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第三条路可选的话音未落,祭台上便响起了刺耳的尖啸。
那些缠住影子替身的墟灵黑影,在同源的力量面前如同薄纸,瞬间被四道黑影撕碎、吞噬。不过眨眼的功夫,和四人一模一样的影子替身便冲破了阻碍,猩红的眼睛死死锁定着他们,脚下的黑石地面被它们拖过的影子腐蚀出一道道黑痕,带着吞噬一切的寒意,再次围拢过来。
祭台中央的裂缝越扩越大,那只遮天蔽日的墟神巨眼缓缓转动,瞳孔里翻涌的无数黑影如同潮水般涌出,顺着祭台的纹路蔓延,所过之处,连血月的红光都被吞噬殆尽。整个昆仑墟都在剧烈晃动,古城里传来无数影子的尖啸,像是在为即将苏醒的墟神欢呼。
“残帛不只是祭品凭证,也是唯一能封印墟神的钥匙。”
周秉谦突然开口,苍老的声音里没了之前的癫狂,只剩下洗尽铅华的平静与悔恨。他快步走到陈砚面前,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青铜匕首,指尖抚过匕首上的墟灵文字,语速极快地说着四十年里破译的终极秘密:“当年墟灵大祭司拆分残帛,不是为了重启祭祀,是为了封印。只有合二为一的完整残帛,以持帛者的魂意为引,以血月为契,才能重新锁上墟门,把墟神打回深渊。”
他抬手指向祭台四个方位的眼状图腾,又指向裂缝里那只巨眼,一字一句道:“晚卿父母留下的话是对的。毁其眼,是毁掉这四个阵眼图腾,断了墟神借祭祀阵汲取力量的通道;断其影,是切断影子替身和你们的同源连接,让墟神没法借你们的魂破封;封其门,就是用残帛,彻底封死这道墟神本体的裂缝。”
“老师……”陈砚看着眼前的导师,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别废话了,血月西斜,我们最多还有一刻钟。”周秉谦抬手打断他,目光扫过四人,最终落在谢九臣身上,“谢先生,麻烦你牵制住四道影子,给我们争取时间。它们和你们同源,你们的攻击伤不到它们,但它们的攻击能伤到你们,只能拖,不能硬拼。”
谢九臣微微颔首,没有半句废话,反手将甩棍卡在腰间,双手各持一把战术匕首,脚下错步,直接迎着四道影子替身冲了上去。他没有贸然进攻,而是借着祭台的高低错落,不断腾挪闪避,将四道影子全部引向祭台边缘,匕首精准地砸向边缘石壁上的眼状图腾。碎石飞溅间,图腾被砸出裂痕,影子替身的动作瞬间迟滞了半分——图腾是它们力量的根源,毁了图腾,就等于断了它们的力。
“胖子,四个阵眼图腾,交给你了。”陈砚看向王胖子,“必须同时毁掉四个方位的图腾,不然阵法断不了,墟神的力量会源源不断地补过来。”
“放心!胖爷我别的不行,拆家砸东西绝对是一把好手!”王胖子把工兵铲在手里转了个花,啐了一口唾沫,扛着铲子就朝着南边的图腾冲了过去。他常年在昆仑山里跑,对岩石的结构了如指掌,一眼就看出了黑石图腾的受力缝隙,工兵铲狠狠砸在图腾的裂隙处,每一下都震得黑石簌簌掉渣。
