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崖山残阳
第19章焦唇与私水
【史载】「至是,水路断绝。军士渴甚,嚼干粮,饮海水,往往呕泄死。」——《宋史·张世杰传》
崖山海湾的风,停了。
毒日头悬在正当空,把千余艘被铁链死死锁住的战船,烤成了一座巨大的闷炉。海面上没有一丝波纹,海水绿得发黑,像一整块粘稠的琉璃,反射着刺眼的白光。
断水第三日。
“凌云号”的甲板上,听不到操练的号子,也听不到长官的叫骂。只有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声。
那是成百上千个干瘪的喉咙里,挤出的干咳。
一名瘦骨嶙峋的厢军士卒瘫在船舷边。他的嘴唇裂开了一道道深褐色的口子,干枯的舌头在外面无意识地舔舐着。他从怀里掏出一把糙米,塞进嘴里死命地嚼。
没有唾液,生米在嘴里像是一把碎砂石。他仰起脖子,用力吞咽,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随后猛地弓起腰,干呕起来。米粒混着食道里生生刮出的血丝,被吐在滚烫的甲板上。
士卒的眼睛直了。他转过头,死死盯着船舷外那片深绿色的海水。
“咕咚。”
他咽下最后一口带血的干沫,手脚并用地爬上船帮,将一个木桶用绳子坠入海中,提了半桶海水上来。
周围躺着的几十个兵卒,全都用一种饿狼般的目光盯着那个木桶,却没人有力气上去抢。
那士卒捧起木桶,把头埋进去,贪婪地、疯狂地大口吞咽。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呃……啊!”
士卒突然丢开木桶,双手死死抠住自己的脖子,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他倒在甲板上,身体像离水的鱼一样剧烈抽搐,嘴里涌出大量的白沫和黄绿色的苦水。
他的手指在厚实的橡木甲板上抠出了十道血印,两腿乱蹬了几下,彻底僵死。
一双破草鞋停在了那具死尸的旁边。
李峥低着头,看着地上那滩浑浊的呕吐物。他半裸着上身,左臂的烧伤结着一块丑陋的黑痂。他没有出汗,因为这具身体里的水分已经快被榨干了。
“相公。”
郑大牛拖着沉重的步子走过来,手里握着那把削尖的木棍。他的嗓音哑得像是在锯木头:“昨晚……去了三批人。想趁黑划小船去崖山岸边打水。全死了。鞑子在泉眼里下了毒,还在岸边的林子里埋伏了弓弩手。尸体……就在咱们船阵外头漂着。”
李峥抬起头,独眼望向两里外的崖山海岸。
岸边的树影下,隐约可见蒙古军的黑旗。海面上,几十具像刺猬一样插满羽箭的宋军尸体,正随着微波,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外围的防波木。
十万人,被自己亲手打造的铁索,钉死在了这片咸水里。
“底舱的兄弟,还能撑多久?”李峥收回目光。
“最多明天。”郑大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咽下喉咙里的一丝腥甜,“有人已经开始喝自己的尿了。但连尿都尿不出来了。”
李峥沉默了。
他拖着残废的右腿,越过地上的尸体,向着艉楼的上层走去。
越往上走,那股混杂着汗酸与死尸的恶臭味便淡了一分。等他踏上通往皇家内舱的木梯时,一股极其微弱、却又极其清晰的水汽,顺着舱门的缝隙钻进了他的鼻腔。
不是海水的咸腥,是井水的甘冽,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茶香。
李峥的脚步停下了。他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匕首上。
舱门外站着两名持戟的带甲禁军。看到李峥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两人立刻交叉长戟,挡住去路。
“内舱重地,闲人免进!”
