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崖山残阳
第20章斫锁与夜火
【史载】「世杰结大舶千余,作水栅,贯以大索……弘范载茅苇,乘风纵火。世杰兵乱,遂大败。」——化用自《宋史·张弘范传》
子时三刻,崖山海湾。
夜雾浓重,没有星月。千余艘被铁链缝死的战船在死水里静默着,像一片连绵的巨大坟冢。
“凌云号”底舱,潮湿的木板上散落着几个空荡荡的水缸。
五百个喝饱了水、恢复了几分人气的效用营残兵,正蹲在黑暗里。没人说话,只有撕扯粗麻布的细碎声响。他们把破布一圈圈缠在铁锤、錾子和夺来的几把宣花斧的木柄上,防滑,也为了吸血。
李峥坐在木梯底端。右手的裁纸匕首已经解下,换成了一柄重达十几斤的开山短斧。
斧柄上的麻绳被他一圈圈死死缠在手腕上,用牙齿咬紧死结。
“大牛。”
黑暗中,李峥站起身,低沉的嗓音像是在磨刀石上刮过。
“铁链有儿臂粗,砸不断。上去后,不要管铁链。直接砍死钉在船板上的拴柱,或者凿穿下方的橡木甲板。”
李峥提起短斧,独眼在微弱的底舱光晕里泛着冷光。
“走。”
没有呐喊,没有战歌。
五百个满身酸臭的汉子,像一群从黄泉里爬出来的哑巴水鬼,顺着木梯,幽灵般涌上了“凌云号”的下层甲板。
海风微凉,带着一丝极淡的焦木味。
甲板边缘,每隔十丈便有一处连接外侧战船的巨大铁索。铁索两端套在需要两人合抱的粗大木柱上,用三尺长的熟铁钉死死楔入船体的龙骨。
两名裹着毡毯的禁军暗哨正靠在箭垛后打瞌睡。
郑大牛像一只贴地滑行的壁虎,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他左手捂住其中一人的口鼻,右手那根磨尖的生锈铁钉极其狠辣地从对方下颌刺入,直贯入脑。
另一名暗哨猛地惊醒,刚要张嘴呼喊,一截带着腥风的粗木棍已经重重砸在他的太阳穴上。头骨碎裂的闷响被海浪的拍击声轻易掩盖。
尸体被拖进阴影。
“动手。”
李峥走到最近的一处缆柱前,双手握紧开山短斧,对准那根包着铁皮的粗大木柱,抡圆了双臂,狠狠劈下!
“咔嚓——!”
极其沉闷的木材撕裂声在夜色中炸响。斧刃深深咬进坚硬的橡木里,木屑崩飞,打在李峥的脸上。
这一声巨响,彻底撕破了皇家旗舰的死寂。
五百名效用营残兵如同五百只疯狂的白蚁,扑向了甲板四周的所有缆柱。铁锤砸在熟铁钉上,錾子凿进甲板缝隙,斧头疯狂地劈砍着木桩。
“砰!砰!砰!”
杂乱无章、却又极其暴力的打砸声,瞬间惊醒了上层甲板的禁军。
“有人夺船!底舱的杂役反了!”
凄厉的铜锣声骤然敲响。无数火把在艉楼和上层甲板上亮起,照亮了下层甲板上那群正在疯狂破坏拴柱的赤膊汉子。
“放箭!射死他们!”
一阵密集的弓弦绷紧声。数十支羽箭借着火光呼啸而下。
“夺盾!”李峥大吼。
郑大牛和几十个精壮汉子顶着箭雨,几步冲到船舷边,用肩膀硬生生撞翻了几个摆在那里的牛皮塔盾。盾牌倾倒,他们将其举过头顶。
“噗噗噗!”羽箭钉在牛皮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几名躲闪不及的效用营士卒被射穿了肩膀和大腿,闷哼着倒在血泊中,但只要还没咽气,依然死死咬着牙,用手里的錾子去抠船板上的铁钉。
“林瑾!”
一声暴怒至极的咆哮从上层甲板传来。
张世杰连铠甲都没穿戴整齐,只披着一件中衣,手里提着那把沉重的双手重剑,在一群举着火把的亲兵簇拥下,大步冲到了木梯口。
当他看到满地木屑和被砍得千疮百孔的缆柱,再看到那个挥舞着短斧、满身是汗与血的八品文官时,这位大宋的最高军事统帅气得浑身发抖。
“你敢毁我连环大阵!你这是要拉着皇上、拉着这十万人一起去死!”
张世杰双眼血红,长剑遥指李峥。
“杀!一个不留!把他们的脑袋全砍下来祭旗!”
上百名重甲禁军拔出环首刀,踩着木梯轰隆隆地冲了下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呜——呜呜——!”
崖山海湾漆黑的海面上,突然响起了一阵极其怪异、极其低沉的牛角号声。不是一声,而是从四面八方的海雾中同时响起,仿佛有无数只野兽正在黑暗中磨着牙齿。
所有人都在这一刻停住了动作。
张世杰猛地转过头,看向海湾那狭窄的入海口。
海风,毫无征兆地变了。
原本沉闷的南风,突然在夜半时分转为了极其强烈的北风。风裹挟着海潮,直直地灌入崖山海湾这口巨大的“深井”里。
“呼——”
风中,那一丝极淡的焦木味,瞬间变得刺鼻且浓烈。
“太傅!你看那边!”一名禁军将领指着远处的黑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一点火星,在距离大宋连环船阵外围不到两里的水面上亮起。
紧接着,十点、百点、成百上千点火光,在北风的吹拂下,犹如一片在海面上疾驰的流星雨,疯狂地向着那被铁索锁死的宋军船阵扑来!
不是战舰。
那是几百艘装满了干枯茅草、浇透了猛火油和熬化松香的走舸小舟!
