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老的声音在圆形石室里反复回荡,撞在刻满名字的环形石壁上,碎成无数片低语,和血月红光一起,缠上了四人的脚踝。
谢九臣几乎在声音响起的瞬间,就横身挡在了队伍最前方,匕首出鞘的轻响在寂静的石室里格外清晰,他的脊背绷成一张满弦的弓,漆黑的瞳孔死死锁着石阶的方向,呼吸压得几乎听不见,周身的气场冷得像昆仑万年不化的寒冰。哪怕面对的是自己导师的声音,陈砚的手也没有半分颤抖,他将完整的残帛牢牢护在怀里,另一只手攥紧了周明宇的考察日志,目光沉静地望着那道通往高台顶端的石阶,眼底翻涌着震惊、失望,却唯独没有慌乱。
“操!周秉谦这个老东西怎么会在这里?!”王胖子瞬间炸了毛,工兵铲横在身前,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他不是在燕京好好待着吗?合着这老狐狸根本没打算让我们当炮灰,他自己早就蹲在这儿等着收网了?!”
苏晚卿的指尖死死扣住了腰间的驱兽剂喷瓶,指节泛得青白。录音笔里周明宇的话还在耳边回响,父亲苏哲、母亲林慧的名字,和眼前这个策划了一切的老人紧紧绑在一起,她清冷的眉眼间覆上了一层寒霜,嘴唇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却依旧站得笔直,没有半分退缩。
石阶上传来了缓慢而沉稳的脚步声。
一步,又一步,踩在冰冷的黑石台阶上,在空旷的石室里撞出清晰的回声。血月的红光顺着台阶缝隙流淌下来,将一道苍老的身影,缓缓拉到了四人面前。
是周秉谦。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冲锋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丝毫长途跋涉的疲惫,也没有高原反应带来的不适,唯有眼底的红血丝,昭示着他早已在此等候了许久。他手里握着一串磨得光滑的桃木手串,那是陈砚去年拜师十周年,亲手送给导师的礼物,此刻被他捏在手里,显得格外刺眼。
他的目光最先落在陈砚身上,带着一丝复杂的欣慰,又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偏执,完全无视了旁边虎视眈眈的王胖子和谢九臣,缓缓开口:“陈砚,你果然没让我失望。我就知道,只有你能带着残帛,活着走到这里。”
“老师。”
陈砚的声音很沉,两个字出口,像是耗尽了他所有的克制。他抬眼看向自己敬了十年的导师,那个把他领进考古大门、教他辨识古文字、待他如亲子的老人,一字一句地问:“从残帛交到我手里的那一刻,从委托我组建考察队的那一刻,你就计划好了,对不对?你根本不是让我来寻找墟灵文明,你是让我来做这场祭祀的祭品。”
周秉谦没有否认。
他缓缓抬手,拂过身侧石壁上的名字,指尖划过“周秉谦”三个字,又划过旁边“苏哲”“林慧”的名字,眼底翻涌着四十年沉淀下来的执念与痛苦,声音沙哑:“四十年前,我和你师叔周明宇,还有苏哲、林慧夫妇,四个刚从大学毕业的毛头小子,在塔克拉玛干的先秦古墓里,找到了那卷完整的昆仑墟残帛。”
“我们花了整整三年,才破译了上面的墟灵文字,知道了昆仑墟的存在,知道了墟灵文明,也知道了这场沉睡三千年的祭祀。那时候我们年轻,天不怕地不怕,觉得自己能揭开这个上古文明的秘密,能名留考古史。我们四个,带着装备,第一次闯进了昆仑死亡谷。”
他的声音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彻骨的悔恨,像是又回到了四十年前那个血月之夜。
“我们太天真了。我们根本不知道,墟灵文明的力量有多可怕。进谷的第三天,我们就遭遇了影子反噬,队伍里的向导第一个被自己的影子取代,死在了沼泽里。紧接着是雷暴,是暗河,是无数的影子怪物,我们四个被困在了死亡谷最深处,走投无路。”
“是苏哲和林慧,为了救我和明宇,主动带着半卷残帛,引开了那些影子怪物,冲进了月落渊的方向。他们临走前跟我说,让我永远不要再来昆仑墟,永远不要重启祭祀,墟神不是我们能触碰的东西。可他们自己,再也没有出来。”
周秉谦的声音微微发颤,捏着桃木手串的手指,指节泛白。
“我和明宇活着走出了死亡谷,可我的半条命,跟着他们留在了昆仑墟里。这四十年,我疯了一样研究墟灵文明,破译残帛上的文字,不是为了什么考古泰斗的名头,我只是想知道,他们到底还活着没有,我只是想把他们带回来。”
“所以你就骗了周明宇,骗了他带着另一半残帛,带着一队人进来送死?”苏晚卿的声音突然响起,清冷的嗓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她抬眼看向周秉谦,眼底是滔天的愤怒与失望,“所以你就把我也拉进来?我是苏哲和林慧的女儿,你看着我长大,你怎么能把我推到这个祭台上?!”