李峥没有说话。他微微侧着头,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野兽,死死盯着那扇雕花的木门。
门内,隐约传出一个尖细的抱怨声。
“这建州的老茶,若是不用无根水去点,终究是糟蹋了。这存了几天的死水,泡出来的茶汤,涩得很。国丈爷,您将就着润润嗓子吧。”
“唉,这海上的日子,何时是个头。连口好茶都喝不上。”一个苍老的声音叹息道。
国丈,杨太妃的生父,杨亮节。
外面底舱的士卒已经开始喝海水暴毙,而这扇木门之内,大宋的皇亲国戚,还在用极其珍贵的淡水,嫌弃着建州老茶的口感。
李峥的独眼猛地眯起,眼底深处,最后一丝对这个朝廷的忍耐,被烧成了灰烬。
“让开。”李峥的嗓音低沉得像是在喉咙里磨砂。
“大胆!林瑾,你区区一个郎中,敢硬闯国丈……”
“唰!”
没等那禁军说完,李峥右手闪电般拔出匕首,极其狠辣地一刀扎在禁军持戟的手腕上。
“啊!”禁军惨叫一声,长戟落地。
另一名禁军刚要拔刀,李峥已经猛地撞入他的怀里,左手手肘极其凶悍地砸在他的咽喉上。那人翻了个白眼,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李峥抬起脚,狠狠一脚踹开了那扇雕花木门。
“砰!”
木门撞在舱壁上,发出一声巨响。
宽敞的内舱里,铺着凉爽的竹席。杨亮节斜倚在锦榻上,手里端着一个青瓷茶盏。旁边,一个胖太监正用一把银壶,将小火炉上煮沸的清水注入紫砂壶中。
在舱室的角落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六个用泥封死口子的大水缸。
水。
清冽甘甜的救命水。
李峥拖着那条残腿,一步一步走进舱室。他身上浓烈的血腥气和死气,瞬间冲散了舱内的茶香。
“你……你是什么人!来人!护驾!有刺客!”杨亮节吓得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泼在丝绸长袍上,连滚带爬地往榻里面缩。
那胖太监更是吓得面无人色,举起手里的银壶挡在身前。
李峥根本没看他们。
他径直走到那六个大水缸前,用带血的匕首把柄,狠狠砸碎了其中一个水缸的泥封。
清可见底的井水荡漾着微光。
李峥丢掉匕首,双手直接插进水缸里,捧起一大捧清水,把脸深深地埋了进去。
他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像一头干渴了几个月的骆驼。清水顺着他干裂的嘴角、脏污的下巴,流淌在胸前那枚发烫的秦半两上。
喝够了。
李峥直起腰,用手背抹了一把嘴边的水渍。他转过头,看着缩在榻上的杨亮节。
“这是全军最后的水。”李峥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让人骨髓发冷。
“放肆!这是皇家御用的净水!你这疯子,敢抢御水,诛你九族!”杨亮节见李峥只有一个人,稍微壮了点胆,歇斯底里地大骂。
“皇家御用。”
李峥嚼着这四个字,缓缓走到茶几前。他拿起那把煮水的银壶,将里面滚烫的沸水,极其缓慢地、一滴一滴地倒在地板上。
“外头甲板上,半个时辰前,渴死了三十六个兵。”
李峥盯着水花在地板上溅开,声音像结了冰。
“他们嚼生米,喝海水,连肠子都吐出来了。他们是替你们这群皇家挡刀的盾牌。”
他猛地扔掉银壶,一把掀翻了那张精致的茶几。青瓷茶盏摔得粉碎。
“现在,水归我了。”
“反了!反了!”胖太监尖叫着扑向门外,“快来人啊!林瑾造反了!”
门外冲进来十几个闻讯赶来的禁军。张世杰也提着重剑,脸色铁青地大步跨入舱内。
当他看到一地的碎瓷片和站在水缸前的李峥时,张世杰的眼角剧烈地抽搐了几下。
“林瑾。你一而再,再而三地践踏大宋法度。”张世杰长剑出鞘,剑尖指地,“真以为本帅不敢杀你?”
