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活着回来了,还带了糖!
时间在玄冰洞中没有意义,只有永恒的寒冷和秦寿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
它像一颗被冻在冰层深处的种子,意识在刺骨的严寒中浮沉,仅靠着一线对“零嘴”的执念和云崖子留下的那缕仙元锚定着,勉强维持着《基础养气诀》和暖玉环的最低限度运转。
起初,每一息都像是一个世纪。寒气如同亿万根冰针,从每一个毛孔、每一次呼吸钻入,在血脉经络中横冲直撞,试图将一切都冻结、碾碎。
丹田里那四道可怜的涡流,运转得比蜗牛爬行还要缓慢、艰难,灵力粘稠如冻住的油脂。
暖玉环的冰魄晶持续闪烁着蓝光,努力转化着侵袭的寒气,但转化的速度似乎永远追不上寒气涌入的速度。
它胸前的赤阳护心丹玉瓶,成了它感知自身“还未彻底冻僵”的唯一温度来源,那点隔着玉瓶的温热,微弱却坚定,像寒夜尽头一颗永不熄灭的遥远星子。
它蜷缩的姿态从一开始的试图减少散热面积,渐渐变成了纯粹的、因寒冷和僵硬而无法舒展的姿势。
雪白的毛发上结满了厚厚的、晶莹的冰霜,使它看起来像一尊粗糙的冰雕,唯有微微起伏的胸口和偶尔转动一下的、覆盖着冰晶的红色眼珠,证明它还活着。
然而,在如此极致的痛苦和濒死的麻木中,秦寿那混沌的头脑里,却开始冒出一些光怪陆离、断断续续的念头。
它想起苏百草药圃里温暖的阳光,和那株“翡翠珊瑚珠”甜蜜微酸的滋味。要是现在能舔一口苏老爷爷给的蜜粉就好了……那蜜粉好像能让人暖和点?
它想起灵膳堂大比期间飘出的诱人香气,那些金黄的、酥脆的、流淌着灵气汁液的“擂主点心”……早知道这么冷,当初就该多偷……不,多“巡视”几趟,攒点存货。
它甚至迷迷糊糊地“看”到,周围那些内里仿佛封存着琼浆玉液的“冰髓”,在它逐渐模糊的视线里,好像……真的有点像超大号的、冰冻的蜂蜜罐子?或者……老酸奶?就是太冷了,肯定咬不动……
这些关于“温暖”和“食物”的破碎联想,成了它对抗无边寒冷与困倦的唯一武器。
每当意识快要沉入那诱人(且致命)的冰冷长眠时,它就用尽全力去想一颗朱玉果的甘甜,想一块寒晶蜜糖的清凉,甚至去想云崖子弹它脑门时那微微的痛感——至少那是有感觉的,不是这种能将一切感觉都剥夺的空洞之寒。
就在这种半昏迷的挣扎中,它体内那点微末的修为和奇特的体质,正在发生着连它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缓慢而深刻的变化。
涌入体内的玄冰寒气,绝大部分都被暖玉环转化或驱散,但仍有极少极少的一丝丝,过于精纯,过于“狡猾”,避开了暖玉环的转化和云崖子仙元的拦截,渗入了它经脉和血肉的最深处。
这些寒气并未立刻造成破坏,反而像是找到了某种同类,悄无声息地蛰伏下来,与它血肉中原本就存在的、因常年受云崖子冰寒仙元温养而具备的微弱冰寒亲和力,缓慢地融合。
与此同时,它脖子上那枚冰魄晶,在持续吸纳外界精纯冰灵气的同时,也开始以一种极其温和的方式,反向渡出一缕缕比外界寒气更加本源、更加古老、也更为“驯服”的冰寒气息,渗入它的颈后,与云崖子留下的“踪影印”产生着微妙的共鸣。
那枚“踪影印”在这极致冰寒的刺激和冰魄晶的滋养下,似乎变得更加凝实、灵动,散发出的守护之意也越发清晰。
秦寿的丹田内,那四道原本只是气态、运转滞涩的灵力涡流,在这无休止的、来自内外的冰寒“淬炼”下,竟也以难以察觉的速度,发生着质变。
气态并未凝液,那对它来说还太遥远,但灵力的“颜色”却从原本的淡蓝,逐渐向一种更加纯粹、更加内敛的冰蓝色转变,虽然依旧稀薄,却隐隐多了一丝“重量”和“韧性”,运转时带来的凝滞感,似乎也真的减轻了那么微乎其微的一丝。
这一切变化都无声无息,如同冰层下缓慢流淌的暗河。秦寿只觉得自己越来越冷,越来越困,身体的感知在麻木和刺痛之间摇摆,只有对“温暖”和“食物”的渴望,像风中残烛,始终不曾彻底熄灭。
它甚至没有余力去关注不远处的云崖子。
