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沈落和沈天行已经走出了青云镇的地界。

　　两人没有骑马，也没有乘坐任何代步工具。沈天行说，去云宗的路，要一步一步走，才能体会到什么是“修行”。沈落不明白这话的意思，但还是老老实实地跟在老祖身后，沿着官道一路向东。

　　云宗在青云镇以东三百里，按照正常脚程，需要走上三天。沈天行却不急不慢，走一阵歇一阵，偶尔还会在路边的茶摊坐下，喝一碗粗茶，听听来往行人的闲话。

　　“老祖，我们不赶时间吗？”沈落忍不住问。

　　沈天行放下茶碗，淡淡道：“赶时间做什么？去早了，云宗的人端着架子，晾你几天；去晚了，又说你不诚心。不早不晚，恰到好处，才是正道。”

　　沈落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发现，老祖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每一步都在算计。

　　“老祖，您以前去过云宗吗？”

　　“去过一次。”沈天行的目光有些悠远，“四十年前，我刚刚突破聚气境，云宗派人来招揽过我。那时我年轻气盛，觉得自己在青云镇称王称霸就够了，何必去大宗门看人脸色。现在想想，是坐井观天了。”

　　沈落默然。聚气境在青云镇是顶尖，在云宗不过是个内门弟子的水平。老祖当年拒绝了云宗的招揽，留在青云镇守护沈家，这份选择，说不上对错，但代价就是沈家百年来一直困守一隅，无法真正壮大。

　　“您后悔吗？”沈落问。

　　沈天行笑了笑：“后悔有什么用？路是自己选的，跪着也要走完。”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走吧，天黑前要赶到下一个镇子。”

　　两人继续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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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傍晚，他们到达了一座名叫“青石镇”的小镇。此地距离云宗已经不足百里，镇上有云宗设立的外门驿站，专门接待来往的修士。

　　驿站不大，只有几间客房和一个简陋的议事厅。负责驿站的云宗弟子是一个叫“刘真”的中年修士，感灵境前期的修为，态度不冷不热，验过沈天行的身份令牌后，便给他们安排了两间客房。

　　“沈前辈，明日一早会有接引弟子来带你们上山。”刘真说，“宗主有令，让你们先在驿站歇息，不要随意走动。”

　　沈天行点点头，没有多问。

　　客房里，沈落坐在床边，闭目调息。连日赶路虽然不累，但他不想浪费任何修炼的时间。自从在灵泉突破到凡境上阶第七小阶后，他感觉体内的灵气运转越来越顺畅，距离第八小阶已经不远了。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沈落开门，看到一个穿着云宗外门弟子服侍的年轻人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食盒。

　　“沈公子，这是晚饭。”年轻人将食盒递过来，压低声音，“苏师姐让我转告你，明日上午她会来接你，让你不要担心。”

　　沈落心中一暖，接过食盒：“多谢。”

　　年轻人点点头，转身离去。

　　沈落关上房门，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素菜和一碗白米饭，还有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写着一行娟秀的小字：“小心刘真，他是宗主的人。”

　　沈落眉头一皱，将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烧成灰烬。

　　刘真……那个驿站管事？苏瑶特意提醒他要小心这个人，说明云宗内部并非铁板一块。玄清真人想要沈渊的玉简，但苏瑶这边却想保护他。两方势力在暗中角力，而他，就是角力的中心。

　　沈落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久久无法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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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日清晨，接引弟子果然来了。

　　但来的不是苏瑶，而是一个面容冷峻的青年，穿着云宗内门弟子的青色道袍，腰间悬着一枚玉牌，上面刻着一个“刑”字。

　　“刑堂弟子？”沈天行微微皱眉。

　　“沈前辈，宗主有令，由我带你们上山。”青年的语气生硬，“请跟我来。”

