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凝神静心与宗门大比
“凝神静心”的训练,远比秦寿想象中更折磨兔。
云崖子并未传授什么玄奥口诀,只给了它一块巴掌大小、通体黝黑、触手冰凉、被称为“玄冰墨玉”的玉牌。玉牌表面光滑如镜,能清晰映出兔脸。
“今日起,每日两个时辰,面对此玉,静坐。”云崖子言简意赅,“何时能做到心无杂念,玉中倒影一炷香内毫无波动——无论是你身体的晃动,还是眼神的游移——何时算入门。”
秦寿看着玉牌中自己那张毛茸茸、带着茫然的脸,觉得这要求简直荒谬。
心无杂念?它对“心”和“念”的概念都很模糊,它只知道饿、困、想偷吃、怕被老东西炖。至于一动不动一炷香?它怀疑自己能不能坚持十个呼吸。
果然,尝试开始即结束。它刚蹲坐在玉牌前,努力瞪大眼睛想“静心”,就感觉鼻子有点痒,想打喷嚏。
忍了忍,没忍住,“阿嚏!”一声,整只兔都跟着一抖,玉牌中的倒影自然模糊一片。
重来。这次它努力控制住鼻子,但耳朵尖不知为何自己动了动。倒影中,那对长耳朵细微地颤了一下。
又重来。身体控制住了,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云崖子手边那盘新摘的、灵气四溢的“水晶葡萄”。
再重来。它开始觉得爪子下的云锦垫子有个地方硌得慌,想调整姿势。
仅仅一炷香时间,秦寿就因为各种千奇百怪的理由失败了数十次。
它抓耳挠腮,坐立不安,觉得这比控灵训练、采露训练加起来还难一万倍!
至少那些训练有明确的目标和动作,而这个“静坐”,简直是要它的兔命!
云崖子也不催促,就在一旁处理自己的事,只在秦寿实在焦躁得快要啃玉牌时,才屈指弹出一道清凉气息,让它稍微冷静些。
“静心非是强压念头,而是觉察念头,任其来去,不随之波动。”云崖子偶尔会淡淡点拨一句,“你此刻心中犹如沸水,念头如气泡,一个接一个冒出。你要做的,是看着这些气泡生灭,而非跳进去跟着翻滚。”
秦寿听得云里雾里。气泡?沸水?它只觉得自己脑子里像塞了一窝受惊的跳蚤,东窜西跳,根本停不下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秦寿的“静坐”成效甚微。
它最长的一次记录,是坚持了约莫三十息,然后因为突然想起苏百草药圃里那株“翡翠珊瑚珠”的滋味,口水差点滴到玉牌上而功亏一篑。
不过,在无数次失败和云崖子那总能及时让它“冷静”一下的弹指帮助下,它至少能稍微坐得住一些了,不再像最初那样,三息不到就浑身刺挠。
这期间,凌虚宗上下开始弥漫起一种不同于往日的热闹与紧张气氛。十年一度的“宗门大比”即将召开。
这是检验外门、内门弟子十年修行成果,重新排定名次、分配资源的重要盛会,也是各峰各堂展现实力、选拔人才的机会。
山门内外装饰一新,演武场、擂台区日夜有人维护阵法,任务大殿里关于大比的各项任务挂得满满当当,连空气中都多了几分跃跃欲试的躁动。
秦寿对这种热闹毫无兴趣。它只关心两件事:一是自己的零嘴何时能恢复“自由取用”(目前依然是每日定量,由云崖子亲自发放,品种单一);二是大比期间,灵膳堂会不会推出特供的、更好吃的灵食?
它偷偷溜去侦查过两次,发现灵膳堂果然在准备各种香气诱人、灵气充沛的“大比套餐”和“擂主嘉奖点心”,馋得它夜不能寐,训练时都多了几分“早日立功换美食”的虚幻动力。
这日,秦寿正在进行它痛苦不堪的“静坐”。许是近日被灵膳堂的香气勾得狠了,它满脑子都是各种美食的幻象,玉牌中的倒影眼神飘忽,嘴角可疑地湿润。就在它第无数次失败,沮丧地垂下耳朵时,云崖子忽然开口:
“宗门大比,明日开启。持续七日。”
秦寿耳朵动了动,没太在意。反正跟它没关系。
“你,”云崖子顿了顿,看向它,“也需参加。”
“吱?!”秦寿猛地抬起头,红眼睛里充满了震惊、茫然,以及一丝“老东西你是不是终于疯了”的惊恐。
它?一只筑基四层的兔子?参加宗门大比?跟那些动辄金丹、元婴的人类修士比?比什么?比谁啃萝卜快吗?!
