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 地下密室,狐王的遗言
去北山的路上,林渡终于体验了一把“飞”的感觉。
蛊雕——阿青,展开翅膀足有四五米宽,暗青色的羽毛在阳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林渡趴在它背上,两只手死死揪住它的羽毛,风灌进嘴里,把脸吹成了表情包。
“慢点慢点慢点——!”他的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阿青不理他,飞得更快了。
朱厌在地上跑,抬头看着天上的林渡,“呜呜”地叫,像是在嘲笑他。
白泽飘在阿青旁边,虚影不受风的影响,悠闲得像在散步。
“你恐高?”白泽问。
“我不是恐高!我是怕摔死!”林渡喊,“这有区别吗?!”
“有。恐高是心理问题,怕摔死是智商问题。”
“你——唔——!”一阵狂风灌进嘴里,把他的话堵了回去。
白泽嘴角微翘,心情看起来很不错。
北山很快就到了。
古庙还是那副破败模样,但门口多了几道新鲜的脚印——不是狐族的,是人类的,而且不止一个人。
“混沌教来过,”白泽蹲下来看了看脚印,“至少五个人,三天之内。”
涂山月从另一条路赶过来,她骑的是一只白色的鹿——鹿蜀,凡位珍兽,跑得快但不会飞。她从鹿背上跳下来,九条尾巴一扫,地面上的落叶被吹开,露出更多的脚印。
“我父亲就在下面?”她看着古庙的地面。
白泽点头:“根据大长老的交代,地下密室的入口在大殿的石台下面。”
他们走进大殿。
石台还在,蒲团还在,但老狐王的遗骨已经被涂山月带回去了。石台下面的法阵依然清晰,那些暗红色的血脉气息在黑暗中微微发光。
“怎么下去?”林渡问。
白泽指了指石台侧面的一块地砖:“搬开。”
朱厌一拳砸下去,地砖碎了——不是“搬开”,是“砸碎”。林渡已经懒得纠正了。
地砖下面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有石阶向下延伸,一股潮湿的、腐朽的气味从里面涌出来。
“我先下,”涂山月说。
“不,我先下,”林渡说,“万一里面有陷阱,我死了不可惜,你死了狐族就完了。”
涂山月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你这个人,”她说,“有时候真的很讨厌。”
“我知道。”
“但有时候也让人没话说。”
“我也知道。”
林渡从阿青背上跳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守墓三年,他唯一的技能就是随身带火。点燃,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向下的石阶。
“走吧。”
他第一个走进了洞口。
石阶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墙壁上刻满了古老的符文,有的还在发光,有的已经黯淡了。白泽说这些符文是上古封印的一部分,用来镇压相柳。
“相柳还被镇压在这里?”林渡问。
“封印松动了,但还没完全破,”白泽说,“如果相柳真的跑出来,整个青丘域都会遭殃。”
走了大约五分钟,石阶到了尽头。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穹顶上镶嵌着发光的矿石,照亮了整个密室。
密室的正中央,有一个透明的光罩。
光罩里面,盘腿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他穿着狐族的王袍,头发花白,面容憔悴,但眼睛是睁着的——深褐色的眼睛,跟涂山月一模一样。
“爹——!”涂山月冲了过去。
但光罩挡住了她。她的手触到光罩的瞬间,一股电流般的力量弹开了她。
“别碰,”白泽说,“这是混沌教的封印罩。强行打破会伤到里面的人。”
涂山月咬着嘴唇,九条尾巴在身后不安地甩动。
“怎么打开?”
白泽绕着光罩走了一圈,仔细观察上面的符文。
“需要两把钥匙,”他说,“一把在大长老手里,我们已经拿到了。另一把……”
他顿了顿。
“另一把在混沌教护法玄冥手里。”
涂山月的脸色白了。
“也就是说,没有玄冥手里的钥匙,就打不开?”
“对。”
“那玄冥在哪?”
“不知道。”
涂山月一拳砸在光罩上,电流再次弹开她,这次她的手背被灼伤了一块。
“别冲动!”林渡拉住她,“冲动解决不了问题。”
“那你说怎么办?!”
