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寿的“特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每日清晨的“控圈”训练已能勉强完成，至少不会在圈内把自己转晕了。

　　下午的“采露”功课，从最初的十滴、二十滴，逐渐加码到三十滴、五十滴，时间限制也越来越苛刻。

　　秦寿从一开始的累瘫，到后来能磕磕绊绊完成，虽然每次结束都像被扒了层兔皮，但收获也是实实在在的。

　　它对那一缕“灵力丝线”的操控越发熟稔，虽然距离精细入微还差得远，但至少能像模像样地隔空“钓”起灵露，甚至偶尔尝试去“拨弄”一下草叶上的七星瓢虫（通常以瓢虫惊慌飞走、秦寿被云崖子弹脑门告终）。

　　这日，云崖子检查完秦寿完成的六十滴灵露（超时三息，被克扣了半颗灵果），忽然道：“今日功课暂歇，带你去个地方。”

　　秦寿正为那半颗灵果心痛，闻言耳朵立刻竖起，警惕地看着云崖子。

　　这老东西突然这么好说话？肯定有诈！是不是又想出了什么更折磨兔的新花样？

　　云崖子无视它狐疑的眼神，衣袖一卷，便带着它离开了云台。

　　下一刻，秦寿发现自己站在了一片完全陌生的山谷入口。

　　谷口并无雄伟门楼，只有几丛看似随意生长的翠竹掩映，一条清溪潺潺流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了千百种灵植清香的馥郁气息，深吸一口，便觉浑身毛孔舒张，体内灵力都活泼了几分。

　　这香气比丹房、比灵草圃都要纯粹、复杂、诱人得多！

　　秦寿的鼻子瞬间进入了疯狂工作模式，小脑袋左转右转，红眼睛里闪烁着发现新大陆般的兴奋光芒。

　　好东西！这里绝对有顶级的好东西！它的口水不争气地开始分泌。

　　“此地乃宗门‘洞天药圃’外围，”云崖子淡淡开口，打断了秦寿的遐想，“内里培育着宗门最珍稀的一批灵植，由苏长老掌管。”

　　苏长老？秦寿歪头，没印象。它只关心里面到底有什么好吃的。

　　“苏长老道号百草，掌药圃已逾千载，于灵植一道，堪称宗师。”云崖子边说着，边信步向谷内走去。

　　秦寿连忙迈着小短腿跟上，一边走一边不忘东张西望。

　　越往谷内，景色越发清幽奇丽。两旁不再是寻常草木，许多秦寿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奇花异草恣意生长。

　　有的叶片如碧玉，脉络流淌金光；有的花朵似星辉，在日光下明明灭灭；更有藤蔓缠绕，结出婴儿拳头大小、散发朦胧光晕的奇异果实。

　　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不开，凝结成淡淡的灵雾在低空盘旋。

　　秦寿看得眼花缭乱，几次忍不住想伸出爪子，都被云崖子一个眼神制止。

　　它急得抓耳挠腮，这么多“好吃的”在眼前，却不能碰，简直是酷刑！

　　穿过一片散发着宁静气息的紫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规划得井井有条、却又充满自然野趣的药田呈现在眼前。

　　田垄整齐，灵气分区，不同属性的灵植各自占据一方水土，长势蓬勃，灵光盎然。

　　而在药田中央，有一间简朴的茅草屋，屋前搭着瓜架，上面垂着几根青翠欲滴、灵气逼人的玉藤瓜。

　　瓜架下，一位身着粗布短褂、裤腿挽到膝盖、赤着双脚的白发老者，正背对着他们，细心地给一株通体赤红、唯有叶心一点冰蓝的奇异植株松土。

　　老者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仿佛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苏师叔。”云崖子停下脚步，罕见地执了一个晚辈礼。