“非是登台比斗。”云崖子似乎看穿它的想法,补充道,“大比期间,设有‘异闻奇物’、‘灵植辨识’、‘灵矿品鉴’、‘古符临摹’等多项杂学辅赛,面向所有弟子,甚至杂役,旨在博闻广记,发掘偏才。”
秦寿稍微松了口气,但随即又警惕起来。杂学?它除了吃,还懂什么杂学?
“苏长老是本届‘灵植辨识’辅赛的主判之一。”云崖子慢悠悠地道,“他托冯长老传话,问你愿不愿去‘灵植辨识’的赛场旁观,或许……有意外收获。”
意外收获?秦寿耳朵瞬间竖起。苏老爷爷说的“意外收获”,肯定跟好吃的有关!是没见过的灵果?还是新奇的灵植零嘴?它的心思立刻活络起来,连“静坐”的痛苦都暂时忘却了。
“想去?”云崖子问。
秦寿毫不犹豫地用力点头。
“可以。”云崖子答应得爽快,但下一句就让秦寿的心提了起来,“但需以‘凝神静心’之术通过初考。”
“吱?”什么初考?
云崖子伸手,在秦寿面前那面玄冰墨玉上轻轻一点。
玉牌表面涟漪微荡,倒影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幅缓缓流动的、极其复杂的画面——那是无数种不同形态、颜色、纹理的灵植叶片、花朵、根茎、果实的细微局部,以极快的速度闪烁、交错、重叠,让人眼花缭乱。
与此同时,玉牌还散发出一股混杂了数十种灵植气味的、浓烈到刺鼻的奇异香气。
“一炷香内,”云崖子道,“无视这些纷乱影像与气息干扰,保持玉面澄清如镜,倒影稳定。做到,便可去。”
秦寿看着玉牌上那令人头晕目眩的“万花筒”,闻着那能把兔子熏个跟头的复杂气味,整只兔都傻了。
这难度比之前单纯的静坐高了何止十倍!这简直是地狱级挑战!
但它想到苏百草那和蔼的笑容,想到可能存在的“意外收获”,想到灵膳堂飘来的若有若无的香气……兔为食亡!拼了!
它深吸一口气(差点被那混合气味呛到),努力趴伏下来,定睛“看”向玉牌——不是看那些飞速变换的灵植碎片,而是努力捕捉玉牌深处那一点作为“镜子”的本质,同时拼命收敛心神,对抗那无孔不入的杂乱气味。
起初简直是灾难。
眼前光怪陆离,鼻端气息混杂,它感觉自己的脑袋像要炸开,几次差点被那快速闪过的、某种它疑似啃过的灵果图像吸引走神。
每当它眼神开始飘忽,玉牌中自己的倒影就开始模糊、扭曲。
但它咬牙坚持着。
它想起云崖子说的“看着气泡生灭”,试着不去“抗拒”那些画面和气味,而是任由它们在感知边缘划过,将全部注意力死死锚定在“维持倒影稳定”这个唯一的念头上。
这很难,非常难,它必须调动全部的精神,甚至隐隐感觉到眉心有点发涨、发酸。
时间一点点流逝。秦寿浑身肌肉紧绷,爪子紧紧扣着垫子,三瓣嘴抿成一条线,红眼睛瞪得老大,死死“钉”着玉牌深处。
它已经顾不上看倒影是否清晰了,只是本能地维持着那个“定”的状态。
香炉里,云崖子点燃的那柱细香,缓缓燃烧,青烟袅袅。
就在香即将燃尽的最后几息,秦寿感觉已经到了极限,脑子嗡嗡作响,眼前甚至开始发黑。
就在它即将崩溃的前一瞬,云崖子清冷的声音传入耳中:“时间到。”
施加在玉牌上的法术瞬间消散,令人晕眩的画面和刺鼻气味也戛然而止。
玉牌恢复成光滑的黑镜,清晰映出秦寿此刻的模样——毛有些凌乱,眼神带着过度消耗后的茫然,但倒影本身,在最后一刻,确实是清晰而稳定的,没有明显的晃动。
秦寿脱力般“啪叽”瘫倒,大口喘着气,感觉比连续完成十次五十滴灵露采集还要累,是心累。
“尚可。”云崖子给出评价,指尖一弹,一缕清凉仙元渡入,缓解了它的精神疲惫。“明日辰时,自行去百草园外的‘灵植辨识’赛场。冯长老会在入口接你。”
秦寿闻言,精神微微一振,虽然依旧累得不想动,但红眼睛里却亮起了期待的光芒。通过了!可以去玩了!还有好吃的!
