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载】「及收西京,与回纥约定曰:‘克城之日,土地、士庶归大唐,金帛、子女皆归回纥。’」——《旧唐书·回纥传》
天宝十五载,七月十五。灵武。
塞外的地平线上,涌起了一片极其浓重的黄褐色沙暴。但这沙暴不是风吹出来的,而是被几万只极其粗壮的马蹄生生踏碎地皮卷起来的。
“轰——隆——隆——”
大地在剧烈地痉挛。灵武城外朔方军大营的拒马,在这股低频的震动中发出“嘎吱嘎吱”的散架声。
老卒郑七靠在木栅栏上,手里端着一碗快要发馊的糙米汤。他没有喝,而是用仅剩的那只左眼,死死盯着前方那片逐渐逼近的沙暴。
先冲出沙暴的,是几面用狼尾和白牦牛尾扎成的大纛。紧接着,四千名连人带马全部包裹在冷锻铁甲里的重装骑兵,犹如一堵移动的钢铁城墙,极其蛮横地停在了距离唐军大营不足百步的地方。
一股极其浓烈的、混合着生羊肉、马汗和劣质酥油的腥膻味,顺着西北风,直扑朔方军的面门。
这是回纥的先锋精骑。
大唐新皇李亨,用大唐的版图和尊严,求来的“王师”。
旁边那个关中新兵端着矛的手抖得像是在筛糠,矛尖撞击在盾牌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他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里带着快要哭出来的绝望:
“七叔……这……这就是来帮咱们打贼军的神兵?我怎么看着,他们比贼军还像贼军?”
郑七慢慢地喝了一口糙米汤,将碗底的沙子一起咽了下去。
他看着那些回纥骑兵头盔下露出的、编成几十条细辫的脏发,看着他们眼神中那种毫不掩饰的、打量着待宰羔羊般的贪婪。这种眼神,他在当年那些纵兵劫掠的边军身上见过无数次。
“把矛尖压低点,别去招惹他们的马。”郑七的声音沙哑得像一块破麻布,“不管是安禄山的同罗骑兵,还是皇帝请来的回纥骑兵。对咱们底层的丘八和老百姓来说,只要他们手里有刀,胯下有马,肚子里没食,那他们就都是一种人。”
郑七隔着羊皮袄,用指腹压了压胸口那枚冰冷的“秦半两”。
“他们都是来吃肉的。”
……
灵武城,中军行宫。
极其闷热的御帐内,空气仿佛凝固成了粘稠的胶水。
唐肃宗李亨穿着那件临时赶制的黄袍,端坐在正中央的胡床上。他的脸上挂着一种极其僵硬、甚至显得有些谄媚的笑容。
坐在他客座首位的,是一个身材极其魁梧的胡人。他穿着一件领口镶着金线的貂皮长袍,在灵武这酷热的七月天里,竟然连一滴汗都没有出。他甚至没有按照大唐的礼仪脱去战靴,那双沾满泥垢和马粪的皮靴,就这么大剌剌地踩在御帐内最名贵的波斯地毯上。
回纥可汗的次子,叶护太子。
李峥站在武将之首。他身上那套四十斤重的明光铠,此刻就像一具密不透风的铁棺材,勒得他胸口发闷。
“大唐皇帝陛下。”叶护太子终于开口了,他用的汉话很生硬,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胡音。
他没有起身,只是在胡床上微微欠了欠身子。
“我父汗感念大唐昔日的恩情,特命我率四千精锐重骑为先锋,后续还有一万铁骑正在集结。只要我们回纥的马蹄踏过黄河,安禄山的那些杂兵,就会像草原上的旱獭一样被踩碎。”
叶护太子停顿了一下,那双犹如秃鹫般的眼睛,极其放肆地在大帐内的唐朝君臣脸上扫过。
“但是,我父汗也说了,草原上的雄鹰,不吃干瘪的骨头。我们回纥的勇士流了血,就必须得到应有的奖赏。”
李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后立刻转头,看向站在阴影里的李辅国。
陈默走了出来。他依然穿着那件不起眼的青色宦官服,双手笼在袖管里。他像一个极其熟练的当铺朝奉,从袖子里抽出了一卷用黄绸包裹的国书,双手呈递到御案上。
“叶护太子言重了。”陈默的声音极其平稳,没有一丝起伏,“大唐与回纥,乃是兄弟之邦。陛下(皇帝)已经拟好了国书。不仅答应了绢马互市,一匹马换四十匹上等丝绸。更重要的是……”
陈默缓缓展开那份国书。
“国书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楚:【克城之日,土地、士庶归大唐;金帛、子女……皆归回纥。】”
当最后那几个字从陈默干瘪的嘴唇里吐出来时,整个御帐内死寂得只能听见粗重的呼吸声。
李峥的双手在铁护手里死死地攥紧,指甲几乎要抠进掌心的肉里。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般的刀刃,死死地钉在那份国书上。
出卖国都。合法劫掠。
这是何等丧心病狂的条款。大明宫里的皇帝,为了保住自己的皇位和这片土地的“所有权”,竟然将长安和洛阳城里上百万的手工业者、商人、平民的财产,以及无数女子的贞洁,作为筹码,堂而皇之地摆在了谈判桌上。
“好!大唐皇帝陛下果然痛快!”
