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
沈默坐在车里,看着赵国强的厂门口。雨刷每隔几分钟就扫一下挡风玻璃,发出单调的摩擦声。林晓靠在副驾驶上睡着了,呼吸均匀。
凌晨三点,一切平静。
沈默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清河县公安局的民警老刘发来的消息:“赵国强在家,一切正常。我们在他家楼下。”
沈默回了一个“好”字,然后放下手机,闭上眼睛。但他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床上的尸体,脸上的字条,舌底的铜钱,还有何素芬日记里那些颤抖的字迹。
“我受不了了,我想死。”
一个女人的绝望,穿过三十年的时光,依然灼人。
天亮了,雨停了。
沈默叫醒林晓,两人在路边摊买了两个包子,边吃边往赵国强的家赶。赵国强的家在县城中心的一个小区里,三楼,三室一厅,装修得很讲究。
楼下停着一辆警车,老刘和另一个民警坐在里面,眼睛红红的,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有情况吗?”沈默问。
老刘摇摇头:“一夜没人来过。赵国强也没出门。”
沈默点点头,上楼敲门。
门开了,赵国强穿着睡衣站在门口,脸色很差,眼窝深陷,显然一夜没睡好。
“赵总,昨晚没事吧?”
“没事。”赵国强的声音沙哑,“但我一夜没睡,总觉得有人要来。”
“我们的人在楼下,您放心。”沈默说,“今天您正常上班,我们会跟着您。”
赵国强点点头,转身去换衣服。
沈默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房间。装修很新,家具都是高档货,墙上挂着一家三口的合影——赵国强和一个女人,还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照片里的赵国强笑得很开心,和昨晚那个发抖的老人判若两人。
“您家人呢?”沈默问。
赵国强从卧室出来,系着领带:“老婆孩子在省城,不在这边。我一个人住。”
“他们知道您的事吗?”
赵国强的手顿了一下:“不知道。我没告诉过任何人。”
沈默没有说话。
赵国强开车去厂里,沈默和林晓跟在后面。一整天,赵国强都待在办公室里,除了上厕所,哪儿都没去。沈默在走廊里等着,林晓在楼下守着。
下午三点,沈默的手机响了。是技术科的小王。
“沈老师,铜钱的事查到了。”小王的声音有些兴奋,“官铸和私铸在古代葬礼上确实有区别。官铸的铜钱一般用在正经的葬礼上,表示对死者的尊重;私铸的铜钱质量差,通常用在……不太正式的场合,或者用在一些特殊的人身上。”
“特殊的人?”
“比如,生前做过坏事的人。有些地方的习俗是,给这种人嘴里塞私铸的铜钱,意思是‘你活着的时候不值钱,死了也不值钱’。”小王说,“还有一种说法是,私铸的铜钱代表‘私了’,意思是这件事不经过官府,私下解决。”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所以陈维明嘴里的官铸铜钱,代表对他的死是尊重的?孙德发嘴里的私铸铜钱,代表他的死不值得尊重?”
“可以这么理解。”小王说,“另外,我还查了一下桐油的用途。桐油在古代葬礼上用来刷棺材,但也用来……封口。有些地方的人相信,在死者嘴里涂桐油,可以防止死者的灵魂回来索命。”
“封口?”沈默的眉头皱了起来,“防止灵魂回来?”
“对,是一种迷信。”小王说,“但用在孙德发身上,可能不是迷信。孙德发的罪是见死不救,凶手可能觉得,他的嘴应该被‘封’住——因为他该说话的时候没有说。”
沈默挂了电话,站在走廊里,点了一根烟。
两枚铜钱,两种含义。凶手不是在简单地杀人,他在用一种古老的语言,讲述每一个死者的罪。
陈维明的罪是家暴,但他也是何素芬的丈夫,是受害者的家人。所以凶手给了他官铸的铜钱,给了他体面的葬礼。
孙德发的罪是见死不救,他明明可以帮何素芬,却选择了沉默。所以凶手给了他私铸的铜钱,封住了他的嘴。
那赵国强呢?他的罪最大。他会得到什么样的铜钱?