李峥没有理会指着自己的十几杆长枪。
他弯下腰,用单手扣住水缸的边缘,深吸一口气,手臂上的青筋暴起。
“呃啊——!”
他硬生生地将那口重达百斤的水缸扛了起来,半边身子被压得深深弯了下去,残废的右腿因为难以承受重量,发出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
他就这么扛着水缸,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张世杰。
长枪的枪尖抵在了他的胸膛上。只要再往前一步,他就会被捅成马蜂窝。
李峥停下脚步,隔着枪林,独眼死死盯着张世杰。
“张太傅。这水,我今天必须带走。这六缸水,能救五百个效用营老兵的命。”
“他们喝了水,晚上我就带他们去砸碎那该死的铁链!”
李峥的咆哮声在舱内炸响。
“你不是把船锁死了吗!你不是以为这是天险吗!我告诉你,外面的海水再咸,也咸不过这船舱里发烂的官臭味!”
“你不放行,我就把这缸水砸在甲板上。大家一起渴死在这死海里!”
张世杰的身躯微微一震。
砸碎铁链。
这四个字,像一把锥子,狠狠刺入了他连日来因为断水而极度焦虑的神经。这十天来,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引以为傲的铁索连环变成了活棺材,却拉不下脸面去认错。
他需要一个台阶。哪怕这个台阶是用抢夺御水这种极其大逆不道的方式搭起来的。
张世杰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在李峥那血迹斑斑的肩膀上停留了片刻。
“太傅!杀了他!这贼子目无王法!”杨亮节在后面叫嚣。
“闭嘴!”张世杰猛地回头,一声怒喝,吓得国丈瘫了回去。
张世杰转过身,收剑入鞘。
“让他走。”
禁军士兵们面面相觑,缓缓撤下了长枪。
李峥没有道谢。他咬紧牙关,扛着水缸,拖着那条剧痛的残腿,一步一瘸地走出了内舱。每走一步,地板上都留下一个带着水渍的血脚印。
……
底舱的舱门被推开。
刺目的阳光伴随着一个巨大的黑影投射下来。
李峥扛着水缸,重重地将其放在了底舱那积满干涸污垢的木板上。
“砰。”
水波荡漾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底舱里,犹如天籁。
五百个几乎快要变成干尸的效用营残兵,闻声转过头。一双双空洞的眼睛在看到水缸的那一刻,瞬间燃起了疯狂的绿光。
“水……是水!”
几十个人疯了一样扑了上来,犹如抢食的野兽。
“呛!”
李峥猛地拔出腰间的匕首,狠狠扎在水缸旁边的木板上。
“排队。”
李峥的声音不大,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杀气,让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人硬生生刹住了脚步。
“每人一勺。敢抢的,我砍断他的手。”
郑大牛第一个清醒过来。他捡起一根粗木棍,挡在水缸前,通红着眼睛大吼:“都他娘的给老子排好!谁敢乱动,老子先敲碎他的脑袋!听林相公的!”
秩序在极其严酷的暴力威慑下建立了。
五百个汉子,排成一条长队。郑大牛拿着一个破瓷碗,极其吝啬、却又极其公平地给每个人打出小半碗清水。
水入枯肠,宛如甘霖。
喝到水的老兵,有不少人直接跪在水缸前,捂着脸嚎啕大哭。
李峥靠在舱壁上,看着这群终于恢复了一丝活人气息的残兵。
他抬起头,目光透过底舱的木缝,看向外面的海天交界处。太阳正在缓缓西沉,把海水染成了一片凄艳的血色。
“大牛。”
李峥拔出木板上的匕首。
“吃饱水。今晚子时。把那些钉死我们手脚的铁链,给我一条一条地敲断。”
李峥的眼底,燃烧着最后的疯狂。
“他们要把我们锁在这里等死。那我们就拆了这座牢笼,去崖山岸上,拿蒙古人的血来解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