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声青铜钟鸣,在死寂的昆仑墟里彻底落定。
最后一声余韵撞在两侧的黑石建筑上,反弹出层层叠叠的回声,像是无数个声音在黑暗里低语。血月的红光在这一刻达到了极致,泼墨般浇满了整座千年古城,脚下光滑如镜的黑石地面,被染成了一片粘稠的血色,而印在血光里的四道影子,已经有小半部分彻底脱离了本体的控制,像四条蓄势待发的毒蛇,在石面上缓缓蠕动。
谢九臣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清晰地看见,自己脚下的影子,正缓缓抬起握着匕首的右手,刀刃的方向精准对准了陈砚的后心。几乎在影子动的同一瞬,他猛地侧身横挡在陈砚身前,匕首反手向下,狠狠扎向地面上影子的手腕位置。
金属刀刃撞在黑石地面上,溅起一串细碎的火星。影子的动作没有半分停顿,反而顺着他刀刃的力道,猛地向上一扬,做出了一个划喉的动作。
同一瞬,谢九臣只觉得脖颈处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像是有冰冷的刀刃紧紧贴在了皮肤上,瞬间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他立刻收势后撤,指尖抹过脖颈,没有伤口,可那股濒死的压迫感,却真实得可怕。
“别攻击影子!”
陈砚猛地喝止,双手展开完整的昆仑墟残帛,帛面正中央的眼状图腾在血月红光下泛起一层莹白银光,堪堪将四人笼罩在银光范围内。那些疯狂向外剥离的影子,在银光的压制下,像是被钉在了石面上,暂时停下了躁动,“日志里写得清楚,以影为魂。影子就是你们的魂,你伤它,就是伤你自己。刚才胖子被掐脖子,就是这个道理!”
“操!合着这玩意儿是打不得骂不得?”王胖子瞬间把手里的工兵铲收了回来,死死贴在身侧,眼睛瞪得像铜铃,盯着脚下安分下来的影子,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冲锋衣,“胖爷我长这么大,就没受过这种窝囊气!你们看前面,那四个和咱们长得一模一样的鬼东西,已经下来了!”
百米外的主街尽头,那四道立在高台边缘的黑影,正踏着与他们完全同步的步伐,缓缓走下祭祀高台。血月的红光勾勒出他们的身形轮廓,高矮胖瘦、穿着装备,甚至连走路时的重心习惯,都和陈砚四人分毫不差,像是从镜子里走出来的四个复刻体,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苏晚卿迅速从急救包中掏出一个密封的玻璃喷瓶,瓶里装着深褐色的萃取液——是她进山前,根据周秉谦给的古籍残页,用昆仑雪上一枝蒿、狼毒花等十余种高原特有驱毒植物,反复提纯的特制药剂。她快速在四人脚下的黑石地面上,喷了一个闭合的圆圈,液体接触黑石的瞬间,竟泛起一层淡淡的白色雾气,血月的红光被雾气隔绝在外,四人脚下原本蠢蠢欲动的影子,瞬间彻底安静下来,像是被关进了无形的笼子里。
“这是墟灵人用来隔绝影子反噬的药剂,我之前不确定是否有效,现在看来,周教授给的资料,不全是假的。”苏晚卿的声音依旧清冷平稳,可指尖的微颤还是泄露了她的紧绷,“药剂效果最多维持二十分钟,我们必须在这之前,找到遏制影子剥离的方法。原地停留等于等死,主街是完整的祭祀阵,我们站在这里,就是摆在明面上的祭品。”
陈砚的目光扫过脚下的黑石地面,冷光棒的光线下,原本光滑的岩面,竟显露出密密麻麻的阴刻纹路。这些纹路顺着主街延伸,串联起两侧石墙上每一个眼状图腾,最终全部汇聚向主街尽头的祭祀高台,像一张巨大的网,而他们四人,正站在网的正中央。
“晚卿说得对。”陈砚快速收拢残帛,指尖捏着那本周明宇的考察日志,指节泛白,“这整条主街,就是墟灵人的引魂祭祀阵。眼状图腾是阵眼,我们脚下的纹路是阵轨,血月是引魂的媒介,而持有完整残帛的我们,就是阵眼核心的祭品。再待在这里,等药剂失效,我们的影子会彻底脱离本体,被阵法引向高台。”
“左边!那间石屋的门是开的!”王胖子眼尖,一眼瞥见左侧民居那道虚掩的石门,石门边缘有明显的撬动痕迹,显然是3年前的探险队留下的,“胖爷我先探路,你们跟上!”