林渡想了想,看向光罩里面的狐王。
狐王的眼睛在动。他看到了涂山月,嘴唇微微张开,似乎在说什么。
“白泽,他能听到我们说话吗?”林渡问。
“能。封印罩只阻挡进出,不阻挡声音和光线。”
林渡走到光罩前,蹲下来,尽量靠近狐王。
“狐王陛下,我是林渡,持简人。您女儿的朋友。您能听到我说话吗?”
狐王的眼睛眨了眨。
然后,他用极其微弱的声音说了一句:
“九鼎……碎片……混沌教……要集齐……”
“我们知道,”林渡说,“他们在找九鼎碎片,用来唤醒混沌之主。”
狐王艰难地摇了摇头。
“不……不是唤醒……是……是……”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是……献祭……”
“献祭?”
“混沌之主……已经醒了……他们集齐九鼎……不是为了唤醒……是为了……献祭整个山海境……给……”
话没说完,狐王的头垂了下去。
“爹——!”涂山月尖叫。
白泽快步上前,探了探狐王的鼻息。
“还活着,”他说,“但极度虚弱,撑不了太久。”
“那我们得快点拿到第二把钥匙,”林渡说。
涂山月站起来,九条尾巴上的火焰烧得噼啪作响。
“玄冥在哪?”她的声音冷得像冰。
白泽沉默了一会儿。
“大长老知道,”他说,“他肯定知道玄冥的下落。但他不会轻易告诉我们。”
“那就让他说,”涂山月转身就走,“用刑。”
林渡跟上她:“你确定要用刑?你可是狐王,不能做这种事。”
“那你说怎么办?!”
“让我来。”
涂山月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你?”
“我是普通人,”林渡说,“普通人干脏活,不丢人。你是王,你不能脏了自己的手。”
涂山月看着他,眼眶红了。
“林渡,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
“很讨厌,我知道。”
“不是,”涂山月说,“是很奇怪。明明自己什么都不是,却总想着帮别人扛。”
林渡笑了笑:“因为我没有别的本事,只能扛。”
白泽在旁边幽幽地说了一句:“你们两个能不能别煽情了?狐王还等着救呢。”
涂山月吸了吸鼻子,转身大步走向出口。
林渡跟在她身后,朱厌扛着阿青——阿青不会走台阶,被朱厌夹在腋下,一脸生无可恋。
白泽飘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光罩里的狐王。
狐王的眼睛又睁开了。
他看着白泽,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白泽读出了他的唇语。
“你……还记得……三千年前……的约定吗?”
白泽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飘进了黑暗的甬道。
回到青丘城已经是傍晚。
涂山月直奔地牢。
大长老姜元被铁链锁在墙上,身上的王袍被扒了,穿着一身白色的囚服,头发散乱,脸上还有干涸的血迹。但他的眼睛依然亮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亮。
“回来了?”他笑着说,“找到狐王了?”
涂山月没有回答,走到他面前,九条尾巴上的火焰照亮了整个牢房。
“玄冥在哪?”
“我不知道。”
“你知道。”
“知道也不告诉你。”
涂山月的尾巴甩过去,火焰擦过姜元的脸颊,烧焦了几根头发。姜元连眼睛都没眨。
“你打吧,”他说,“打死我,你们永远找不到第二把钥匙。”
林渡拉住了涂山月。
“让我来,”他说。
涂山月看了他一眼,收回了尾巴,退到一旁。
林渡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姜元面前。
“大长老,”他说,“我们聊聊天。”
姜元笑了:“你想聊什么?”
“聊你为什么帮混沌教。”
“权力。”
“就这?”
“不够吗?”
“不够,”林渡说,“你已经是青丘域的大长老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为了权力去勾结混沌教,风险太大,收益太小。你不是傻子,你肯定有别的理由。”
姜元的表情微微变了。
“你很聪明,”他说,“白泽选你,确实有点道理。”
“所以呢?理由是什么?”
姜元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因为我女儿在混沌教手里。”
涂山月愣住了。
“你……有女儿?”
“三百年前,被混沌教抓走了,”姜元的声音低沉下去,“他们说,只要我帮他们做事,就保她平安。三百年来,我每个月都会收到她的一封信。信是真的,笔迹是真的,内容也是真的。她还活着,但被关在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
“所以你杀害了老狐王,害了我父亲,就为了你女儿?”
“为了我女儿,我可以杀任何人。”
涂山月的尾巴熄灭了。
她看着姜元,眼神里的愤怒慢慢变成了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
“你女儿叫什么?”林渡问。
“涂山薇。”
“也是狐族?”