　　老者闻声，放下手中小巧的玉锄，转过身来。

　　他面色红润，须发皆白，脸上带着长期劳作留下的健康色泽，笑容和煦温暖，眼神清澈明亮，仿佛能倒映出谷中的一切生机。

　　“是云崖啊，可是稀客。快过来坐。”他的声音温和醇厚，带着长辈特有的慈祥。

　　秦寿躲在云崖子脚后，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打量着这位“苏长老”。嗯，看起来不像冯长老那么严肃，也不像丹房李长老那么爱吹胡子瞪眼，笑眯眯的，好像挺好说话的样子……它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瓜架上那几根翠玉般的瓜。

　　苏百草的目光自然也落在了云崖子脚边那团雪白的毛茸茸上，眼中笑意更深，还带着一丝了然。

　　“这就是你养的那只小兔子？听丹辰子那小子提过几次，说是灵性十足，尤其……鼻子灵得很。”他特意在“鼻子灵”上微微加重了语气。

　　秦寿莫名觉得后背一凉，本能地缩了缩脖子。

　　“顽劣不堪，让师叔见笑了。”云崖子走到瓜架下的石凳坐下，顺手将试图往他袍子底下钻的秦寿拎出来，放在一旁。

　　“今日带它来，是想请师叔帮忙看看。它前些时日误服了些杂乱之物，虽用冰魄魂香果涤荡过神魂，但其体质……似乎对某些属性灵植有异于寻常的感应。师叔见多识广，或许能看出些端倪。”

　　苏百草闻言，饶有兴趣地“哦”了一声，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走到秦寿面前蹲下，仔细打量起来。

　　他的目光平和而专注，仿佛在欣赏一株独特的灵植，并无丝毫探查的压迫感。

　　秦寿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扭了扭身子，鼻尖却不由自主地朝着苏百草身上嗅去——这位老爷爷身上，有股特别好闻的、混合了阳光、泥土和无数种清甜灵植的气息，比那些灵果还吸引兔子！

　　“根基浅薄，血脉……似乎只是寻常雪兔。”苏百草观察片刻，缓缓道，同时伸出布满老茧却异常温暖干净的手指，轻轻点了点秦寿的额头。

　　一股温润平和、充满生机的木灵气息渗入秦寿体内，迅速流转一圈。

　　秦寿只觉得通体舒泰，像是晒了一场最舒服的太阳，忍不住“咕噜”了一声，眯起了眼睛。

　　“嗯？”苏百草眉头微挑，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灵力运转虽粗糙，但丹田气旋颇为稳固，尤其是对冰、木二气，亲和度不低。更奇的是，其气血深处，似乎有种……近乎本能的‘吞噬’与‘转化’之能，虽然微弱，但确与寻常生灵不同。难怪能吃下那么多杂七杂八的东西还没事。”

　　他收回手指，看向云崖子，“你常年以自身冰寒仙元为其温养，又喂食无数属性各异的灵物，无意间可能激发了它某种潜在的天赋，或者说，把它这具普通的兔子身躯，‘浇灌’成了一种颇为奇特的‘容器’。”

　　“容器？”云崖子目光微动。

　　“不错。”苏百草站起身，走到药田边，指着一株叶片肥厚、泛着金属光泽的灵草，“好比这‘铁线蕨’，本身只是寻常灵草，但若生长在庚金矿脉之上，经年累月吸纳金气，其叶便会坚如铁线，性质大变。你这兔子，大概也是类似道理。只不过，浇灌它的是你的真仙本源与无数灵物精华，这‘容器’的潜力和复杂度，可就难说了。”他笑了笑，“是福是祸，犹未可知。但既是你养的，想必你心中有数。”

　　云崖子若有所思，点了点头：“多谢师叔指点。”

　　秦寿听得半懂不懂，只捕捉到“吞噬”、“转化”、“灵物精华”等词，觉得这老爷爷说话真好听，像是在夸它厉害！

　　它顿时对苏百草好感大增，胆子也大了些，目光又开始滴溜溜地乱转，最后牢牢锁定在瓜架侧面，一株长在瓦罐里、不过尺许高、通体碧绿如翡翠、顶端结着一颗龙眼大小、晶莹剔透如红宝石般果实的植物上。