谢九臣立刻调整队形,侧身让陈砚和苏晚卿走在中间,自己握着匕首断后。他的目光始终死死锁定着百米外那四道越来越近的黑影,脊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只要有任何异动,他能在零点几秒内出手。四人快速穿过空旷的主街,闪身钻进了那间黑石民居,王胖子反手用工兵铲顶住石门,厚重的石门轰然合拢,暂时隔绝了外面的血月红光与刺骨的寒意。
狭小的石室里,只有冷光棒的青白色光芒摇曳。这是一间典型的墟灵人民居,无窗无梁,整间屋子由整块黑石凿刻而成,石壁上布满了斑驳的壁画,历经三千年岁月,色彩依旧清晰可辨。
陈砚的目光落在壁画上,呼吸微微一滞。
壁画上的墟灵人,身形修长,额间都刻着一枚小小的眼状图腾,他们不需要亲自动手,脚下的影子就能替他们完成一切:影子伸出数十米长的手臂,搬运着千斤重的黑石筑造房屋;影子化作坚韧的长鞭,驱赶着成群的雪狼与野牦牛;影子甚至能脱离本体,潜入刺骨的暗河,捕捞深水里的鱼群。
而壁画的最末端,是一场盛大的血月祭祀。无数墟灵人跪在高台前,他们的影子纷纷脱离本体,顺着台阶向上汇聚,最终全部涌入了高台顶端那只巨大的眼状图腾里。图腾的后方,隐隐能看到一个遮天蔽日的人形黑影,盘踞在整个昆仑墟的上空,像一只蛰伏的巨兽,吞噬着所有涌来的影子。
“这就是墟灵文明的真相。”陈砚的声音带着考古学者面对遗迹的郑重,也带着一丝彻骨的寒意,“他们不是掌握了远超时代的工艺与驱兽技术,他们是掌握了操控影子的力量。影子就是他们的手,他们的脚,他们的灵魂。而三千年那场最终祭祀,他们把整个文明的灵魂,都喂给了他们信奉的‘墟神’。”
就在这时,苏晚卿的动作突然顿住。
她在石室角落的三具骸骨旁,摸到了一个冰冷的金属物件。那是一支老式的防水录音笔,型号是3年前的主流款式,外壳被血渍浸透,却保存得异常完好。骸骨的姿势诡异得令人心惊,三具尸骨都保持着双手死死掐住自己脖颈的动作,指骨嵌进了颈椎的缝隙里,和之前王胖子遭遇影子反噬时的状态,一模一样。
“是周明宇教授的录音笔。”
苏晚卿按下了播放键。残存的电池还有余电,一阵刺啦的电流杂音过后,周明宇那带着疲惫、愤怒与绝望的声音,在狭小的石室里响了起来,背景里是杂乱的脚步声、队友的惨叫,还有连绵不绝的青铜钟鸣。
“2006年7月21日,血月之夜,我们被困在了昆仑墟主街的石屋里。
师兄骗了我。
四十年前,我和他,还有苏哲、林慧夫妇,在塔克拉玛干的一座先秦古墓里,找到了完整的昆仑墟残帛,还有墟灵文明的全部资料。我们五个人约定,残帛一分为二,永远不踏入昆仑墟半步。因为我们早就破译了,残帛根本不是什么藏宝图,是祭祀的祭品凭证。
可师兄忘不了。当年我们第一次闯死亡谷,苏哲夫妇为了救他,失踪在了昆仑墟里,连尸骨都没找到。他这四十年,疯了一样研究墟灵文明,根本不是为了什么考古发现,他是想重启祭祀,打开墟门,找到苏哲夫妇。
三年前他找到我,说在卫星图里看到了昆仑墟的古城虚影,说苏哲夫妇可能还活着,让我带着另一半残帛进来找他们。我信了。
可我进来才知道,他早就把一切都算好了。只有持有完整残帛的四个祭品,才能活着走到祭祀高台,完成那场三千年没结束的祭祀。他知道进来的人九死一生,所以他自己不来,他骗了我这个师弟,骗了整整一队人来送死。
我们队里的人,一个个都被自己的影子取代了。影子会模仿你的一切,会变成你,会替你走出昆仑墟,而真正的你,只会永远困在这里,变成和墟灵人一样的影子怪物。
师兄,你疯了。你根本不知道墟神是什么东西。它不是神,是靠吞噬影子活了三千年的怪物。祭祀一旦完成,它会冲破昆仑墟的封印,到时候不止我们,整个昆仑山脉,甚至整个中原,都会被影子吞噬。
还有晚卿,那是苏哲夫妇唯一的女儿,你怎么能让她也来趟这浑水?你让陈砚来,他是你最得意的学生,你怎么能把他推上祭台?