沈默掐灭烟头,走进赵国强的办公室。
赵国强正在打电话,看到沈默进来,匆匆挂了。
“赵总,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问题?”
“你和何素芬见面,是在什么地方?”
赵国强的脸色变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回答我。”
赵国强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在厂后面的老码头。那里有个废弃的仓库,没人去。”
沈默的心跳快了一拍。
老码头。
那个脚印,那片倒伏的草丛,那个往老码头方向去的黑影。
“那个仓库,现在还在吗?”
“应该还在吧。”赵国强说,“但早就塌了,好多年没人去了。”
沈默站起来:“赵总,你今天下班后,跟我们走。你不能一个人待着。”
赵国强愣了一下:“去哪?”
“安全的地方。我们有保护措施。”
赵国强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傍晚六点,沈默把赵国强带到了清河县公安局的一个临时安置点。那是一个单独的房间,有床有桌有卫生间,窗户装了防护栏。门口有两个民警轮流值班。
“你今晚就在这里,哪都不要去。”沈默说。
赵国强坐在床上,看起来像一只被困住的鸟。
“沈警官,你们什么时候能抓到凶手?”
“快了。”沈默说,“但你要配合。”
“我怎么配合?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知道的,比你以为的多。”沈默看着他,“你再想想,除了孙德发,还有谁知道你和何素芬的事?”
赵国强想了很久,突然抬起头:“还有一个人。”
“谁?”
“厂里的保卫科长,姓马,叫马国强。他当年……好像知道一些事。”
“他知道什么?”
“有一次我在老码头等何素芬,他路过看到了。他问我在这里干什么,我说散步。他没说什么,走了。”赵国强说,“但他看我的眼神……我觉得他知道。”
“马国强现在在哪?”
“不知道,厂子倒闭以后就没联系了。”
沈默拿出手机,给林晓发了条消息:“查一下马国强,原纺织厂保卫科长。”
十分钟后,林晓回电话了。
“沈哥,查到了。马国强,1958年生,纺织厂倒闭后去了南方打工,2015年回临江,现在住在纺织厂宿舍区13号楼,就是王美珍那栋楼。”
沈默的心跳又快了。
“他一个人住?”
“对,老伴去世了,儿女在外地。”
沈默沉默了两秒:“派人去他家看看。”
“现在?”
“现在。”
挂了电话,沈默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步。赵国强坐在床上,紧张地看着他。
“沈警官,怎么了?”
“没什么。”沈默说,“你先休息。”
他走出房间,站在走廊里等林晓的电话。
十分钟,二十分钟,半个小时。
电话终于响了。
“沈哥。”林晓的声音很沉,“马国强不在家。门是锁着的,但我们找了物业开门,屋里……没人。”
“多久没回来了?”
“邻居说,好几天没见到他了。”林晓顿了顿,“沈哥,你说他会不会……”
“查一下他的行踪。”沈默说,“手机、银行卡、交通记录,都查。”
“好。”
沈默挂了电话,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夜色。
又一个人失踪了。
如果马国强也是当年的知情人,那他很可能也是凶手的目标准。
但马国强和何素芬有什么关系?他只是一个保卫科长,偶然撞见了赵国强和何素芬的事。他做了什么?他有没有把这件事说出去?有没有添油加醋?有没有因此伤害到何素芬?
沈默不知道。但他知道,凶手知道。
晚上九点,沈默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何锐。
“沈老师,有个新发现。孙德发的笔记本里,有一页被撕掉了。”
“撕掉的?”
“对,从装订线上撕下来的,很小心,但还是留下了痕迹。我们用技术手段还原了一下,大概能看出几个字。”
“什么字?”
“‘老码头’,‘对不起’,还有一个名字——‘马’。”
沈默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马国强。”
“应该是。”何锐说,“孙德发可能也在笔记本里写了什么关于马国强的事,然后被人撕掉了。”
沈默挂了电话,站在窗前。
线索越来越多,但真相却越来越模糊。
陈维明、孙德发死了。马国强失踪了。赵国强被保护起来了。
凶手的速度比他们快。
沈默突然想到了什么,拿起手机拨了林晓的电话。
“林晓,马国强住几号楼?”