　　那果子太漂亮了！光泽诱人，散发着一股清甜中带着微酸的奇异果香，比它吃过的任何灵果都要香！秦寿的口水瞬间泛滥，小爪子无意识地刨着地面。

　　苏百草顺着它的目光看去，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语气随意道：“那是老夫最近嫁接着玩的‘翡翠珊瑚珠’，用的是南海珊瑚枝与北冥寒玉苔，百年才结了这么一颗，没啥大用，就是好看，果子嘛……也就尝个新鲜。”

　　秦寿的耳朵“唰”地竖得笔直！没啥大用！尝个新鲜！这不就是为它准备的吗？

　　它渴望地看向云崖子，又看看苏百草，喉咙里发出细细的、讨好的“呜噜”声。

　　云崖子瞥了它一眼，没说话。

　　苏百草却像是被它的模样逗乐了，笑呵呵道：“这小家伙倒是识货。也罢，这果子再过几日也该熟了，到时候若还有剩，便予你一颗也无妨。”

　　秦寿激动得差点跳起来，看着苏百草的眼神简直像是在看世上最好的老爷爷！它立刻把“偷”的念头抛到九霄云外，决定耐心等待几日！到时候就能光明正大地吃到那颗漂亮的果子了！

　　又在药圃待了片刻，云崖子便带着一步三回头、对那“翡翠珊瑚珠”恋恋不舍的秦寿告辞离去。

　　回云巅的路上，秦寿还沉浸在即将得到美味果实的喜悦中，兴奋地吱吱叫。

　　“很高兴？”云崖子拎着它的耳朵，让它面对自己。

　　秦寿用力点头，红眼睛闪闪发亮。

　　“苏师叔的果子，是那么好吃的？”云崖子慢悠悠道，“他种了一千多年的灵植，什么样的灵兽没见过？你那点小心思，他扫一眼就透。”

　　秦寿愣住，兴奋劲消退了些，眼里露出一丝茫然。

　　“那株‘翡翠珊瑚珠’，嫁接不易，果实蕴含的冰木相济之气，对你目前状况确有些许调和之效。苏师叔是特意说给你听的。”

　　云崖子将它放下，“他若不愿给，你连药圃外围都进不去。他既允了你，便是真舍得。这份人情，你需记着。”

　　秦寿似懂非懂，但隐约明白，那位笑眯眯的老爷爷，好像是在帮它？它挠了挠头，觉得复杂的事情还是不想了，反正有果子吃就是好事！

　　之后几天，秦寿训练都格外卖力，心心念念着药圃里的果子。

　　它甚至无师自通地，在“采露”时，尝试用灵力丝线去模拟“采摘”的动作，而不是生拉硬拽，倒是让云崖子微微颔首了一次。

　　约定的日子到了。秦寿一大早就坐立不安，围着云崖子打转，吱吱叫着催促。

　　云崖子被它闹得没法，只得再次带它来到洞天药圃。

　　依旧是那派生机盎然的景象。苏百草正在瓜架下摆弄几株新移栽的幼苗，见他们来了，笑着招呼。

　　秦寿一眼就看到了瓦罐里那颗“翡翠珊瑚珠”！红宝石般的果实依然挂在顶端，色泽似乎更加鲜艳欲滴，香气也更加诱人了！它迫不及待地跑到瓦罐前，仰着头，眼巴巴地看着苏百草。

　　“倒是守时。”苏百草擦擦手，走过来，看了看那颗果实，点点头，“火候刚好。”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捏住果蒂，微微一旋，那颗晶莹剔透的红宝石果实便落入他掌心。

　　果实离株的瞬间，异香扑鼻，甚至有一圈淡淡的红绿相间的光晕荡漾开来。

　　秦寿看得眼睛都直了，舌头不自觉地舔着嘴唇。

　　苏百草将果实托到秦寿面前，和蔼道：“吃吧，小心些，果核莫要吞了，留给老夫。”