　　沈落看了老祖一眼，沈天行微微点头，示意他不要多问。

　　两人跟着刑堂弟子走出驿站，沿着一条青石铺就的山路，朝云顶山走去。山路两旁古木参天，鸟鸣声声，灵气比山下浓郁了数倍。沈落深吸一口气，感觉每一个毛孔都在欢呼。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座石牌坊，上面刻着“云宗”两个大字，笔力遒劲，气势磅礴。牌坊两侧，各站着两个云宗弟子，都是感灵境以上的修为，目光如炬，审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刑堂弟子亮出令牌，守卫让开道路。

　　穿过牌坊，眼前豁然开朗。云顶山的山巅，楼阁殿宇鳞次栉比，飞檐斗拱隐于云海之间，宛如仙境。沈落瞪大了眼睛，他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象——沈家的大宅跟这里比起来，就像茅草屋比宫殿。

　　“不要东张西望。”刑堂弟子冷声道，“宗主在议事大殿等你们。”

　　沈落收敛心神，跟着他继续往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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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宗议事大殿，气势恢宏。

　　殿内金碧辉煌，雕梁画栋，正中央悬挂着一幅巨大的山水画卷，画中云海翻腾，仙鹤翔集。画卷之下，一把紫檀木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个鹤发童颜的老者。老者身穿金色道袍，面容慈祥，目光平和，周身灵气如渊似海。

　　云宗宗主——玄清真人。

　　沈落只看了一眼，便感觉像是被一座大山压住了心神。元婴境的修为，远远超出了他的感知范围，那种压迫感不是刻意释放的，而是自然而然的存在。

　　“晚辈沈天行，携族中子弟沈落，拜见玄清真人。”沈天行抱拳行礼，不卑不亢。

　　沈落也跟着行礼，低垂着眼帘，不敢直视。

　　玄清真人微微一笑，抬手道：“不必多礼。沈家老祖亲至，云宗蓬荜生辉。请坐。”

　　有弟子搬来椅子，沈天行坐下，沈落站在他身后。

　　玄清真人打量了沈落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息，淡淡道：“凡境上阶第七小阶，资质一般。沈家这一代，似乎没有什么出色的苗子。”

　　沈天行面色不变：“真人说的是。沈落资质确实一般，但他有一颗向道之心。这次带他来，也是想让他见见世面。”

　　“见世面？”玄清真人笑了笑，“云宗收徒，可不是为了让人见世面的。沈家想要三个入宗名额，总得拿出点诚意来。”

　　沈天行从袖中取出那枚沈渊的玉简，放在身边的茶几上：“这是沈渊前辈留下的玉简。真人想要的东西，应该在里面。”

　　玄清真人的目光落在玉简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沈渊……”他喃喃道，语气复杂，“这个名字，好久没听人提起了。”

　　“沈渊是沈家的子弟，也是云宗的弃徒。”沈天行直言不讳，“他留下的遗物，沈家保管了百年。如今真人想要，沈家不敢不给。但三个入宗名额，是不是太多了？”

　　玄清真人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你觉得多？”

　　“青云镇三大家族，每年能出一个感灵境的苗子就不错了。三个名额，我们凑不齐。”沈天行说，“一个名额，换玉简。真人觉得如何？”

　　玄清真人放下茶杯，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沈天行，你还是跟四十年前一样，寸步不让。”

　　“真人还记得晚辈？”沈天行微微意外。

　　“当然记得。四十年前，我派人去招揽你，你不来。如今你主动送上门来，我总不能让你空手而归。”玄清真人顿了顿，“这样吧，两个名额。一个给沈家，一个由青云镇三大家族共同推选。这是我能给的底线。”

　　沈天行沉默了一会儿，点头道：“好，就依真人。”

　　他站起身，拿起玉简，双手递上。

　　玄清真人接过玉简，神识探入。片刻后，他睁开眼睛，眉头微皱：“这玉简中有禁制，打不开。”

　　“沈落说，禁制需要特定的神识波动才能打开。”沈天行看向沈落。

　　沈落上前一步，抱拳道：“真人，沈渊前辈在玉简中设下禁制，只有他的弟子苏瑶才能打开。晚辈曾试过，以我的修为，强行破解只会毁掉玉简。”

　　玄清真人的目光变得锐利：“苏瑶？你是说后山那个苏瑶？”