此刻的云崖子,已完全被包裹在一团直径丈许、浓郁得近乎化为实质的冰蓝色光茧之中。
光茧内部,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由最精纯玄冰寒气与冰髓精华凝聚而成的符文在生灭、流转、碰撞,发出低沉而玄奥的嗡鸣。
一股令虚空都仿佛要冻结的恐怖威压,被牢牢禁锢在光茧之内。他正在将此地浩瀚无尽的冰寒之力,与自己的一丝本源仙元融合、压缩、提纯,凝练成那缕足以克制“玄霜冰魄兽”的“冰魄仙罡”。这个过程容不得丝毫分心。
但他依然分出了一缕极其微弱、却足够敏锐的神念,如同无形的丝线,连接在秦寿颈后的“踪影印”上,时刻监控着它的生命状态。
他能感知到这小东西的艰难,它的痛苦,它的挣扎,以及那近乎可笑的、靠馋嘴念头维系的求生意志。
他也能感知到,在秦寿那看似随时会熄灭的生命之火深处,一丝极其隐晦、却又真实存在的、属于冰寒属性的“适应性”与“韧性”,正在这绝境中被一点点逼迫、锤炼出来。
“倒是比预想的,能熬些。”云崖子于定中分出一念。他留下的那缕护持仙元,本足以保它在这环境中数日无恙,但此刻,他能感觉到,秦寿自身对寒冷的抵抗力和“吸收”能力,正在缓慢提升。
虽然幅度小到可以忽略不计,但这种变化本身,就已超出他的预期。这蠢东西的“容器”之体,看来比他预估的,对冰属性环境的适应性更强。
不知又过去了多久,秦寿的意识已经模糊到连“想吃”的念头都难以凝聚了。
它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坨纯粹的、沉重的冰块,连转动眼珠都需耗费莫大力气。
只有脖子上暖玉环持续的微光,和胸前丹瓶那点渺茫的温热,还提醒着它与这块真正的寒冰有所不同。
就在它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快要变成一座永恒的兔形冰雕,和这玄冰洞融为一体时——
嗡!
一股奇异而熟悉的波动,毫无征兆地从它脖子上的暖玉环传来,瞬间扫过它几乎冻僵的全身!
紧接着,秦寿感觉,一直拼命运转、却始终只能勉强维持的《基础养气诀》,猛地一“顺”!
那种感觉,就像一条被淤泥堵塞、只能艰难渗水的溪流,突然被一股清泉冲开了一个小口子!
虽然水流依旧细小,但不再是被动地、痛苦地渗透,而是有了一股主动的、微弱的“流淌”趋势!
与此同时,侵入体内的、那无处不在的极致寒意,带给它的痛苦似乎……减轻了那么一丝丝?
不,不是寒意减弱了,而是它身体,或者说它体内那稀薄的灵力,对寒意的“抵抗”和某种程度的“接纳”,仿佛达到了一个新的、微妙的平衡点。
就像一直拼命推着一块巨石的蚂蚁,忽然发现,石头虽然依旧纹丝不动,但它脚下的地面,似乎稍微坚实了那么一点点,让它推得没那么“费劲”了。
秦寿懵懂的灵识,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它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但它本能地感到一丝……轻松?或者说,是绝境中骤然出现的一线天光,哪怕那光微弱到几乎不存在。
它努力集中起最后一点涣散的意志,再次催动那几乎要停滞的《基础养气诀》。
这一次,灵力在经脉中运行的阻力,似乎真的小了一些!虽然依旧缓慢、凝滞,但不再是之前那种随时会彻底凝固的感觉。
而随着功法的运转,暖玉环转化的暖流,似乎也变得更有效率了些,丝丝缕缕的温热,开始更清晰地反哺到它冻僵的四肢百骸。
更重要的是,它忽然感觉到,丹田里那四道缓慢旋转的冰蓝色涡流,似乎……比之前,凝实了那么肉眼几乎不可辨的一丝?旋转的速度,也快了微不可察的一线?
这是……熬过来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秦寿几乎熄灭的求生欲。它不知道什么淬体,不知道什么灵力提纯,它只知道,好像……没那么快要冻死了?那是不是意味着,它有可能……撑到老东西完事,然后出去领赏(零嘴)了?