周秉谦的目光落在苏晚卿身上,瞬间软了下来,带着浓浓的愧疚,甚至往后退了半步,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晚卿,对不起。”他的声音很低,“我试过无数次,三十年前,我自己带着半卷残帛闯过一次昆仑墟,可我连墟门都进不去。三年前,我让明宇带着另一半残帛进来,可他没有凑齐四个对应祭祀方位的祭品,也没有苏哲夫妇的血脉,根本走不到祭祀高台的核心。”
“只有你,只有你身上流着苏哲和林慧的血,才能靠近高台的墟神核心。只有陈砚,他是我最得意的学生,能完整破译残帛,读懂墟灵文字,是持有完整残帛的最佳祭品。王胖子熟悉昆仑全地形,能带着你们闯过死亡谷的所有险地。谢九臣有顶尖的身手,能护着你们躲过影子怪物的围杀。”
他的目光扫过四人,眼底的偏执越来越盛,声音也越来越高:“你们四个,是我花了十年时间,选出来的,唯一能完成这场祭祀的人!只有完成祭祀,墟神才会打开墟门核心,我才能找到苏哲和林慧,才能把他们带回家!”
“你疯了!”陈砚猛地打断他,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周明宇的日志里写得清清楚楚!墟神根本不是什么神明,是靠吞噬影子活了三千年的怪物!祭祀一旦完成,它会冲破昆仑墟的封印,到时候不止我们,整个昆仑山脉,甚至整个中原,都会被影子吞噬!你为了自己的执念,要拉着无数人陪葬吗?!”
“那又怎么样?”周秉谦突然笑了,笑得癫狂,眼底布满了红血丝,“四十年了!我活在这世上的唯一念想,就是找到他们!只要能把他们带回来,就算是天翻地覆,我也认了!”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突然抬手,狠狠拍在了身侧石壁上的眼状图腾上。
猩红的血月红光,像是找到了宣泄口,瞬间顺着图腾涌入了整个石室。环形石壁上,所有刻着名字的地方,都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眼状图腾,整个石室瞬间被红光笼罩,脚下的黑石地面,浮现出完整的祭祀阵纹,和主街上的阵轨完美衔接,形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巨网。
“不好!阵法启动了!”
陈砚脸色骤变,立刻展开怀里的完整残帛,帛面中央的眼状图腾亮起莹白的银光,堪堪将四人护在银光范围内。可这一次,银光的压制力明显弱了下来——整个石室都是祭祀阵的核心,血月的红光无处不在,他们脚下的影子,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地向外剥离,几乎有大半部分,已经彻底脱离了本体的控制,在黑石地面上扭曲蠕动。
“陈小子!我的影子!它要跑了!”王胖子急得满头大汗,死死盯着自己脚下那道肥胖的黑影,它正疯狂地挣扎着,想要挣脱银光的束缚,朝着石阶的方向窜去,“这鬼阵法太邪门了!残帛快压不住了!”
