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石阶向上延伸,仿佛直通血月。每向上踏一步,刺骨的寒意就重一分,血月的红光就浓一分,脚下的影子也躁动得更厉害。
石阶两侧的石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眼状图腾,每一只眼睛都在红光里缓缓转动,瞳孔死死锁着向上攀爬的四人。无数道扭曲的墟灵影子从石壁的缝隙里钻出来,贴着岩壁蠕动,发出细碎的、令人牙酸的尖啸,像潮水般朝着四人围拢过来。
谢九臣走在最前方,战术匕首在他手里翻出一道冷光,却没有贸然出手。他太清楚物理攻击对这些影子怪物毫无作用,只在有影子试图扑向身后的陈砚时,才用匕首精准挑动石壁上的碎石,砸向眼状图腾的边缘——碎石撞在图腾上,溅起一串火星,扑过来的影子瞬间像被烫到一般,尖啸着缩回了石壁里。
“图腾是它们的根,毁不掉,但能干扰。”他的声音依旧冷硬平稳,没有半分波澜,却给身后的三人吃了定心丸,脚步不停,继续向上突进。
“胖爷我算是看明白了,这鬼地方全靠眼睛吃饭!”王胖子握着工兵铲殿后,时不时用工兵铲拍向石壁上的眼状图腾,把试图从后方偷袭的影子逼回去,嘴里骂骂咧咧,却半步都没让队伍的后路出现纰漏,“陈小子,你那残帛还能撑多久?这鬼影子越来越多,快压不住了!”
陈砚展开残帛,莹白的银光从帛面扩散开来,形成一道半圆形的屏障,将四人牢牢护在其中。扑过来的影子撞在银光上,瞬间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可源源不断的影子从石壁里涌出,银光的边缘已经开始泛起细碎的涟漪,压制力越来越弱。他的目光扫过石阶上的刻痕,那些和残帛上完全一致的墟灵文字,正在血月红光下疯狂闪烁,脸色越来越凝重:“最多还有十分钟,血月就会走到天顶正中央,到时候祭祀仪式会彻底启动,残帛的压制力会完全失效。我们必须在那之前赶到祭台,阻止周秉谦。”
苏晚卿紧紧跟在陈砚身侧,左手握着急救包,右手捏着那支周明宇的录音笔,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目光扫过石壁上的刻痕,突然顿住了脚步——石阶右侧的石壁上,有两道用军刀刻下的、歪歪扭扭的名字,正是苏哲和林慧,名字旁边刻着一枚小小的眼状图腾,和她父亲当年留在笔记本扉页上的标记,分毫不差。
刻痕的下方,还有一行小字:凡入墟门者,影为魂,身为器,血月当空,影身合,则祭祀成,墟神醒。欲止祭祀,必先毁其眼,断其影,封其门。
是她父亲的笔迹。
四十年了,刻痕依旧清晰,像是刻下的人,就在不久前还站在这里。
苏晚卿的眼眶瞬间红了,却死死咬着唇,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抬手抚过那行字,指尖微微发颤,随即快速从登山包里掏出笔记本,把这句话一字不落地抄了下来,对着陈砚喊道:“陈砚!我爸妈留下了停止祭祀的方法!要毁掉核心图腾,切断影子和本体的连接,封住墟门!”
就在这时,整个石阶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
高台顶端传来了一声震耳欲聋的青铜钟鸣,九声钟响,一声比一声沉重,撞得所有人耳膜生疼,脚下的黑石台阶簌簌发抖,碎石不断滚落。血月的红光在这一刻彻底铺满了整个昆仑墟,所有的眼状图腾,都在这一刻亮起了刺眼的猩红光芒。
“血月到天顶了!快!”