希望的火苗一旦燃起,哪怕再微弱,也带来了难以想象的力量。
秦寿精神一振,开始更加“努力”地(以它的标准)运转那粗浅的功法,配合暖玉环,对抗着依旧足以冻杀金丹的严寒。
虽然还是冷得想死,虽然身体依旧僵硬麻木,但那种纯粹的、令人绝望的、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沉沦的无力感,却悄然退去了一点点。
它甚至尝试着,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被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前爪。爪尖传来一阵针刺般的、带着些许暖意的痛麻——那是血液和灵力重新开始微弱流动的迹象。
“吱……”一声极其轻微、带着颤抖和不确定的叫声,从它覆满冰霜的三瓣嘴里逸出。它还活着,还能动,还能叫。
就在这时,前方那团冰蓝色的巨大光茧,猛地向内一缩!
嗡——!!!
一声低沉悠长、仿佛来自远古冰河的震鸣,响彻这片被禁制隔绝的空间。
光茧骤然收敛,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不过尺许长、通体晶莹剔透、内部有无尽冰蓝符文流转生灭、散发出令灵魂都为之冻结颤栗气息的冰蓝色仙罡,静静悬浮在云崖子面前。
仙罡周围,空间微微扭曲,光线黯淡,仿佛连法则都被其散发出的至寒气息所影响。
云崖子缓缓睁开双眼,眸中似有冰封万古的星河一闪而逝。他伸出手指,轻轻一点那缕“冰魄仙罡”,仙罡如有灵性般,温顺地缠绕上他的指尖,旋即被他收入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布满玄奥封印的寒玉匣中。
凝练,完成了。
他目光微转,落在了身前不远处,那尊几乎与冰面融为一体、但胸口已有微弱起伏,眼珠也在努力转动的“冰雕兔子”身上。
云崖子眼中,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
他本以为,这蠢东西最多能靠他留下的仙元和宝物,在此地维持不死已是极限。
没想到,它竟真的靠自己那点可怜修为和古怪体质,初步“适应”了此地的寒意,甚至在绝境中,将修为和肉身都往前极其微小的推动了一丝。
虽然这点进步对旁人而言不值一提,但对此前百年筑基无寸进的秦寿来说,已属不易。
“看来,倒没白带你进来受这番苦。”云崖子低声自语,起身,拂袖。
笼罩周围的禁制悄然撤去,但外界的寒意并未如预料般狂涌而入,反而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抚平、接纳,不再对秦寿构成致命的威胁——秦寿自身的抗性,确实提高了。
云崖子走到秦寿面前,蹲下身,伸出食指,轻轻点在它覆满冰霜的额头上。
一股远比之前更加精纯、温和,却又带着无上威严的冰寒仙元,如同涓涓暖流(对秦寿而言),涌入它冻僵的身体。
仙元所过之处,深入骨髓的寒意如潮水般退去,冻结的血脉重新畅通,僵硬的肌肉恢复弹性,就连意识也迅速清明起来。
咔嚓、咔嚓……
秦寿体表厚厚的冰霜寸寸碎裂、剥落,露出下面被冻得有些发红、但迅速恢复雪白的柔软绒毛。
它猛地打了个巨大的寒颤,然后不受控制地剧烈咳嗽起来,喷出几口带着冰碴的气息。
好半晌,才缓过劲,抬起湿漉漉、带着劫后余生茫然的眼睛,看向近在咫尺的云崖子。
“吱……”它虚弱地叫了一声,声音沙哑。冷……还是好冷……但好像……能动了?
云崖子将它拎起,抱在臂弯里,手指熟练地梳理着它凌乱又潮湿的毛发,顺带检查它的状况。
经脉略有冻伤,但无大碍,且在缓慢自愈;灵力损耗严重,但确实比进来时凝实了一丝;最关键的,是它对冰寒的耐受力,明显增强了。
脖子上那枚冰魄晶,光芒也似乎内敛、温润了些。
“不错。”云崖子给出了简短的评价,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一颗散发着温和药香、乳白色的丹药,塞进秦寿嘴里,“固本培元,回去再服‘地心元髓’。”
丹药入口即化,温和的药力迅速扩散,滋养着它受损的经脉和耗尽的元气。
秦寿感觉自己像是从一场漫长而可怕的冰冻噩梦中醒来,虽然依旧虚弱,但身体内部,却有一种奇异的、暖洋洋的充实感在缓慢滋生。
它舒服地眯起眼,在云崖子臂弯里蹭了蹭,然后……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强烈的、被压抑了许久的饥饿和馋意,排山倒海般袭来!
