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载】「至德二年五月,子仪与贼战于清渠……官军败绩,委弃器甲,自光禄原退保武功。」——《资治通鉴·唐纪三十五》
至德二年,春末。长安以西,清渠。
泥浆。
漫山遍野、深及脚踝的红褐色泥浆。
李峥站在光禄原的缓坡上,属于郭子仪的这具六十岁老迈躯体,正被沉重的明光铠压得微微佝偻。他的铁面具下,只能听见自己风箱般粗重的喘息声。
在他的正前方,大唐引以为傲的朔方步卒方阵,正在经历一场纯粹物理意义上的粉碎。
安禄山麾下的同罗重骑兵,犹如一排排移动的铁浮屠,借着地势俯冲而下。一千斤重的战马和重甲骑士,以极其蛮横的姿态撞上了唐军由白蜡杆和牛皮盾组成的防线。
“咔嚓——”
不是一根木头断裂的声音,而是成百上千根白蜡杆和无数面牛皮盾,连同躲在后面的人体胸骨,在同一瞬间被撞得粉碎的闷响。
李峥亲眼看到,朔方军的前锋校尉,被一匹同罗战马的护胸铁甲直接撞飞。那校尉在半空中喷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片的黑血,落在泥水里时,身体已经折叠成了一个极其诡异的锐角,像个破麻袋一样被后续的马蹄踩成了肉泥。
大阵被撕开了一道三丈宽的口子。随后,几千把带着倒刺的马槊,像梳子一样梳过了唐军的步兵阵列。
“大帅!前军溃了!”李光弼满脸是血地冲上缓坡,他的左臂上插着半截雕翎箭,箭镞已经嵌进了骨头里,“回纥人呢?他们为什么还不出击!”
李峥猛地转过头,看向光禄原的右翼高地。
那里,四千名回纥重装骑兵,正静静地驻扎在视线最好的山脊上。
他们没有遭受任何攻击,战马甚至在悠闲地啃食着刚刚冒出嫩芽的春草。回纥的叶护太子骑在马上,冷漠地俯视着正在被屠杀的唐军,就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围猎。
“放响箭!挥红旗!催促回纥人从侧翼切入贼军阵型!”李峥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劈裂,他一把夺过传令兵手里的牛角号,亲自吹响了极其急促的冲锋音。
响箭升空。红旗挥舞。
但右翼高地上的回纥骑兵,犹如一尊尊生铁铸造的雕像,纹丝不动。
“他们不会动的。”
一个极其冷漠的声音在李峥身后响起。陈默穿着那身被泥水溅满的青色宦官服,手里甚至还拿着一本用来登记军需的账册。
他走到李峥身旁,看着下方那犹如绞肉机般的修罗场,语气平稳得令人发指。
“李峥,你忘了你盖下的那方大印了吗?【克城之日,金帛子女皆归回纥】。既然长安城已经是他们账本上的肉,那他们为什么还要在清渠这个没有油水的地方,去拼光自己的精锐?”
陈默转过头,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李峥。
“回纥人就是在等。等你朔方军的血流干,等安禄山的骑兵也砍钝了刀子。只有大唐的军队彻底死绝了,他们进长安劫掠的时候,才不会有任何人敢拔刀阻拦。这就是雇佣兵的算盘。你签了卖身契,就得按他们的规矩流血。”
“噗——”
李峥只觉得喉咙一甜,一口鲜血涌入嘴里,被他硬生生地咽了下去,顺着牙缝渗出几缕骇人的猩红。
他闭上眼。那是一种被整个世界的恶意死死包裹的窒息感。
他原以为出卖长安的百姓,换来的是一支能够力挽狂澜的神兵。但他忘了,贪婪是没有任何底线的。体制的毒药一旦喝下,就会烂断所有的肠子。
“鸣金。”李峥睁开眼,声音像死灰一样,“全军交替掩护,弃辎重,退保武功(地名)。”
……
当天夜里。武功县外,唐军伤兵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粪便味和伤口溃烂的恶臭。
由于丢弃了所有的辎重,伤兵们没有毡帐,只能横七竖八地躺在冰冷的泥地里。没有伤药,军医只能用极其粗糙的麻线和烧红的刀子,生生地把翻卷的皮肉烫死。
哀嚎声此起彼伏,像极了地狱底层的回音。
李峥没有卸甲。他提着一盏昏黄的羊脂灯,像一具行尸走肉般,在这些缺胳膊断腿的躯体间穿行。每走一步,他的铁靴都会在泥水里踩出黏腻的声响。
他的目光在搜寻。他在找那个熟悉的面孔。
在营地最边缘的一个烂泥坑旁,李峥停下了脚步。
老卒郑七躺在那里。
他的右小腿,从膝盖往下,已经被同罗骑兵的马刀极其平整地削去了一半,森白的胫骨刺破了皮肉,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切口处的血已经流干了,结成了一层黑红色的硬痂。