陈砚大喊一声,率先向上冲去。谢九臣立刻跟上,匕首开路,将挡路的影子尽数逼退。王胖子护着苏晚卿,紧随其后,四人几乎是拼尽了全力,在钟鸣落定的瞬间,终于冲上了祭祀高台的顶端。
高台之上,风裹挟着血月的腥气,刮得人睁不开眼。
这里是整个昆仑墟的最高点,脚下是沉睡了三千年的古城,头顶是悬在天顶正中央的血月,猩红的月光泼洒下来,将整座高台染成了血色。高台正中央,是一座四四方方的黑石祭台,祭台的四个方位,刻着四枚巨大的眼状图腾,正好对应着东、南、西、北四个祭祀方位。
而那四道和他们四人一模一样的影子替身,此刻正静静地站在四个方位的图腾上,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冲上来的四人,嘴角勾起一抹一模一样的、诡异的笑容。
周秉谦就站在祭台的正中央,手里握着一把青铜匕首,匕首上刻满了墟灵文字,正是墟灵文明的祭祀法器。他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眼底布满了红血丝,整个人陷入了极致的癫狂,看到冲上来的四人,他突然笑了起来,笑得泪流满面。
“来了,你们终于来了。”他举起手里的青铜匕首,指向祭台四个方位的图腾,声音沙哑,“陈砚,站到东边的位置。晚卿,西边。王胖子,南边。谢九臣,北边。四个方位,四个祭品,正好对应墟灵祭祀的四柱,只要你们站上去,和你们的影子完成融合,祭祀就会彻底启动,墟门核心就会打开,我就能找到苏哲和林慧了。”
“你醒醒吧!”陈砚的声音带着彻骨的失望,他抬手将残帛狠狠拍在祭台上,帛面上的墟灵文字在红光下疯狂闪烁,“苏叔叔和林阿姨四十年前就留下了话,祭祀一旦完成,墟神就会冲破封印,到时候整个昆仑墟都会被影子吞噬!他们当年就是为了阻止这场祭祀,才留在了这里,你根本不是在救他们,你是在毁了他们守护了四十年的东西!”
“你胡说!”周秉谦猛地嘶吼起来,手里的青铜匕首狠狠砸在祭台上,溅起一串火星,“他们还活着!我能感觉到!他们就在墟门核心里!只要完成祭祀,我就能把他们带出来!”
“他们确实还活着。”
苏晚卿突然开口,她的目光落在祭台后方的石壁上,那里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全是她父亲苏哲的笔迹。她一步步走过去,指尖抚过那些刻痕,声音带着颤抖,却异常清晰:“我爸妈当年没有死,他们冲进月落渊之后,发现了墟神的真相,知道了祭祀一旦完成,墟神就会吞噬世间所有的影子,让整个世界变成一座死城。”
“他们毁掉了祭台的核心阵眼,让三千年那场未完成的祭祀,永远无法重启。他们留在了昆仑墟里,守了这里整整四十年,就是为了防止有人像你一样,为了一己私欲,重启这场灭世的祭祀。”
她的指尖停在刻痕的最后一行,那里写着:吾夫妇二人,此生唯愿墟门永闭,墟神永眠,若有后人擅启祭祀,吾二人必以魂相阻,至死方休。
落款日期,是三十年前的血月之夜。
周秉谦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他踉跄着扑到石壁前,看着那些熟悉的笔迹,看着那一行行字,手里的青铜匕首“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四十年的执念,四十年的疯魔,四十年的筹谋,在这一刻,碎得彻彻底底。
他缓缓蹲下身,双手捂住脸,像个孩子一样,发出了压抑而绝望的哭声。他终于明白,他这四十年,都在做一件和苏哲夫妇的心愿背道而驰的事。他以为自己是在救人,可实际上,他差点就毁了他们用一生守护的东西。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祭台四个方位上的影子替身,突然动了。
它们没有等到四人站到图腾上,就主动朝着四人扑了过来。它们的动作和本体分毫不差,谢九臣的影子握着和他一模一样的匕首,王胖子的影子扛着和他一模一样的工兵铲,苏晚卿的影子手里握着一模一样的驱兽剂喷雾,甚至连陈砚的影子,怀里都抱着一卷和残帛一模一样的黑影。
它们的速度快得惊人,带着刺骨的寒意,瞬间就冲到了四人面前。
“小心!它们要强行融合!”
陈砚脸色骤变,瞬间展开残帛,莹白的银光瞬间爆发,挡在了最前面。可这一次,影子替身没有被银光逼退,它们竟然也学着陈砚的样子,展开了怀里的黑影残帛,一道猩红的光芒从黑影上扩散开来,竟然硬生生挡住了银光的冲击。
“它们模仿了我们所有的能力!包括残帛的力量!”
