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峥是被疼醒的。
左臂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灼痛,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着骨头。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破败的土屋里,屋顶漏着风,阳光透过缝隙照进来,落在地上的干草上。
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的苦涩味,还有淡淡的血腥气。
“你醒了?”
一个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陆峥转头,看到一个女子坐在床边。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头发简单挽起,露出光洁的额头。皮肤是那种长期奔波劳作的浅麦色,却丝毫不显粗糙,眉眼清秀,鼻梁挺直,嘴唇是自然的淡粉色。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清澈、平静,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悲悯,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韧。
她的手上沾着草药汁,正拿着一块干净的布条,小心翼翼地为他包扎伤口。
“你是?”陆峥声音沙哑。
“苏晚卿,逃难的医女。”女子轻声回答,手上的动作没停,“你的箭伤很深,箭矢已经取出来了,但是伤口感染了,能不能活,看你自己的命。”
她的语气很平淡,没有丝毫怜悯,也没有故作温柔。
陆峥看着她,心中微动。
在这乱世,能有这样冷静的医者,实属难得。
“多谢。”他低声道。
苏晚卿没说话,只是将布条系好,然后起身,端过一碗黑乎乎的药汁:“喝了它,能退烧。”
药汁苦涩无比,刚入口就呛得陆峥咳嗽起来。
苏晚卿递过一块干硬的麦饼:“就着吃,能好受点。”
陆峥接过麦饼,咬了一口,粗糙的麦麸刮得喉咙生疼。
这就是乱世的食物。
他环顾四周,土屋里除了一张破床,一个矮桌,就只有墙角堆着的一些草药和一个破旧的药箱。
“这里是?”
“潼关城内的难民窟。”苏晚卿坐在矮凳上,整理着草药,“秦将军击退了贼兵,但潼关也守不住了,军队很快就要撤退,百姓要么跟着走,要么留下来等死。”
陆峥沉默了。
他知道,潼关失守是迟早的事。黄巢的起义军势如破竹,唐军早已腐朽不堪,根本无力抵挡。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苏晚卿。
苏晚卿抬眸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跟着军队走,至少能有口饭吃,有地方治病。乱世里,一个女子,独自活不下去。”
她的话很现实,没有丝毫幻想。
陆峥点点头。
他也是这么想的。
留在潼关,迟早会被乱军杀死。跟着军队,虽然危险,但至少有一线生机,还能凭借自己的本事往上爬。
“对了,”苏晚卿忽然开口,“你叫陆峥?”
“是。”
“你很勇敢。”苏晚卿说,“昨天在城头上,我看到你了。一个小兵,敢带头冲,还杀了贼兵头目,很少见。”
陆峥淡淡一笑:“不冲,就是死。”
苏晚卿没再说话,只是低头继续整理草药。
土屋里陷入沉默,只有窗外传来士兵的脚步声和百姓的哭喊声。
陆峥闭上眼睛,脑海中开始梳理记忆。
这具身体的原主,确实叫陆峥,是天平军的一个小兵,家里是农户,去年蝗灾,父母饿死,他被抓了壮丁,送到潼关当兵。
性格懦弱,胆小怕事,在军队里经常被欺负,昨天攻城时,被流矢射中,当场毙命,然后自己就来了。
而现在,这支天平军的统领,是秦宗权。
陆峥心中一凛。
秦宗权!
历史上,此人是唐末著名的暴君,后来割据蔡州,所到之处,烧杀抢掠,甚至以人为食,是个彻头彻尾的恶魔。
跟着这样的人,无异于与虎谋皮。
但现在,他只是一个小兵,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陆峥!陆峥!你醒了没?”
门外传来王铁牛的大嗓门。
陆峥睁开眼:“进来。”
王铁牛推门进来,看到陆峥醒了,脸上露出喜色:“好家伙,你可算醒了!秦将军要见你,说要赏你!”
“赏我?”陆峥一愣。
“对啊!”王铁牛拍着大腿,“昨天你杀了贼兵头目,还稳住了城头,秦将军都看在眼里了!说你是个勇士,要升你做队正!”
队正,管十个人,算是个小头目。
陆峥心中一动。
这是他崛起的第一步。
“走,我带你去见秦将军!”王铁牛拉着他就要起身。
“等等。”陆峥看向苏晚卿,“苏姑娘,你……”
苏晚卿抬头:“我会跟着军医营走,放心。”
陆峥点点头,跟着王铁牛走出了土屋。
外面的街道上,一片狼藉。
房屋倒塌,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路边,有的是唐军,有的是贼兵,还有不少百姓的尸体,野狗在旁边啃食着,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空气中的血腥味更加浓郁,让人作呕。
陆峥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日子,这样的场景,会随处可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