“晚卿,断影的关键,在你身上。”陈砚转头看向苏晚卿,目光坚定,“你父母把灵魂和墟门的封印绑定在了一起,只有你的血脉,能激活他们留下的阵法,切断影子和本体的同源连接。石壁上的刻痕,就是阵法的阵轨,只有你的血能点亮它。”
苏晚卿没有半分犹豫,直接拿起苏哲留下的军刀,在掌心划开一道深深的口子。鲜血瞬间涌了出来,她抬手按在石壁上父母刻下的名字上,掌心的鲜血顺着刻痕蔓延,一点点点亮了整面石壁上的墟灵纹路。青白色的光芒从石壁上亮起,形成一道巨大的屏障,将整个祭台笼罩其中,四道影子替身撞在屏障上,瞬间被弹飞出去,动作变得越来越僵硬,和本体的连接,正在一点点被切断。
“陈砚!快!阵法撑不了多久!”苏晚卿的脸色越来越白,失血带来的眩晕感不断袭来,可她的手依旧死死按在石壁上,没有半分松动。
陈砚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怀里完整的昆仑墟残帛,转身朝着祭台中央的裂缝冲去。血月的红光如同实质般砸在他身上,裂缝里涌出的黑影疯狂地朝着他扑来,想要撕碎这个即将断了它们生路的人。
就在一道粗壮的黑影触手即将卷住陈砚脚踝的瞬间,周秉谦突然冲了过来,手里的青铜匕首狠狠扎向那道黑影。匕首上的墟灵文字亮起红光,黑影瞬间发出刺耳的尖啸,缩回了裂缝里。可更多的黑影从裂缝里涌了出来,其中一道快如闪电,直奔陈砚的后心而去。
“走!守住墟门!守住他们守了四十年的东西!”
周秉谦猛地推开陈砚,自己迎上了那道黑影。无数的黑影瞬间缠上了他的身体,将他朝着裂缝里拖去。他没有挣扎,只是看着陈砚,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最后喊出的一句话,消散在呼啸的风里:“替我跟苏哲、林慧说声对不起。”
陈砚眼睁睁看着自己敬了十年的导师,被无尽的黑暗吞噬,消失在裂缝里。他的眼眶瞬间红了,却没有停下脚步,踩着不断晃动的黑石地面,终于冲到了祭台的正中央,那道翻涌着无尽黑暗的裂缝前。
墟神的巨眼死死锁定了他,无数道黑影如同潮水般涌来,想要将他撕碎。就在这时,周明宇的影子突然带着仅剩的数百道墟灵黑影冲了过来,它们用自己的身体筑起了一道墙,死死挡住了涌来的黑影。周明宇的影子缓缓回头,对着陈砚点了点头,随即转身,带着所有影子,义无反顾地冲进了裂缝里,用自己的灵魂,暂时压制住了墟神的躁动。
就是现在。
陈砚猛地展开完整的残帛,将其平铺在裂缝上方的黑石地面上。他咬破指尖,将自己的鲜血滴在残帛正中央的眼状图腾上,同时快速念出了刚刚破译的、墟灵大祭司留在石壁上的封印咒语。
指尖的鲜血顺着残帛上的墟灵文字蔓延,整卷残帛瞬间亮起了刺眼的莹白光芒。血月的红光、石壁阵法的青光、残帛的银光,三道光芒在祭台的正中央汇聚,形成了一道巨大的光柱,直冲云霄。
“以影为魂,以月为神,以眼为门!”
“以我残躯,以我魂意,永镇墟门,永眠墟神!”