叶护太子猛地一拍大腿,爆发出一阵极其狂妄的大笑。他站起身,走到御案前,毫不客气地一把抓起那份国书,上下打量了一番。
“那么,大唐的天下兵马副元帅,在哪里?盖印吧。”
叶护太子的目光,越过御案,直接锁定了站在武将队列最前方的李峥。
御帐内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全部集中在了李峥的身上。
李亨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催促;那些文官们的眼神闪躲着,不敢与他对视;而陈默,则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冰冷而深邃。
陈默端起一方木盘,盘子里放着一盒猩红如血的朱砂印泥,以及那方代表着大唐最高军事统帅权力的青铜大印——“天下兵马副元帅印”。
陈默走到李峥面前,将木盘举到他的胸口高度。
“郭大帅。”陈默的声音只有李峥能听见,轻得像是一阵阴风,“我说过,这碗混着老百姓骨血的毒药,你得亲自喝下去。”
李峥没有动。
这方青铜印,最多只有几斤重。但在李峥的感觉里,它比整个黄土高原还要沉。
作为历史学家,他太清楚这方印盖下去之后的惨状了。他知道回纥人攻入长安后,会在街头公然强暴妇女;他知道回纥人会在洛阳的寺庙里,将躲藏避难的几万平民活活烧死。
他若是盖了这方印,他就不再是一个想要拯救苍生的观测者。他将彻底变成这台国家绞肉机上的一个极其重要、沾满鲜血的齿轮。
“郭卿?”李亨见李峥迟迟不动,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焦急和隐隐的不悦,“回纥勇士远道而来,这盟约,早一日定下,两京的百姓,就能早一日从贼军手里解脱啊。”
解脱?
李峥在心底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惨笑。把百姓从老虎的嘴里夺出来,然后再亲手喂给恶狼,这就叫解脱。
“李峥,你没有退路。”陈默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绝对的理智,“不盖印,借不到重骑兵。朔方军孤军南下,就是死路一条。安禄山会把整个关中和河南杀成白地。你选吧。是让贼军杀光所有人,还是让回纥人抢走一半?历史,只给你这两种选择。”
李峥闭上了眼睛。
耳边仿佛传来了乌江畔项羽自刎时那极其决绝的裂帛声,又仿佛传来了大泽乡风雨中那些戍卒濒死的哀嚎。
那些都是代价。
而现在,轮到他亲手来支付代价了。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布满了极其可怖的血丝。他伸出那双属于郭子仪的、布满褐斑的粗糙大手,一把抓起了那方冰冷的青铜大印。
“砰!”
青铜大印重重地砸在朱砂印泥里,发出令人牙酸的挤压声。红色的印泥顺着大印的缝隙被挤了出来,沾在李峥的指骨上,刺目得就像是刚刚捅碎了谁的心脏。
李峥转过身,大步走到御案前。
他没有看李亨,也没有看叶护太子。他只是死死盯着国书上“金帛、子女皆归回纥”那几个极其工整的蝇头小楷。
“大唐天下兵马副元帅,郭子仪,奉旨——盖印!”
李峥咬着牙,喉咙里发出一声犹如困兽般的低吼。
“哐!”
沉重的青铜大印,以一种几乎要将御案砸碎的力道,狠狠地落在了那份泛黄的麻纸国书上。
鲜红色的印文,瞬间烙印在了大唐的版图和尊严之上。
“好!礼成!”
李亨如释重负地瘫软在胡床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他看着那份盖了印的国书,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重返长安、端坐在太极殿龙椅上的光辉画面。
这是虚假的曙光。大唐终于有了一支可以对抗叛军的恐怖力量。
但李峥却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被凌迟。
他猛地收回手。他看到自己的右手上,沾满了那种极其粘稠、怎么也擦不掉的红色印泥。
他转过身,甚至没有向皇帝告退,直接掀开御帐的厚重帘布,大步走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极其刺眼。
李峥站在行宫的白玉台阶上,看着不远处校场上正在耀武扬威、纵马狂奔的回纥先锋骑兵。那些战马卷起的黄沙,遮蔽了整个大唐的天空。
李峥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被“鲜血”染红的右手。
他终于明白,陈默在太史阁里说的那句话到底有多么恶毒。在这个被制度和贪婪彻底扭曲的时代里,你想要做个好人,想要救人,你首先就得把自己的双手,插进最肮脏、最血腥的内脏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