郑七没有惨叫。他正用双手死死地捂着自己的胸口,哪怕手指已经因为失血而呈现出一种死鱼肚皮般的惨白,他也依然没有松开。
李峥蹲下身,把羊脂灯放在泥水里。
他伸出手,想要去查看郑七的伤势,却被郑七一把死死攥住了手腕。那是一个濒死之人爆发出的一股极其惊人的蛮力。
“大……大帅……”郑七那只仅剩的左眼已经失去了焦距,他根本没看清面前的人是谁,只是凭着铠甲的触感,极其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漏风的字。
“俺的腿……没了……没法走路了……”
李峥没有说话。他感觉自己喉咙里像塞进了一把碎玻璃。
“但俺……俺没当逃兵……俺是跟着郭字大旗……被贼兵的马撞的……”
郑七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死死捂着胸口的那只手,极其缓慢、极其费力地松开了一道缝隙。
借着昏黄的灯光,李峥看到了。
在郑七那件被鲜血浸透的破烂羊皮袄里,贴着心脏的位置,有一块磨损得几乎看不清字迹的青铜钱币。
那是“秦半两”。
在这枚跨越了两千年的铜钱下面,还压着三张被血水泡得发软、盖着朔方军度支司红印的麻纸。
那是郑七这个月还没发下来的军饷凭证。
“大帅……”郑七沾满泥巴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俺没犯军法……这、这三张粮票……千万别让军需官给俺抹了……俺家里的瞎眼老娘……还指望它……”
“砰”的一声。
李峥双膝重重地跪在了泥水里。泥浆溅满了他的铁甲。
他看着那枚秦半两。两千年前的楚汉冷雨,和两千年后的盛唐泥水,在这一刻,以一种极其残忍、极其血腥的方式,在这个底层老兵的胸口完成了重叠。
在太史阁里,陈默曾对他说:“历史是一个守恒的系统。你救下一个人,就会有另一个人,承担他的命运。”
他当年在大泽乡救下了郑当时。两千年后,郑当时的后人,却在大唐的泥水里,为了三张换口粮的废纸,被异族的马蹄踩碎了骨头。
大一统也好,盛唐也罢。宏大的历史名词不断更迭,但这片土地上,底层人像蝼蚁一样被碾碎的命运,却仿佛是一个永远无法打破的死循环。
“大帅。”
陈默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李峥的身后。他手里依然拿着那本账册,借着灯光,用那根秃毛的狼毫笔在上面极其冷酷地划了一道。
“清渠一战。朔方军阵亡一万两千人,重伤四千。丢失战马六百匹,明光铠三千具。丢弃粮草两万石。”
陈默合上账本,垂眼看着跪在泥水里的李峥。
“雇佣回纥兵,你出卖了国都的百姓,换来的是他们作壁上观,任由你的军队被屠杀。”
陈默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极其空洞,却又极其精准地切中了李峥灵魂最脆弱的死穴。
“李峥,你看到了吗?在这个庞大的、吃人的体制机器面前。你那点可怜的‘拯救欲’,不仅救不了任何人,反而会把那些原本还能多活几天的人,加速送进绞肉机里。”
陈默转身向黑暗中走去,只留下一句冰冷的总结:
“把收留伤兵的营帐烧了吧。带着这些累赘,你逃不到扶风。慈不掌兵,这是你必须要付的第一笔历史利息。”
李峥跪在泥水里。
他慢慢伸出手,握住了郑七那只冰凉的、死死捏着粮票和秦半两的手。
他没有哭。穿越者的眼泪在这个绞肉机般的时代里,连一文钱都不值。
他只是极其仔细地,用自己铁护手上的布条,把那枚沾满血污的秦半两擦干净,然后连同那三张粮票一起,重新塞回了郑七贴近心脏的衣兜里。
“医官。”
李峥站起身,声音不再有任何颤抖,而是变成了一种犹如生铁般冷硬、被彻底剥离了温度的死寂。
“把他的腿骨锯平。用烙铁封住血管。把他绑在我的备用战马上。”
“大帅,这……”旁边的医官吓得浑身发抖,“带着这么多重伤员,安禄山的追兵若是……”
“那就拔出刀,把追兵全砍死。”
李峥转过头,那双隐藏在铁面具下的眼睛里,所有的宏大叙事、所有的文明包袱,在这一刻被彻底焚烧殆尽。
只剩下一种极其纯粹的、要在这套吃人的绞肉机里,用最原始的暴力砸出一条血路的凶戾。
“陈默说得对,历史只认账本。”李峥拔出腰间的横刀,刀锋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令人胆寒的冷光。
“既然这套体制只认这种残忍的加减法,那从今天起,郭子仪,就不做神像了。我要变成这台绞肉机里,最锋利的那排齿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