃五十六载以降,独令余觉……犹存希冀者也。”
中年人愣住了,屈平往前走。
走了几步,停住。
“吴磊。”
“在。”
“那两个指挥官,关好了吗?”
“关好了。很老实。”
“嗯。”屈平点点头,“别动他们。等那小子想清楚了再说。”
“是。”
屈平继续往前走。
消失在走廊尽头。
中年人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着的门,又看看军师消失的方向。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军师上一次说“还有希望”是什么时候?
他想了很久,想不起来。
因为
从来没说过。
东部某处,地下囚室。
菈斯卡被绑在椅子上,手腕已经被磨出了血。
纪梵希在对面,闭着眼睛,像是在养神。
“老纪。”
“嗯?”
“你说那小子现在怎么样了?”
纪梵希睁开眼睛。
“不知道。”
“你说他会招吗?”
“招什么?”
“什么都行。”菈斯卡说,“那帮人就想从他嘴里挖点什么。”
纪梵希沉默了几秒。
“他不会。”
“为什么?”
纪梵希看着他。
“因为他要是会招,就不会站出来。”
菈斯卡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扯动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还是在笑。
“有道理。”
他低下头,继续磨绳子。
纪梵希重新闭上眼睛。
但嘴角,也有一点很轻的弧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