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但天还是阴的。
沈默早上七点就到了市局。走廊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那是从解剖室的方向传来的。他站在法医办公室门口,手里端着刚泡的速溶咖啡,等着何锐的尸检报告。
门开了,何锐走出来,摘掉口罩,眼睛下面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
“一夜没睡?”沈默问。
“这案子有意思。”何锐接过他递来的咖啡,喝了一大口,“铜钱查清楚了,清代的,乾隆通宝,品相不错,市价能卖个几百块。但这不是重点。”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铜钱表面有一层油脂,我做了成分分析,是桐油。你知道桐油是干什么用的吗?”
沈默想了想:“防腐?”
“对。古代用来刷棺材、保护木制品,也有些人用来涂抹金属器物防止生锈。”何锐的眼神有些复杂,“但谁会往一枚铜钱上抹桐油?而且抹得那么仔细,整个铜钱表面都覆盖了,包括孔洞里。”
沈默没有说话,等他继续。
“还有,尸体确实没有腐败迹象,不是因为温度,我测了室温,正常。血液里没有任何药物,碳氧血红蛋白饱和度符合煤气中毒死亡的特征。但有一个细节——死者的口腔黏膜,有轻微的化学灼伤痕迹。”
“灼伤?”
“很轻微,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应该是某种弱酸性物质接触过,比如……桐油本身就有轻微的腐蚀性,如果长时间含在嘴里,会造成这种痕迹。”何锐放下咖啡杯,“也就是说,那枚铜钱在死者嘴里放了不短的时间,可能是在他死之前就放进去的。”
沈默皱起眉头:“死之前?那他不会吐出来吗?”
“如果他已经失去了意识,或者被强迫,就不会。”何锐说,“当然,这只是推测。还有一种可能,是死者自己含着的,自愿的。但从常理来说,谁会主动往嘴里塞一枚抹了桐油的铜钱?”
沈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还有其他发现吗?”
“死者指甲里有一些纤维,是棉质的,蓝色,和他自己穿的中山装材质一致。没有挣扎痕迹,没有外伤。死亡时间确定在十一月十七日晚上八点到十一点之间。”何锐看了看他,“目前就这些。”
沈默点点头,转身走向刑侦支队的办公室。
林晓已经在里面了,正在打电话。看到沈默进来,他用手势示意了一下,继续对着话筒说:“好的,好的,我记下了……麻烦您把卷宗找出来,我们待会儿过去拿。”
挂了电话,他说:“沈哥,档案室那边查到了,何素芬的卷宗还在,但很薄,只有几页纸。我已经让他们调出来,待会儿去取。”
“走,先去看看。”
档案室在二楼拐角,常年不见阳光,有一股发霉的纸味。管理员是个快退休的老头,姓周,在这干了三十年。他把一个灰扑扑的牛皮纸袋放在柜台上,上面写着“1995-0821何素芬坠楼身亡”。
“就这些?”林晓问。
“就这些。”老周推了推眼镜,“当年这种案子,不死人以上,基本就是走个过场。自杀嘛,又没人闹,家属签个字,就结了。”
沈默打开纸袋,里面只有几张纸:接警记录、现场勘查简况、尸检报告(手写的,很潦草)、何素芬的身份证明复印件、还有一张家属签字按手印的纸,签字人是陈维明。
他先看现场勘查简况。上面写着:1995年8月21日19时30分许,纺织厂宿舍14号楼楼下发现一具女尸,系该楼住户何素芬,经法医初步检验,符合高空坠落死亡特征,排除他杀可能。落款是一个已经看不清的名字。
再看尸检报告,更加简单:体表多处挫伤,颅骨骨折,内脏破裂,死亡时间约在当日18时至19时之间。无其他异常。
没有照片,没有详细的现场图,没有任何关于何素芬生前状态的记录。
沈默把卷宗翻到最后,看到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来是一份手写的笔录。询问对象是一个叫“王美珍”的人,地址写的是纺织厂宿舍13号楼301室。
“这个王美珍还活着吗?”沈默问。
林晓凑过来看了看:“我查一下。”
他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几分钟后说:“查到了,王美珍,今年78岁,还住在纺织厂宿舍,就是之前说看到人影的那个老太太。”
沈默把卷宗收起来:“走,去会会她。”
纺织厂宿舍区比昨天更安静了。雨后的空气里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地上到处是积水。13号楼和14号楼隔着一条窄巷子,站在楼下能清楚地看到14号楼的楼顶。
王美珍住在三楼。开门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穿着旧棉袄,眼睛有点浑浊,但打量人的时候目光很锐利。
“你们是昨天打电话的警察?”她问。
“对,王大妈,打扰了。”沈默出示了证件。
老太太侧身让他们进去。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她年轻时的照片,还有一张和老伴的合影。
“随便坐。”她颤巍巍地坐到藤椅上,“想问什么?”