在北风和海潮的双重推力下,这些无人驾驶的火船速度快得惊人。火焰借着风势,瞬间窜起数丈高,将整片崖山海湾照得亮如白昼。
“火船……鞑子的火船!”
甲板上的禁军彻底乱了。张世杰的瞳孔缩成了针尖,他的手死死握着剑柄,指节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砰!”
第一艘火船狠狠地撞在了外围一艘大宋客船的侧舷上。
张世杰之前下令在船身涂抹的湿泥,在连续十日的暴晒下早就干裂剥落。脆弱的船壳被撞破,散发着极度高温的猛火油顺着裂缝泼洒在木板上,大火轰然窜起,瞬间吞噬了整面白帆。
“救火!快用水龙救火!”外围战船上的宋军发出绝望的哭喊。
但根本救不了。
第二艘、第三艘、第一百艘火船接踵而至。
它们就像是一群附骨之疽,死死地贴在宋军外围的船体上燃烧。更可怕的是,那被张世杰视为“铜墙铁壁”的铁索连环阵,此刻变成了真正的死亡枷锁。
一艘船起火,火势顺着铺在船与船之间的厚木板、顺着相连的缆绳,以极其恐怖的速度向两侧蔓延。
起火的战船无法砍断铁链,没有起火的战船被死死拴在原地,无法逃离。
连环浮岛,变成了一片连环火海。
无数身上着火的宋军士卒惨叫着,像一个个火球般跳入海中。但海面上漂浮着一层散落的猛火油,水面上同样在燃烧。跳下去的人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便在水火交加中化为焦炭。
“太傅!外围的左厢船队全烧起来了!火借风势,马上就要烧到中军了!”传令兵跪在张世杰面前,满脸是泪。
张世杰呆呆地看着前方那片冲天的火光。
他那引以为傲的水上长城,他誓死要保卫的大宋皇朝,正在这把大火中,在一根根无法斩断的铁链中,化作灰烬。
“砍。”
甲板下方,一个沙哑且冰冷的声音,穿透了火焰的爆裂声和惨叫声。
张世杰低下头。
李峥没有看那漫天的火光,他双手握着开山斧,死死盯着眼前那根被劈开了一半的橡木缆柱。
“我说过。铁链锁得住木头,锁不住命。”
李峥猛地举起斧头,浑身的肌肉因为极度用力而崩得快要断裂,右大腿的结痂再次崩开,鲜血顺着裤管流下。
“给我砍——!!!”
“咔嚓!”
伴随着李峥歇斯底里的怒吼,那根粗大的橡木缆柱,终于发出一声绝望的悲鸣,从根部断裂!
套在上面的粗大铁索瞬间滑脱,沉重的铁链“哗啦啦”地坠入海中,溅起大片水花。
“凌云号”右侧的束缚,解开了一道。
张世杰看着李峥那犹如恶鬼般的动作,再看着外围那片无法逃脱的火海,他那固执了一辈子的骄傲,终于在这一刻被极其残忍地击碎。
如果不是李峥今晚发动暴动砍拴柱,等大火蔓延过来,“凌云号”连解开铁链的机会都没有!
“传本帅将令!”
张世杰双眼通红,猛地将重剑刺入甲板,发出一声泣血的嘶吼。
“全军!不惜一切代价,斫断铁索!砍断缆桩!解开船阵!”
“中军各舰,起锚,满帆!给本帅冲出去!”
迟来的军令,终于解开了这座死亡牢笼。
“凌云号”上的禁军不再围剿效用营,而是和他们一样,发了疯地抡起战刀、铁锤、大斧,扑向甲板上的每一个缆柱。
“当!当!当!”
钢铁与木头的撞击声,在火海中显得极其悲壮。
“轰隆!”
左侧的一艘护卫舰起火了,火苗顺着连接的木板舔舐上了“凌云号”的船舷。
“断了!左边的柱子也断了!”郑大牛扔掉变形的铁锤,双手抱住那根滚烫的铁索,任由铁锈和倒刺划破掌心,硬生生将铁索从残存的木桩上剥离,推入海中。
束缚“凌云号”的所有铁链,在火海合围的前一刻,终于全部脱落。
“满帆!满帆!”
巨大的主帆在夜风中轰然鼓胀。失去了铁索羁绊的皇家旗舰,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顶着漫天的浓烟和火星,极其艰难地从火海的缝隙中挤了出去。
李峥力竭倒在甲板上。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胸前那枚秦半两随着起伏,沾满了黑灰。
他偏过头,看着后方。
一千多艘战船,只有中军的十几艘大舰勉强斩断了铁索逃离。剩下的大部分外围战船和装满百姓的客船、辎重船,全都被死死地锁在原地。
冲天的大火,把崖山的海水烧得如同滚沸的血浆。无数男女老少在火海中哀嚎,跳水,沉没。凄厉的惨叫声,比任何地狱的图景都要残酷百倍。
这就是代价。
李峥闭上眼。那股从太史阁带出来的极度理智,在这一刻竟然有些恍惚。
……
两里外,蒙古旗舰。
火光将陈默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静静地看着那十几艘如同丧家之犬般从火海里冲出来的南宋大船,看着那面被浓烟熏黑的黄龙大旗。
“元帅。宋军中军突围了。”一名千户大声道。
张弘范冷笑一声,拔出腰间的弯刀。
“铁索阵已破,他们现在是一群没有牙齿的孤狼。传令!放开入海口,全军压上!”
“今夜,崖山不封刀。”
陈默微微侧头,看着那艘越来越近的南宋旗舰。
“李峥,牢笼是破了。但没有了外围那十万人的命替你们挡箭,你这艘光杆的旗舰,拿什么来接我的下一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