陈砚的声音响彻整个昆仑墟,残帛上的所有墟灵文字,都在这一刻活了过来,顺着光柱,一点点沉入裂缝之中。那只遮天蔽日的墟神巨眼,发出了痛苦而愤怒的嘶吼,疯狂地挣扎着,想要冲破封印,可残帛的光芒如同锁链,死死地缠住了它,一点点将它拖回深渊之中。
祭台四个方位,王胖子终于在同一时刻,砸毁了最后一枚眼状图腾。
四根阵眼同时被毁,祭祀阵瞬间崩塌,血月的红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四道影子替身发出了绝望的尖啸,身体一点点化作黑烟,消散在青白色的阵法光芒里。四人脚下的影子,瞬间停止了躁动,重新严丝合缝地贴合在本体脚下,终于恢复了正常。
裂缝里的嘶吼声越来越远,翻涌的黑暗一点点平息下去,那只巨大的眼状图腾,最终被残帛的光芒彻底封印,沉入了裂缝的最深处。随着最后一道银光沉入地底,祭台上的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合拢,最终恢复成了平整的黑石地面,仿佛从未裂开过。
血月彻底落下了西山。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清晨的第一缕晨曦,穿过昆仑山脉的雪峰,越过死亡谷的屏障,终于落在了这座沉睡了三千年的古城之上。
所有的影子尖啸都消失了,所有的诡异异象都平息了,昆仑墟安静得只剩下风穿过石巷的声音,这座被影子笼罩了三千年的古城,终于迎来了真正的黎明。
陈砚瘫坐在祭台上,手里握着已经黯淡下来,却依旧完整的残帛,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王胖子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肩膀上的伤还在流血,却依旧咧嘴笑着,拍了拍陈砚的肩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谢九臣收了匕首,走到苏晚卿身边,递给她急救包,他的胳膊上划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却依旧面不改色。
苏晚卿松开了按在石壁上的手,掌心的伤口还在流血,她看着石壁上父母的名字,看着那行“至死方休”的刻痕,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终于懂了父母的选择,也终于完成了他们的心愿,守住了这座墟门。
四人在祭台上坐了很久,直到朝阳彻底升起,金色的阳光铺满了整个昆仑墟。他们站起身,朝着石阶下走去,身后的祭祀高台,依旧矗立在古城中央,只是再也没有了血月的红光,没有了诡异的尖啸,只剩下三千年的岁月沉淀,安静地矗立在晨光里。
古城的墟门,已经重新打开了。
门外的死亡谷,再也没有了异常的磁场,没有了诡异的虚影,沼泽恢复了平静,雷暴彻底消散,昆仑千年禁地,终于卸下了它狰狞的面具。
他们走出昆仑墟的时候,王胖子回头看了一眼这座沉睡的古城,叹了口气:“胖爷我这辈子,再也不想来这鬼地方了。”
可没有人知道,在他们转身离开的瞬间,祭台石壁的阴影里,一道细小的黑影,顺着石缝钻了出来,悄无声息地跟在了他们身后。陈砚怀里的残帛,右下角缺了小小的一块,上面的墟灵文字,早已不知所踪。
半个月后,四人终于回到了燕京。
陈砚走进了周秉谦的书房,书房里还保持着他离开时的样子,书桌上放着他没看完的考古资料,书架上摆满了关于昆仑墟的研究笔记。书桌的抽屉里,放着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快递,收件人是陈砚,寄出日期,正是他们出发前往昆仑的前一天。
陈砚拆开快递,里面是一本厚厚的笔记,还有半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四个年轻的男女站在塔克拉玛干的沙漠里,笑得灿烂,正是年轻时候的周秉谦、周明宇、苏哲和林慧。
笔记的第一页,是周秉谦的字迹,写着:
“陈砚,当你看到这本笔记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葬身昆仑墟了。我知道我疯了四十年,做了很多错事,害了很多人。如果你们能活着回来,守住了墟门,那这本笔记里的东西,你必须看完。
墟灵文明,不止昆仑墟这一座都城。
在塔克拉玛干的沙漠深处,还有一座墟灵的圣城,那里藏着墟灵文明真正的起源,也藏着墟神不死的秘密。
残帛不是唯一的钥匙,还有另一半,就在沙漠里。
小心,墟神没有被彻底杀死,它只是睡着了。”
窗外的秋风吹进来,掀动了笔记的纸页。纸页的背面,画着一张和昆仑墟残帛截然不同的地图,地图的尽头,是一座埋在黄沙之下的古城,标注着两个墟灵文字。
陈砚破译过无数次的墟灵文字,他一眼就看懂了那两个字的意思——
影渊。
风卷起桌上的残帛,帛面上的眼状图腾,在晨光里,缓缓转动了一下瞳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