沈默在她对面坐下,把那张旧笔录复印件递给她:“王大妈,这是您当年做的笔录吗?”
老太太接过去看了半天,点点头:“是我,都三十年了,你们还翻出来干什么?”
“何素芬的案子,我们想再了解一下。”沈默说,“您当年是怎么发现她的?”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目光看向窗外,像是在回忆。
“那天傍晚,我在阳台上收衣服,听见外面‘砰’的一声,很响。我探头往下看,就看见14号楼底下躺着一个人,穿的是碎花裙子。我当时腿都软了,赶紧下楼去看,是何素芬,那个惨啊……”她摇摇头,“后来警察来了,问我看没看见什么,我说没看见人从楼上掉下来,只听见声音。”
“您当时和何素芬熟吗?”
“还行吧,一个厂的,住得又近,有时候在楼下碰见会说几句话。”老太太想了想,“她那人话不多,但挺和气的,见了面总是笑一笑。就是生孩子以后,变得有点……怎么说呢,心事重重的,不怎么出门了。”
“您知道她为什么跳楼吗?”
老太太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我听说,是因为她男人对她不好。陈维明那家伙,看着老实,其实脾气大得很。有时候半夜能听见他们屋里吵架,摔东西。何素芬哭过好几回。”
沈默想起陈维明家那叠信:“您知道她和别人有来往吗?比如厂里的同事?”
老太太的眼神闪了闪,没有马上回答。
“王大妈,这事很重要。”林晓在旁边插了一句。
“哎呀,都是老皇历了,说这些干嘛。”她摆摆手,但架不住两人看着她的目光,终于叹了口气,“其实吧,那会儿厂里有人传,说何素芬和车间主任赵国强走得近。但都是瞎传,谁也没证据。再说了,何素芬那长相,那性格,招人喜欢也正常。”
“赵国强?他现在在哪?”
“早调走了,好像是去下面县里了。具体不清楚。”老太太说,“你们要是想找,可以问问厂里老工会的人,他们应该有底子。”
沈默记下这个名字,又问:“三天前晚上,您看见有人去陈维明家,能再详细说说吗?”
老太太想了想:“那天晚上大概七八点钟,天已经黑了,我下楼倒垃圾,看见一个人从14号楼那边走过来,往老码头方向去了。我当时没在意,以为是过路的。后来你们来问,我才想起来,那个人不是我们这片儿的,没见过。”
“什么样子?能看清吗?”
“天太黑,就看见个影子,个子挺高,走路有点慢,像是年纪不小了。”她摇摇头,“别的真看不清。”
“穿的什么衣服?”
“好像是深色的,别的真记不得了。”
沈默又问了几句,没得到更多信息,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他回头问了一句:“王大妈,何素芬那孩子,陈小强,您后来见过吗?”
老太太愣了一下:“那孩子啊,考上大学就走了,再没回来过。他爸死的事,他知道吗?”
“已经通知了,应该这几天会回来。”沈默说。
走出楼门,林晓问:“沈哥,现在去工会?”
“先去吃饭。”沈默看了看表,已经快一点了,“吃完饭去纺织厂旧址,看能不能找到当年的工会主席。”
下午两点,他们到了纺织厂。厂子早就倒闭了,大门紧锁,里面长满了荒草。透过锈迹斑斑的铁栅栏,能看见几排破败的车间,玻璃窗几乎全碎了。
厂门口有个传达室,里面坐着一个看门的老头,正在听收音机。沈默敲了敲窗户,老头探出头来。
“找谁?”
“大爷,跟您打听个人,以前厂里工会的,姓李,叫李……”沈默看向林晓,林晓赶紧翻手机。
“李建国,今年大概七十岁左右。”林晓说。
老头想了想:“李建国?是不是那个瘦高个儿,戴眼镜的?”