“13号楼。”
“几单元?”
“3单元,401。”
沈默的心沉了一下。
“王美珍住几单元?”
林晓沉默了两秒,然后倒吸一口凉气:“3单元,301。马国强在她楼上。”
“去王美珍家。”沈默说,“现在就去。”
“你怀疑她?”
“我怀疑她知道些什么。”
林晓挂了电话,沈默在走廊里等着。十分钟后,林晓回电了。
“沈哥,王美珍在家。我问她了,她说马国强好几天没见到人了,但她好像……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
“我问她马国强和何素芬的事,她支支吾吾的,说不知道。但我看她的眼神,她在撒谎。”
沈默想了想:“你问她,当年何素芬的事,她有没有和别人说过?”
“问了。她说没有,这种事谁敢乱说。”
“她在撒谎。”沈默说,“何素芬和赵国强的传言,整个厂都知道了。是谁传出去的?”
“您觉得是王美珍?”
“她住在13号楼,她的阳台能看到14号楼的楼顶,也能看到老码头。如果马国强能撞见赵国强,她也能看到。”沈默说,“而且她是女人,喜欢说闲话的女人。她可能看到了什么,然后告诉了别人。”
林晓沉默了一会儿:“那马国强呢?”
“马国强可能也看到了什么,但他没说。或者他说了,但只告诉了王美珍。”沈默说,“不管怎样,这两个人都知道当年的事。凶手不会放过他们。”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盯紧王美珍。”沈默说,“如果凶手要找她,她可能是下一个目标。还有,继续找马国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挂了电话,沈默回到赵国强的房间。
赵国强还没睡,坐在床上发呆。
“沈警官,抓到人了吗?”
“还没有。”沈默说,“赵总,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当年你和何素芬的事,是谁传出去的?”
赵国强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和何素芬之间什么都没有,但你威胁她的事,全厂都知道了。是谁传出去的?是你自己?还是别人?”
赵国强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不是我。”他低声说,“我什么都没说过。”
“那会是谁?”
“可能是……”赵国强犹豫了一下,“可能是马国强。他看到过我在老码头等何素芬,也许他跟别人说了。”
“还有别人吗?”
“还有一个人。”赵国强抬起头,眼神有些闪烁,“孙德发。何素芬给他写过信,他可能也跟别人说过。”
“孙德发把信的事说出去了?”
“我不知道。”赵国强说,“但厂里的人都知道何素芬和我‘有关系’,肯定有人传出去的。”
沈默看着他,没有再问。
走出房间,沈默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何素芬的日记里写得很清楚——她和赵国强之间什么都没有。是赵国强一直在纠缠她、威胁她。但厂里的人不知道,他们以为何素芬和赵国强“有关系”,以为何素芬不检点。
这个谣言是谁传出去的?不管是谁,这个人也是凶手的目标。
因为这个人,毁了何素芬的名声。
凌晨两点,沈默的手机响了。
是林晓。
“沈哥,出事了。”
沈默的心沉了下去。
“什么事?”
“马国强找到了。”
“在哪?”
“老码头。江边上。”林晓的声音很沉,“死了。同样的死法。脸上有字条,舌底有铜钱。”
沈默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什么时候的事?”
“死亡时间大约在二十四小时前,也就是我们到清河县的那天晚上。”林晓说,“我们一直盯着赵国强,没想到凶手在我们眼皮底下杀了第三个人。”
沈默沉默了很久。
“王美珍那边呢?”
“我让人盯着了。她在家,没事。”
“盯紧了。”沈默说,“我明天一早就回去。”
挂了电话,沈默站在窗前,看着夜色中的清河县。
三具尸体。三枚铜钱。三张字条。
凶手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而他们才刚刚看清棋盘。
天亮了。
沈默把赵国强交给清河县公安局的同事,叮嘱他们加强警戒,然后和林晓驱车赶回临江。
老码头已经被封锁了。警戒线围了一圈,几个民警在维持秩序。何锐已经到了,正在做现场勘查。
沈默走过去,看到了马国强的尸体。
他躺在江边的草丛里,穿着一件旧棉袄,双手交叠在胸前,脸上盖着一张白纸。纸上的字迹清晰可辨——
“审判已至,罪无可恕。”
和之前的一模一样。
何锐站起来,摘下手套。
“死亡时间大约在三十小时前,也就是前天晚上。死因是窒息,但不是煤气中毒——他是被捂死的。”
沈默皱起眉头:“被捂死的?”