“吱!吱吱!”它立刻精神了些,用小爪子扒拉着云崖子的衣袖,红眼睛里充满了渴望和控诉。
吃的!零嘴!奖励!它熬过来了!它可是差点变成冰雕!必须加餐!加很多很多餐!
云崖子看着它瞬间恢复“活力”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板起脸:“回去再说。此地不宜久留。”凝练仙罡虽成,但此地毕竟是冰璃宫圣地,又引发了不小动静,还是早点离开为妙。
他抱着秦寿,转身朝洞外走去。步伐看似不快,但缩地成寸,来时走了许久的路程,回时只用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洞口的寒意依旧凛冽,但怀中的兔子只是缩了缩脖子,并未再如之前那般瑟瑟发抖、濒临崩溃。
穿过洞口禁制,重回那片冰晶覆盖的广场。玉衡仙子果然已收到讯息,等候在洞外不远处。
她看到云崖子怀中被裹得严实、只露出一个毛茸脑袋、眼神灵动(且充满对食物的渴望)的秦寿,清冷的眸中也掠过一丝讶异。
这只筑基兔子,竟然真的活着出来了?而且看起来……状态似乎还行?
“道友功成了?”玉衡仙子迎上前。
“嗯。”云崖子点头,取出那只封印着冰魄仙罡的寒玉匣,递了过去,“有劳仙子费心准备。此间约定已了,本座不便久留,这便告辞。”
玉衡仙子接过玉匣,神识略一探查,心中震动。
这缕仙罡的精纯度与威能,远超她预期!她郑重收好,颔首道:“多谢道友。冰璃宫上下,铭记此情。日后若有所需,但凭吩咐。”
她顿了顿,看向云崖子臂弯里的秦寿,犹豫了一下,还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雕成雪花状的冰玉盒,递给秦寿,“此乃‘六出冰花糖’,以宫内特产的六种冰属性灵花蜜炼制而成,聊作……压惊之用。”
秦寿鼻尖动了动,立刻闻到了一股清冽诱人的甜香!
它眼睛一亮,也顾不得虚弱了,伸出两只前爪,牢牢抱住那个冰凉凉的玉盒,冲着玉衡仙子“吱”了一声,红眼睛里满是感激和开心。
果然是仙子!人美心善还大方!
“既如此,后会有期。”云崖子不再多言,对玉衡仙子微微颔首,周身冰蓝仙光再次涌现,裹住他与怀中的兔子(和那盒糖),化作流光,冲天而起,瞬息间便消失在南方的天际。
玉衡仙子目送他们离去,又看了看手中的寒玉匣,再回想那只抱着糖盒、瞬间恢复精神的兔子,清冷的面容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笑意。云崖道友这灵宠,倒真是个……妙物。
回程的速度更快。
秦寿缩在云崖子怀里,抱着冰冰凉凉的糖盒,感受着高空罡风被完全隔绝的安稳,以及体内丹药和自身缓慢恢复带来的暖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它忍不住悄悄用爪子拨开玉盒一条缝,浓郁的、带着六种不同层次花香的甜冽气息立刻涌出,让它陶醉地眯起了眼。
但它没舍得立刻吃,只是闻了闻,又小心盖好,紧紧抱住。
等回去,要找个最舒服的姿势,慢慢舔!它美滋滋地想着,在云崖子平稳的气息和温暖的怀抱中,再次沉沉睡去。
这次,没有寒冷,没有噩梦,只有对糖的期待,和一种……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的、更“踏实”的身体感觉。
云崖子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睡得香甜、嘴角疑似有可疑水渍的毛团,又看了看它脖子上那枚似乎与之前略有不同的冰魄晶,以及它体内那缓慢流转、却隐隐带上了一丝此地玄冰气息的灵力,眼底掠过深思。
此番冰璃宫之行,凝练仙罡只是目的之一。这蠢东西的“适应”与“变化”,倒是意外之喜。或许,百年后的冰璃幻境,真的可以期待一下?
他抬头,望向南方凌虚宗的方向。出来不过数日,却有种恍如隔世之感。不知宗门内,关于这蠢东西的“传奇”,又该添上怎样离奇的一笔了。
不过,那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回去之后,是时候给这得了点好处就开始做美梦的蠢东西,加点更“有趣”的训练了。
毕竟,冰璃幻境里的“玄霜冰魄兽”,可不会像玄冰洞的寒气那么“温柔”。
流光照破长空,载着若有所思的真仙,和抱着糖盒、做着甜梦的兔子,划过天际,朝着家的方向,疾驰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