谢九臣没有半句废话,他看到石阶顶端,那四道和他们一模一样的黑影,正踏着整齐的步伐,缓缓走下台阶。它们的动作越来越流畅,越来越有生气,和本体的相似度达到了极致,每走一步,地面上四人的影子,就躁动得更厉害一分。他反手将甩棍抽出,侧身挡在陈砚身侧,目光死死锁定着那四道逼近的黑影,只要它们踏入攻击范围,他会毫不犹豫地出手。
就在这时,石室的阴影里,突然涌出了无数道扭曲的人形黑影。
为首的那道,穿着冲锋衣,额间刻着眼状图腾,正是周明宇的影子。他身后跟着3年前探险队队员的影子,还有无数墟灵人的影子,密密麻麻,将整个石室围得水泄不通。可它们没有朝着陈砚四人冲过来,反而齐齐调转方向,朝着周秉谦围了过去,发出刺耳的尖啸,眼底的红光亮得骇人。
周明宇的影子停在周秉谦面前,缓缓抬起手,指尖指向他身后的石阶,又指向石壁上自己的名字,动作里满是愤怒与阻拦。哪怕已经变成了影子怪物,哪怕葬身昆仑墟三年,他依旧在阻止这场疯狂的祭祀。
“滚开!”周秉谦疯了一样挥舞着手里的登山杖,可杖身直接穿过了黑影的身体,没有半分作用,“明宇!你不懂!你根本不懂我这四十年是怎么过的!我必须完成祭祀!我必须找到他们!”
他猛地转身,疯了一样朝着石阶顶端冲去。
血月的红光在这一刻达到了最盛,整个昆仑墟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黑石地面簌簌发抖,石壁上的石块不断掉落,高台顶端传来了一声沉闷而恐怖的嘶吼,像是蛰伏了三千年的巨兽,终于被唤醒,那声音里带着吞噬一切的贪婪,震得所有人耳膜生疼。
四道和主角团一模一样的黑影,停下了下台阶的脚步,缓缓转身,重新朝着高台顶端走去,它们的目标,是祭祀高台的最中央,是那场未完成的祭祀的核心。
“不能让他上去!”陈砚脸色惨白,他清晰地看到,残帛上的墟灵文字,正在血月红光下疯狂地闪烁,“日志里写了,祭祀的核心,就是持有残帛的祭品,和对应的影子替身,在高台顶端完成融合。一旦融合完成,祭祀就会彻底启动,墟神就会冲破封印!我们必须拦住他!”
谢九臣立刻点头,率先抬步,朝着石阶冲去。王胖子咬了咬牙,用工兵铲逼退了靠近的几道影子,护着苏晚卿跟了上去。苏晚卿回头看了一眼被影子围住的周秉谦,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最终还是咬了咬牙,转身跟上了队伍。
陈砚握着完整的残帛,走在队伍中间,银光扫过之处,围过来的影子纷纷退散。他抬头看向石阶的顶端,血月悬在祭祀高台的正上方,那只巨大的眼状图腾石像,正缓缓睁开瞳孔,里面翻涌着无尽的黑暗。
他终于明白,周秉谦布了四十年的局,从来都不是让他们来送死。
他是要让他们,亲手完成这场沉睡了三千年的祭祀,亲手唤醒那只吞噬影子的怪物。
而他们,已经没有了回头的路。
石阶的尽头,祭祀高台的风,裹挟着刺骨的寒意与血月的腥气,扑面而来。高台中央的黑石祭台上,已经亮起了四盏青铜长明灯,灯油里,浸着三千年的人血,正缓缓燃烧,发出幽绿的火光。
这场跨越了四十年的执念与阴谋,终于要在这座沉睡了三千年的祭台上,迎来最终的了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