　　秦寿再也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先用鼻子嗅了嗅，然后伸出粉嫩的舌头，轻轻舔了一下。

　　嘶——！一股难以形容的清凉与温润交织的滋味在舌尖炸开，甜美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酸，果汁饱满，灵气纯净而又温和，顺着喉咙滑下，瞬间流向四肢百骸。

　　太好吃了！比寒晶蜜糖更清爽，比朱玉果更醇厚！它幸福得眯起了眼睛，小口小口，极其珍惜地啃食起来，连果皮上每一丝纹路里的汁液都不放过。

　　云崖子和苏百草就站在一旁，看着这兔子吃得忘乎所以。

　　苏百草眼中带着慈祥的笑意，如同看一株被浇灌后茁壮成长的幼苗。

　　云崖子则神色淡然，看不出太多情绪。

　　很快，一颗果子下肚，只剩下一枚小小的、翡翠般的果核。

　　秦寿意犹未尽地舔着爪子，感觉体内灵力暖洋洋的，冰系灵力与木系灵气似乎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格外舒畅。

　　它看向苏百草，红眼睛里充满了感激（以及对可能还有下一颗的期待）。

　　苏百草笑着收起果核，摸了摸秦寿毛茸茸的脑袋：“好了，果子也吃了，回去好生修炼，莫要辜负你主人一番心血。”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递给秦寿，“这里有些平日里收集的、年份不足或品相不好的灵药边角，灵气虽杂，但对你这体质或许无碍，拿去当零嘴吧。记得，一次莫要吃太多。”

　　秦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还有额外馈赠？

　　它赶紧用两只前爪抱住那个比它还大的布袋，激动得耳朵乱颤，冲着苏百草“吱吱”叫了好几声，恨不得扑上去蹭蹭这位天下第一好的老爷爷。

　　“多谢师叔。”云崖子代秦寿道了谢，眼底也有一丝温和。

　　“无妨，举手之劳。”苏百草摆摆手，又蹲下身侍弄他的幼苗去了，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离开药圃，秦寿紧紧抱着那个装满“零嘴”的布袋，心情雀跃无比。

　　它觉得苏老爷爷简直是仙界最善良、最大方、最有眼光的神仙！

　　看着怀里傻乐的毛团，云崖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苏师叔这份人情，他记下了。这蠢东西大概永远也不会明白，那株“翡翠珊瑚珠”的珍贵，以及苏百草那份看似随意、实则蕴含了千年灵植宗师眼光的馈赠，有多么重的分量。

　　不过，这样也好。有些事，这蠢东西不需要懂。

　　它只要继续没心没肺地吃，惹祸，然后在他的庇护（和教训）下，慢慢成长就好。

　　回到云巅，秦寿迫不及待地打开布袋，里面果然是各种晒干的灵植叶片、根须、果实碎片，虽然形状不规则，灵气也强弱不一，但种类繁多，香气混杂，对秦寿而言简直是宝藏！它欢呼一声，扑了进去。

　　云崖子摇摇头，自顾自去处理宗门事务了。有了这袋零嘴，这蠢东西应该能安分几天……吧？

　　他刚升起这个念头，就听到身后传来“咔嚓咔嚓”的咀嚼声，以及秦寿满足的咕噜声，中间还夹杂着被某些药渣辣到或酸到的细小喷嚏声。

　　云崖子脚步一顿，忽然觉得，让这蠢东西安静待着，恐怕是一种奢望。

　　不过，这样似乎也不坏。他听着那充满活力的细碎声响，望向云海之外。百年后的冰璃幻境，或许，真的可以带这小麻烦精去见识一下。

　　以它这总能误打误撞引来“机缘”和“因果”的古怪体质，说不定能搅动一番意想不到的风云。

　　当然，前提是，在那之前，得先教会它，如何在关键时刻……跑得足够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