“纯血九尾狐,”姜元说,“她的天赋比涂山月还高。混沌教抓她,是为了她的九尾之力。”
白泽忽然开口了:“涂山薇……我听说过这个名字。”
所有人看向他。
“三百年前,有一个九尾狐少女以一人之力击退了混沌教的三波进攻,”白泽说,“后来她失踪了。原来是被抓了。”
姜元的眼眶红了。
“她是我的骄傲,”他说,“也是我的软肋。”
林渡沉默了很久。
“如果你帮我们找到玄冥,救出狐王,”他说,“我们帮你救你女儿。”
姜元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你……你凭什么?”
“凭我是持简人,”林渡说,“凭白泽通晓万物,凭涂山月是狐王,凭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敌人——混沌教。”
姜元看着他,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你……你这个人……”他哽咽着说。
“很讨厌,我知道。”
“不,”姜元说,“很蠢。蠢得让人想相信你。”
林渡笑了:“那就是答应了?”
姜元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玄冥在北山以北三百里的‘黑风谷’,”他说,“那里是混沌教在青丘域的一个据点。第二把钥匙就在他身上。”
涂山月转身就走。
“等等,”姜元喊住她。
涂山月回头。
“你父亲……他还好吗?”
涂山月沉默了一下。
“还活着,”她说,“但很虚弱。”
姜元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告诉他……我对不起他。”
涂山月没有回答,走出了地牢。
林渡跟在她身后,走出地牢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姜元。
姜元低着头,肩膀在颤抖。
林渡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纯粹的坏人。
只有被命运逼到墙角、不得不做出选择的人。
晚上,桃树下。
涂山月坐在石凳上,抱着膝盖,九条尾巴耷拉在地上。
林渡坐在她旁边,啃着桃子。
朱厌趴在他脚边,已经打起了呼噜。
阿青站在屋顶上,警惕地看着四周。
白泽翻着那本不存在的书。
“明天去黑风谷,”涂山月说,“你跟我去吗?”
“去,”林渡说,“不然谁给你出主意?”
“你就不怕死?”
“怕,”林渡说,“但怕也要去。你父亲还等着救呢。”
涂山月转头看着他,月光照在她的脸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星星。
“林渡。”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你死了,白泽怎么办?”
林渡愣了一下,看向白泽。
白泽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他不会死,”白泽说,“我还没教完他。”
“你教了我什么?”林渡问,“毒舌?”
“战术。”
“你教的战术就是‘上去莽’。”
“那是你自己的理解,不是我的教学。”
涂山月忍不住笑了。
“你们两个,”她说,“真的很像一对老夫老妻。”
林渡和白泽同时看向她,异口同声:“不像。”
涂山月笑得更厉害了。
笑声在桃树下回荡,花瓣飘落,落在三个人的肩上、头上、膝盖上。
朱厌被笑声吵醒,迷茫地看了看四周,又闭上了眼睛。
阿青从屋顶上飞下来,落在朱厌背上,缩着脖子打盹。
夜深了。
月亮爬上树梢。
西厢房的蓝光又亮了起来。
涂山瑶的歌声又响了起来,这次唱的是一首古老的狐族民谣,关于山川、河流、和永不归来的人。
林渡听着听着,眼皮越来越重。
他靠在桃树干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白泽看着他,把他的外套往上拉了拉——虽然他自己没有实体,但用一股微风把衣服吹到了林渡身上。
涂山月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起。
“你对他,跟对前面六个不一样,”她轻声说。
白泽没有回答。
“前面六个,”涂山月继续说,“你只把他们当‘持简人’。这一个,你把他当……朋友。”
白泽翻了一页不存在的书。
“他是普通人,”他说,“普通人的命,比天才更值得珍惜。”
“因为天才死得起,普通人死不起?”
“因为普通人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天才死了,至少还有人记得。”
涂山月沉默了很久。
“白泽。”
“嗯。”
“三千年前,你到底藏了什么秘密?”
白泽的手指停住了。
“明天再说,”他说,“今晚先睡觉。”
涂山月没有再问。
她靠在石桌上,闭上了眼睛。
院子里,四个人(加上一猿一鸟),睡得很沉。
只有白泽,睁着眼睛,看着月亮。
他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三千年前的约定……该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