“莫要高兴太早。”云崖子泼来冷水,“赛场人多眼杂,你若再胡乱惹事,或控制不住去啃比赛样本……”他没说完,但眼神里的警告意味让秦寿打了个寒颤。
秦寿赶紧用力摇头,表示自己一定乖乖的,只带眼睛和鼻子,不带牙齿。
第二日,辰时。
秦寿难得没有赖床(在云崖子“再不起来就取消资格”的威胁下),把自己舔得干干净净,毛顺滑得反光,然后按照云崖子给的简易路线图(一幅印在它爪子肉垫上的发光符文),蹦蹦跳跳地下了云巅,朝着百草园方向而去。
一路上,它遇到了许多行色匆匆、身穿各色服饰的弟子,空气中弥漫着兴奋与紧张。
偶尔有弟子认出它,无不面露惊讶,远远行礼或绕道,低声议论:“看!是兔爷!”“它这是要去哪?莫非也要参加大比?”“别瞎说,肯定是太上长老有什么吩咐……”
秦寿昂首挺胸(虽然个头矮),对这些注目礼早已习惯,甚至有点享受。
它熟门熟路地来到百草园外围,这里果然比平时热闹许多。
一片开阔的空地被阵法笼罩,里面划分出多个区域,设有一排排长案,许多弟子正在案前对着五花八门的灵植样本或冥思苦想,或快速书写。
空中悬浮着数面巨大的水镜,实时显示着赛场内的情况和某些焦点的辨识过程。
赛场入口处,冯长老果然等在那里,看到秦寿,脸色复杂地松了口气,连忙迎上来:“秦寿道友,这边请。苏长老已在评判席等候,特意嘱咐给您留了位置。”
冯长老引着秦寿,绕过正门排队检验身份的弟子人群,从侧面一条被阵法遮掩的小径进入赛场,直奔前方一座视野开阔的凉亭。
凉亭内,苏百草一身朴素的灰袍,正与另外几位同样气息渊深、显然是各峰灵植高手的评判长老低声交谈。
旁边的案几上,摆着清茶和几碟精致的、一看就很好吃的灵植糕点。
看到秦寿,苏百草脸上露出慈和的笑容,招手示意它过去。
其他几位评判长老也好奇地打量过来,显然对这只名声在外的“太上长老爱宠”早有耳闻。
秦寿有些拘谨地蹭到苏百草脚边。苏百草顺手拿起一块翠绿色的、散发着荷叶清香的糕点,递到它面前:“尝尝,这是用‘碧玉荷’的嫩叶和‘清心莲’的莲子做的,清爽不腻。”
秦寿眼睛一亮,小心翼翼地接过,小口品尝起来。果然清新可口,灵气温和。它满足地眯起眼,对苏百草的好感度再次爆表。
“今日你就待在这里,随便看看。”苏百草摸了摸它的头,低声道,“看看那些弟子是如何辨认灵植的,用的什么方法,有何依据。若有觉得有趣或熟悉的,便记下来。这赛场里,可是汇集了宗门这些年收集的、成千上万种稀奇古怪的灵植样本,很多连老夫都未必能立刻叫出名字呢。”
秦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别人认草?好像有点无聊。
不过,这里有吃有喝,还有苏老爷爷,比在云巅对着黑玉牌子发呆强多了。
它蹲在苏百草脚边的软垫上,一边啃着糕点,一边好奇地望向下方赛场。
水镜中,正放大显示着一名年轻弟子的辨识过程。
他面前放着一株叶片扭曲如蛇、开着紫色小花的怪异植物。那弟子凝神观察,时而嗅闻,时而用手指轻触叶片感受质地,甚至还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一点粉末洒在叶片上观察反应,最后才提笔写下答案。
秦寿看着,忽然想起自己误食蘑菇后看到的那些“光晕”。它下意识地凝神,看向那株“蛇叶紫花”。
没有蘑菇加持,它自然看不到什么光晕,但它发现,自己似乎能“感觉”到那株植物散发出的、一种阴冷潮湿中还带着一丝辛辣的气息。
嗯,肯定不好吃。它暗自评价。
接着,水镜画面切换,另一名弟子面前是一块黑不溜秋、形似枯木的块茎。
那弟子皱眉苦思,用银针试探,又用火苗灼烧一角,嗅闻产生的烟气。
秦寿抽了抽鼻子。它好像……闻到了一股极淡的、被火焰激发出的、类似烤土豆但混合了土腥和微甜的气息?它舔了舔嘴唇,这个……闻起来好像还行?