　　“是。”沈落说，“沈渊前辈临终前，将玉简留给了她。只是玉简后来落到了沈家手中，一直未能物归原主。”

　　玄清真人沉默了很久，手指轻轻敲击着椅背，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殿内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沈落感觉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有意思。”玄清真人忽然笑了，“一个死了百年的人，还布了这么一局。沈渊啊沈渊，你果然不死心。”

　　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望着外面的云海，背对着众人：“让苏瑶来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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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瑶来得很快。

　　她依旧一袭白衣，走进大殿时，目光与沈落短暂交汇，然后移开，落在玄清真人身上。

　　“弟子苏瑶，拜见宗主。”

　　玄清真人转过身，看着她，目光复杂：“苏瑶，你师父沈渊留下的玉简，你知道里面是什么吗？”

　　苏瑶摇头：“弟子不知。师父临终前，只让我保管玉简，说里面有他想告诉我的东西。但玉简后来遗失，弟子一直未能找到。”

　　“如今玉简找到了，在你沈家师弟手里。”玄清真人指了指沈落，“他说只有你能打开。”

　　苏瑶看向沈落，沈落将玉简递给她。

　　苏瑶接过玉简，握在手中，闭上眼睛。她的神识缓缓探入玉简，沈落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的神识波动从她身上散发出来，与玉简中的禁制产生了共鸣。

　　禁制缓缓消散。

　　玉简中，沈渊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是当着所有人的面：

　　“瑶儿，如果你听到这段话，说明你已经长大了。师父对不起你，没能看着你长大，也没能教你更多的东西。”

　　“师父这一生，最遗憾的事，不是渡劫失败，而是没能保护好你。你娘把你托付给我时，你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儿。我说过，会把你当亲生女儿一样养大。可我食言了。”

　　“玉简里，有师父这些年修炼的心得，还有一样东西——一枚信物。拿着它，去找云宗的秦长老。他会告诉你，当年师父渡劫失败的真相。”

　　“不要恨任何人。师父不希望你活在仇恨里。”

　　“好好活着。”

　　苏瑶的眼眶红了，泪水无声滑落。

　　她握着玉简，跪在地上，声音哽咽：“师父……弟子不孝，让您一个人在荒山野岭……”

　　殿内一片寂静。

　　玄清真人站在那里，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他看着苏瑶，又看了看沈落，缓缓道：“沈渊的遗愿，是让苏瑶去找秦长老。那就让她去吧。至于你们沈家……”

　　他看向沈天行：“两个名额，一年后生效。到时候，让符合条件的子弟来云宗参加考核。”

　　沈天行抱拳：“多谢真人。”

　　玄清真人挥了挥手：“都下去吧。”

　　众人退出大殿。走出殿门时，沈落回头看了一眼，玄清真人还站在殿内，背对着他们，身影孤寂而遥远。

　　沈落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这个人，真的是陷害沈渊的凶手吗？如果是，他为什么还要让苏瑶去找秦长老？他在怕什么？还是在掩饰什么？

　　“沈落。”苏瑶叫住他，声音沙哑，“谢谢你。”

　　沈落摇摇头：“沈渊前辈的遗愿，我只是帮他完成而已。”

　　苏瑶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回青云镇，修炼。”沈落说，“一年后，我要来云宗参加考核。”

　　“你？”

　　“嗯。”沈落笑了笑，“凡境上阶第七小阶，确实不够看。但还有一年时间，我会突破感灵境的。”

　　苏瑶沉默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递给他：“这是我的传信玉符。如果你遇到危险，捏碎它，我会来救你。但只有一次。”

　　沈落接过玉符，郑重收入怀中：“多谢苏师姐。”

　　苏瑶点点头，转身离去。白衣如雪，消失在云海之中。

　　沈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中默默道：沈渊前辈，你的弟子很好。你放心，我会保护好她的。

　　沈天行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该回家了。”

　　两人沿着山路下山，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落回头看了一眼云顶山，云雾缭绕间，楼阁殿宇若隐若现，宛如仙境。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向前。

　　一年后，他会再回来。

　　以感灵境修士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