血月要落了,影子过来了……
师兄,你会后悔的。”
刺啦一声剧烈的电流杂音,录音彻底中断。
狭小的石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苏晚卿的脸色白得像纸,她攥着录音笔的手指,指节泛得青白,嘴唇抿成了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周秉谦会特意找到刚毕业的她,把她父亲当年留下的高原动植物笔记全部交给她,为什么会力荐她加入陈砚的考察队。
她从来都不是什么受邀的医疗官与生存专家,她是周秉谦早在四十年前,就已经选好的,四个祭品之一。
王胖子张了张嘴,想骂句脏话,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了一声沉重的呼吸。他终于懂了,从他们在燕京聚首的那一刻起,他们就已经掉进了周秉谦布了四十年的局里。
就在这时,石门突然传来了剧烈的撞击声。
一声接着一声,沉闷而疯狂,像是有无数的东西在外面用身体撞门,厚重的黑石石门都在微微发抖,石屑簌簌往下掉。石壁上的眼状图腾,在透过门缝渗进来的血月红光里,亮得刺眼。石室的阴影角落,缓缓走出了数十道扭曲的人形黑影,它们没有五官,没有四肢的细节,只有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拖着长长的、粘稠的影子,朝着四人围了过来。
为首的那道黑影,穿着和周明宇一模一样的冲锋衣,额间刻着一枚小小的眼状图腾,正是日志里,葬身昆仑墟的周明宇。
“是墟灵人的影子!还有3年前探险队的人!”王胖子一工兵铲砸向靠近的黑影,可铲身直接穿过了黑影的身体,只带起了一阵刺骨的寒意,冻得他胳膊瞬间发麻,“操!物理攻击没用!”
“用残帛!对准它们!”
陈砚大喊着,再次展开完整的残帛,将正中央那枚最大的眼状图腾,精准对准了围过来的黑影。莹白的银光瞬间爆发,像是烈日破开了黑暗,那些黑影被银光扫过,瞬间发出了刺耳的尖啸,身体像是被烈火灼烧一般,冒出了浓浓的黑雾,疯狂地向后退去。
谢九臣趁机护着苏晚卿退到石室后壁,他的指尖快速敲过石壁,传来了清晰的中空回响。他没有半句废话,握着匕首快速撬动石壁上的石块,几下就撬开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洞口后方,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黑石密道,密道的石壁上,刻着和残帛上一致的墟灵文字。
“这里有通道,能通到高台下方。”他的声音依旧冷硬沉稳,没有半分波澜,却像一颗定心丸,稳住了所有人的心神,“我开路,陈砚跟在我身后,苏晚卿中间,王胖子断后。快。”
王胖子立刻会意,用工兵铲顶住石门,给三人争取时间。陈砚握着残帛,用银光暂时逼退了围过来的黑影,四人依次钻进了密道。就在陈砚最后一个钻进洞口的瞬间,他抬手将残帛贴在了洞口的石壁上,激活了石壁上那枚隐藏的眼状图腾。银光瞬间封住了洞口,那些疯狂冲过来的黑影,撞在银光屏障上,瞬间化作了一缕黑烟,再也无法靠近。
密道里一片漆黑,只有冷光棒的光芒照亮前方的路。密道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墟灵文字,还有不少用军刀刻下的记号,正是3年前周明宇的探险队留下的,显然他们当年也走过这条密道。
陈砚一边走,一边快速解读着石壁上的墟灵文字,脸色越来越凝重。
这些文字,记录了墟灵文明最后的历史。三千年那场最终祭祀,墟灵的大祭司想唤醒墟神的本体,用整个文明所有人的影子作为祭品,换取墟神赐下的永生。可墟神苏醒的瞬间,就吞噬了所有墟灵人的影子,整个昆仑墟一夜之间变成死城,所有活着的墟灵人,都变成了困在影子里的怪物,永远游荡在这座古城里。
而那场祭祀,最终没有完成。因为在祭祀的最后一刻,大祭司毁掉了作为祭品凭证的残帛,将其一分为二,带出了昆仑墟,封印了墟神,也永远锁住了这座古城。
密道的尽头,是一间巨大的圆形石室。
石室的正中央,是一条直通高台顶端的、一眼望不到头的石阶。而石室的环形石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一个名字旁边,都刻着对应的年份,最早的可以追溯到两千多年前的秦汉时期,最晚的,就是三年前的周明宇,和他带领的探险队队员。
而在石壁最顶端、最显眼的位置,赫然刻着三个名字,旁边的年份,是三十年前。
第一个名字,就是周秉谦。
陈砚的呼吸猛地一滞。
他终于明白,周秉谦不是没有来过昆仑墟。三十年前,他就已经闯过一次死亡谷,踏入过这座古城,只是当年他手里只有半卷残帛,根本无法完成祭祀,也没能走到高台的顶端。
他这四十年的筹谋,三十年的等待,从来都不是为了考古,只是为了弥补四十年前的遗憾,完成那场未竟的祭祀。
就在这时,石阶的顶端,传来了一个熟悉的、苍老的声音。
那声音隔着层层石阶,清晰地传了下来,带着一丝释然,也带着一丝彻骨的偏执,在空旷的石室里反复回响。
“陈砚,你终于来了。”
“我等这一天,等了整整四十年了。”
血月的红光,从石阶的缝隙里倾泻而下,将四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石阶顶端,那四道和他们一模一样的黑影,已经站在了祭祀高台的最中央,静静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这场四十年前就布下的局,终于到了最终的收网时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