它就这么一边吃,一边看,一边凭着本能胡乱猜测那些灵植的气味和“可能的口感”,倒也觉得有趣。
苏百草偶尔会低声跟它讲解两句,比如“那是‘鬼面藤’,气味辛窜,有微毒,但处理得当是炼制某些解毒丹的辅药”,“那是‘地涌黑珀’,看似不起眼,却是炼制土遁符的核心材料之一,遇火会散发异香”……
秦寿听得半懂不懂,但苏百草温和的讲解和手边不断递过来的各式糕点,让它觉得时间过得飞快。
它甚至暂时忘了自己身处嘈杂的赛场,沉浸在一种新奇而安宁的氛围里。
直到下午,一场小小的意外发生了。
一名来自天枢峰、以性子急躁著称的弟子,在辨识一株极其罕见、名为“七窍玲珑心”的灵果时,因为求胜心切,没有按照规范流程进行完所有测试,便武断地写下了错误答案。
评判长老指出后,他不服,当场争执起来,声音颇大,引来不少注目。
那弟子情绪激动,身上凌厉的剑意不受控制地丝丝外泄。
虽然极其微弱,但秦寿蹲得近,又是被云崖子“娇养”惯了的,对这类带有攻击性的气息格外敏感。
它正美滋滋地啃着一块桂花味的米糕,突然被那丝剑意一激,浑身白毛瞬间炸开,嘴里叼着的半块米糕“啪嗒”掉在地上,整只兔吓得往后一缩,惊恐地看向那名弟子。
它这反应有点大,顿时吸引了凉亭内所有人的目光。那正争执的弟子也是一愣,看到是太上长老的兔子,气势不由得一滞。
苏百草微微蹙眉,放下茶杯,看了那弟子一眼。那一眼并不严厉,却带着长辈的威严和一丝不赞同。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弯腰捡起秦寿掉落的半块米糕,放在一旁,又轻轻抚了抚秦寿炸开的背毛,温声道:“莫怕,没事。”
说来也怪,被他那温和的手掌一抚,秦寿狂跳的小心脏瞬间平复不少,炸开的毛也慢慢顺了下去。它委屈地“吱”了一声,往苏百草身边又靠了靠。
那弟子见状,脸一阵红一阵白,也知道自己失态,冲撞了评判长老(和苏长老的“客人”),连忙躬身认错,灰溜溜地退下了。小风波就此平息。
苏百草这才重新看向秦寿,眼中带着一丝若有所思的笑意,低声道:“你这小家伙,灵觉倒是敏锐。不过,遇事慌张,心神易动,可是修行大忌。日后还须多加磨砺心性才是。”
秦寿似懂非懂,但觉得苏老爷爷说得对。刚才它确实被吓到了,很不“淡定”。
看来那个“凝神静心”,好像真的有点用?至少,下次再遇到这种突然的惊吓,能不能别炸毛炸得那么丢兔?
它在苏百草身边又待了一会儿,直到日头西斜,第一日的灵植辨识辅赛接近尾声。
苏百草如约给了它“意外收获”——一小包混合了多种珍稀灵植花粉、散发着奇异甜香、据说有安神定惊之效的“百花蜜粉”,嘱咐它每次修炼后可以舔一点点。
秦寿宝贝似的抱着蜜粉包,心满意足。这一趟果然没白来!有吃有喝有收获,还看了一整天“人认草”的热闹。
当它被冯长老亲自送出赛场,循着肉垫上的符文指引,晃晃悠悠回到云巅时,已是傍晚。云崖子正负手立于云台边,望着远方的晚霞。
听到动静,他回过头,目光扫过秦寿抱着的小包,和它那明显带着餍足与疲惫的神色。
“回来了?”他语气平淡。
“吱~”秦寿应了一声,献宝似的将蜜粉包往前递了递,虽然有点不舍。
云崖子没接,只是道:“苏师叔给的,便收着吧。今日可有所得?”
秦寿歪头想了想,用力点头。虽然说不清具体得了什么,但它觉得今天过得挺充实,好像……看到了点不一样的东西?而且,好像对“静心”有那么一点点模糊的感觉了。
“嗯。”云崖子不再多问,“明日继续静坐。玉牌中的干扰,会加倍。”
秦寿:“……”
刚刚升起的那点满足感,瞬间被“加倍”的恐怖前景击得粉碎。它耷拉下耳朵,抱着蜜粉包,蔫头耷脑地挪回自己的软垫。
果然,老东西的温柔(如果那算温柔的话)都是短暂的,折磨才是永恒的。
云崖子看着它那副“兔生无望”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今日冯长老已用传讯符将赛场上的小插曲告知了他。
这蠢东西,虽然依旧胆小易惊,但能在苏师叔的安抚下迅速平静,也算有点长进。
而且,让它去接触这些“杂学”,或许真能无意中触动它那古怪体质和混沌灵觉的某些方面。
宗门大比还在继续,这蠢东西的“磨砺”,也还远远未到尽头。
窗外,霞光渐暗,星辉初露。云巅之上,关于“静心”的艰苦修行,明日又将开始。
兔爷现身灵植赛场,竟得苏长老亲自投喂”的新谈资,想必已经开始在参加大比的弟子间悄然流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