“对,口鼻被人捂住,窒息而亡。然后被摆成了这个姿势,脸上盖了字条,舌底放了铜钱。”何锐说,“凶手可能觉得,马国强的罪不值得用煤气中毒那种‘体面’的死法。”
“他的罪是什么?”
何锐递过来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群人在聊天,背景是纺织厂的车间。何锐指着照片上的一个人说:“这是马国强。他在和别人说话,旁边站着的是……王美珍。”
沈默仔细看了看,马国强旁边确实站着一个女人,正在侧耳倾听。
“他在说闲话。”沈默低声说。
“应该是。”何锐说,“他把赵国强和何素芬的事传出去了。可能是跟王美珍说的,也可能是跟别人。但不管怎样,这个谣言是从他这里出去的。”
沈默把照片还给何锐,走到江边,看着浑浊的江水。
三个死者,三种罪。
陈维明——家暴。孙德发——见死不救。马国强——造谣。
每一个都对应着何素芬日记里提到的人。每一个都在何素芬的死中扮演了一个角色。
那王美珍呢?如果马国强是把谣言传给王美珍的人,那王美珍就是把谣言传遍全厂的人。她的罪,是传播。
凶手会放过她吗?
沈默拿起手机,拨了林晓的电话。
“林晓,王美珍还在家吗?”
“在,我们的人盯着。”
“把她带到局里,做详细笔录。”沈默说,“不能让她一个人待着。”
“好。”
挂了电话,沈默站在江边,点了一根烟。
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腥味。远处的货轮又响起了汽笛声,低沉而遥远,像一声叹息。
他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凶手对每个人的情况都了如指掌——陈维明的独居习惯,孙德发的沉默,马国强的闲话。这个人,一定和他们很熟悉,或者花了很长时间了解他们。
这个人,是谁?
手机又响了。是陈小强。
“沈警官,我想和您谈谈。”
“什么事?”
“关于我母亲的事。”陈小强的声音很低,“有些事,我没告诉您。”
沈默的手紧了一下。
“你在哪?”
“我在纺织厂宿舍,我父亲家里。”
“等我,二十分钟到。”
沈默掐灭烟头,快步走向汽车。
二十分钟后,他到了纺织厂宿舍14号楼。陈小强坐在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拿着一封信。
沈默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什么信?”
陈小强把信递过来。信封已经拆开了,上面没有邮票,没有邮戳,只写了几个字:“陈小强亲启。”
沈默拿出信纸,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你母亲的死,不是意外。想知道真相,今晚十点,老码头。”
沈默抬起头,看着陈小强。
“什么时候收到的?”
“今天早上,塞在我父亲家门缝里的。”
“你没告诉别人?”
“没有。”陈小强说,“我想先跟您说。”
沈默看了看表,下午三点。
“你不能去。”沈默说,“太危险了。”
“我知道。”陈小强说,“但我想知道真相。三十年了,我一直在找。”
“我们会找到真相的。”沈默说,“但你不能去冒险。”
陈小强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沈默很熟悉的东西——那是何素芬的眼睛,同样的隐忍,同样的倔强。
“沈警官,如果那个人是来替我母亲报仇的,他不会伤害我。”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何素芬的儿子。”
沈默沉默了很久。
“你去了也帮不上忙。”沈默说,“让我们来。”
陈小强低下头,没有说话。
沈默站起来,拿出手机,拨了林晓的电话。
“林晓,今晚十点,老码头。凶手约了陈小强。”
“我们怎么办?”
“布控。”沈默说,“今晚,我们抓住他。”
挂了电话,沈默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今晚,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