“对对对,就是他。”
“他早搬走了,不住这边了。”老头说,“不过我知道他儿子在城里开了个修车铺,他有时候去那儿帮忙。你们去那儿找找看。”
林晓问了地址,两人开车进城,在一个城中村边上找到了那家修车铺。门口堆满了轮胎和零件,一个穿着工装的年轻人正在修一辆电动车。
“李师傅在吗?”林晓问。
年轻人抬起头:“找我爸?他在里边吃饭。”
他们往里走,一个小房间里,一个瘦削的老人正端着碗吃面条。听说他们是警察,李建国愣了一下,放下碗。
“何素芬的案子?”他皱起眉头,“都多少年了,怎么又查起来了?”
“最近发生了一些事,和那案子有关。”沈默没有细说,“您当年在工会,对何素芬有印象吗?”
李建国想了想:“有,那姑娘挺老实的,干活也卖力。后来嫁给了陈维明,生孩子以后就很少来厂里了。再后来……就出事了。”
“您听说她和赵国强的事吗?”
李建国的筷子停了一下,抬头看沈默:“那都是瞎传,没影的事。”
“您别误会,我们不是要翻旧账,只是想了解情况。”沈默说,“赵国强这个人,您了解吗?”
李建国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赵国强那人,能力强,但是……有点花。在厂里的时候,就有传言他和好几个女工不清不楚。但他有后台,没人敢说什么。何素芬那事,其实我也听说过,但没证据,后来人死了,就更没人提了。”
“赵国强现在在哪?”
“在清河县开了个纺织配件厂,混得不错。”李建国说,“你们要去找他?”
沈默没有回答,又问:“何素芬死的那天,您在哪?”
李建国愣了一下:“三十年前的事,我哪记得?不过那天晚上,厂里开会,我应该在厂里。”
“开会?几点?”
“七点半开始,开到九点多。那天是讨论下岗名单,我记得清楚。”李建国说,“怎么,怀疑我?”
“没有,例行问话。”沈默站起身,“谢谢您,打扰了。”
走出修车铺,林晓说:“沈哥,七点半开会,何素芬死亡时间是六点到七点之间,李建国有不在场证明。”
沈默点点头:“但他知道的事不少。回去查一下赵国强,明天去清河县。”
傍晚时分,他们回到市局。技术科的小王送来一份报告:“沈老师,老码头那个脚印,我们做了模型分析。鞋底花纹是波浪形的,很特别,是那种老式解放鞋,现在市面上很少见了。尺码大约42码,身高推断在一米七五到一米八之间。”
“能看出是新鞋旧鞋吗?”
“磨损程度中等,穿了有一段时间了。”小王说,“另外,铜钱上的桐油,我们查了一下,这种桐油是老配方,现在很少用。一般都是老手艺人,或者收藏古董的人才会用。”
沈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林晓在旁边说:“沈哥,会不会是哪个古董贩子?或者懂老规矩的人?”
“有可能。”沈默说,“但为什么要把铜钱放进死者嘴里?古代确实有让死者含钱的习俗,但那是下葬的时候。陈维明没有下葬,他死在床上。凶手是在给他办葬礼。”
“葬礼?”
“对,一个人的葬礼。”沈默站起身,“走,再去一趟陈维明家。那个皮箱,得打开看看。”
他们又驱车回到纺织厂宿舍。天已经黑了,楼道里没有灯,林晓打开手电筒照着路。三楼的门上还贴着封条,沈默撕开封条,推门进去。
屋里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只是灰尘更厚了些。沈默走到墙角,那个旧皮箱还在。他蹲下来看了看锁,是那种老式铜锁,没有钥匙很难打开。
“陈小强联系上了吗?”他问。
林晓说:“联系上了,他明天下午的飞机到临江。我告诉他箱子的事了,他说他也不知道钥匙在哪,但说可以撬开,箱子里的东西他不要,让我们随便查。”
沈默想了想:“那就撬吧。”
林晓从工具箱里拿出钳子和螺丝刀,费了好大劲才把锁撬开。箱子盖打开的瞬间,一股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
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一些衣物,都是女人的——碎花裙子、棉袄、围巾,颜色已经褪得发白。最上面放着一个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本塑料封皮的日记本,封面上印着“工作笔记”四个字,还有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年轻女人站在车间里,穿着工作服,笑得有些羞涩;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干部服,表情严肃。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1994年冬,厂里。”
那个男人,应该就是赵国强。
沈默翻开日记本。纸张已经发黄变脆,字迹是钢笔写的,娟秀工整。前面的内容大多是日常琐事,买什么菜、做什么饭、孩子发烧了、丈夫加班了。但翻到后面,画风变了。
“1995年3月12日。他又来找我,说想我了。我说你别来,让人看见不好。他说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