谢九臣没有半分犹豫,瞬间侧身迎上了自己的影子。匕首与匕首相撞,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两道刀刃直接穿过了彼此的身体。他的影子瞬间抬手,做出了一个划喉的动作,谢九臣只觉得脖颈处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瞬间后撤,堪堪躲过了致命一击,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太清楚了,这道影子,就是他自己。它知道他所有的格斗技巧,所有的战术习惯,所有的弱点,他会的,它全会,他不会的,它也会。
王胖子举着工兵铲,和自己的影子撞在了一起,铲身直接穿过了影子的身体,可影子的工兵铲,却狠狠砸在了他的肩膀上。一股巨大的力道传来,王胖子瞬间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肩膀像是被巨石砸中一般,疼得他龇牙咧嘴,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操!这鬼东西能打到我们,我们打不到它!这他妈还怎么打?!”
苏晚卿快速掏出特制的驱兽药剂,对着扑过来的影子狠狠喷了过去。药剂接触到影子的瞬间,冒出了浓浓的黑烟,影子发出了刺耳的尖啸,后退了几步,可很快就再次扑了上来,竟然也学着她的样子,抬手喷出了一道黑色的雾气。苏晚卿立刻屏住呼吸,侧身躲开,雾气落在石壁上,瞬间腐蚀出了密密麻麻的小坑,毒性比她的药剂还要烈。
四人被逼得节节后退,很快就被四道影子替身围在了祭台的边缘,身后就是万丈悬崖,脚下是沉睡了三千年的昆仑墟,已经没有了任何退路。
血月的红光越来越盛,祭台上的眼状图腾亮得刺眼,整个高台剧烈地晃动起来,祭台的正中央,缓缓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缝隙里,翻涌着无尽的黑暗,无数道扭曲的影子在黑暗里蠕动,发出了沉闷而贪婪的嘶吼,一股吞噬一切的寒意,从缝隙里蔓延开来。
墟神,醒了。
那道翻涌的黑暗里,缓缓升起了一只巨大的、遮天蔽日的眼状图腾,和墟门上方的图腾一模一样,瞳孔里翻涌着无数的影子,正是三千年里,所有被它吞噬的墟灵人、所有闯入昆仑墟的探险者的灵魂。
它就是墟神,一个靠吞噬影子存活了三千年的怪物,一个由无数怨念与灵魂汇聚而成的黑暗集合体。
“影身合,祭祀成,墟神醒……”周秉谦缓缓站起身,看着那只巨大的眼睛,看着被逼到悬崖边的四人,眼底的癫狂褪去,只剩下无尽的悔恨与绝望,“是我错了……是我害了你们……”
就在这时,高台的入口处,突然涌来了无数道黑影。
为首的,是周明宇的影子,他身后跟着3年前探险队所有队员的影子,再往后,是无数墟灵人的影子。它们没有朝着主角团冲过来,反而齐齐调转方向,朝着四道影子替身扑了过去,用自己的身体,死死缠住了影子替身的动作。
周明宇的影子缓缓回头,看向陈砚,抬手指了指祭台正中央那道裂开的缝隙,又指了指陈砚怀里的残帛,动作清晰无比。
它要让陈砚,用完整的残帛,重新封印墟神。
陈砚瞬间明白了。
残帛是墟灵大祭司当年亲手拆分的,也是唯一能封印墟神的东西。三千年的大祭司没能完成的事,要由他来完成。
他抬头看向血月,血月已经开始西斜,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他看向身边的三人,谢九臣握着匕首,对着他微微点头,哪怕浑身是伤,眼神依旧坚定;王胖子揉了揉肩膀,举着工兵铲,咧嘴一笑,哪怕怕得要死,也半步不退;苏晚卿握紧了药剂,对着他点了点头,清冷的眼底没有半分惧色。
陈砚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怀里合二为一的完整残帛,看向祭台正中央那道翻涌着黑暗的缝隙。
这场跨越了三千年的祭祀,这场布了四十年的局,终于到了最终的了断时刻。
要么,用残帛封印墟神,永闭墟门,活着走出昆仑墟。
要么,被影子吞噬,成为墟神的养料,永远困在这座千年古城里。
没有第三条路可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