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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长安流泪

历史重走 自心自然 4433 2026-04-08 09:11

  至德二年,九月二十八日。长安,明德门。

  两扇包着铁皮的巨大城门,发出一阵极其滞重、刺耳的木轴摩擦声,向内缓缓推开。

  没有夹道欢迎的鲜花,也没有盛世的钟鼓。

  迎接这支十五万大唐平叛大军的,是一股从城门洞里极其阴冷地倒灌出来的、混合着尸臭、老鼠尿和发霉木头的腐败气味。

  李峥骑在战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方。他身上的明光铠已经被香积寺的血浆浸透、风干,变成了一种极其暗沉的铁锈红,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味。

  他抬起头,看向这座曾经拥有百万人口、代表着人类封建文明最高巅峰的超级大都会。

  朱雀大街上,曾经平整得能倒映出马蹄的青石板,此刻长满了半尺高的枯黄杂草。道路两旁的排水沟里,塞满了高度腐败的无名尸体和被野狗啃得只剩一半的骨架。曾经挂满西域琉璃灯的坊市牌楼,被烧得只剩几根焦黑的木炭柱子,像几根枯死的手指,极其绝望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王师……王师回来了……”

  一阵极其微弱、犹如鬼泣般的呢喃,从朱雀大街两侧的断壁残垣里传了出来。

  几块烧焦的破门板被极其缓慢地推开。一群瘦得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身上只披着几块破麻袋片的“鬼影”,从地窖和废墟里爬了出来。

  他们是大唐国都的子民,在安禄山叛军长达一年多的极其野蛮的占领和搜刮下幸存下来的人。

  一个满头白发、双腿甚至已经因为长期饥饿而浮肿变形的老翁,趴在长满杂草的青石板上。他用极其干枯的双手死死扒住李峥战马的马蹄印,把脸贴在混着马粪的泥土里,嚎啕大哭:

  “大帅啊……你们怎么才回来啊……俺家的大丫头被燕军抓去当了营妓,小孙子被他们当两脚羊煮了……你们可算回来了啊……”

  哭声仿佛会传染。越来越多的幸存者从废墟里爬出来,跪在街道两侧。极度的悲恸和突然爆发的生存希望混杂在一起,让整条朱雀大街变成了一片极其压抑的泪海。

  老卒郑七拄着那根磨出黄水的榆木假腿,走在陌刀营的队列里。

  他的左眼死死盯着路边的一摊黑泥。在那摊泥里,半露着一只极其精美的、镶嵌着波斯绿松石的银酒樽。那是安史叛军在劫掠某座王府时,因为装不下而随手遗弃的脏物。

  如果是在清渠之战前,这只银酒樽早就被朔方军的士卒为了抢夺而打出脑浆子了。这玩意儿足够在灵武买下十个黄花大闺女。

  郑七喉结滚了一下,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不受控制地想要伸出去。

  “唰——!”

  就在他产生这个念头的瞬间。在他身旁三步外,一名没有忍住贪婪的关中老兵,刚刚弯腰捡起了一匹散落在地上的残破蜀锦。

  一抹极其凄厉的刀光闪过。

  老兵的脑袋直接飞了出去,腔子里的血喷了郑七一脸。

  骑在马上的督战队校尉,极其冷酷地甩掉环首刀上的血珠,用一种毫无感情的粗粝声音吼道:

  “大帅军法!大军入城,敢有拾取财物、擅入民宅者,就地正法!夷三族!”

  在那校尉的马屁股后面,用粗糙的麻绳,像拖死狗一样,足足拖着三十多具没有脑袋的唐军尸体。那是从城门走到这里,短短两里路,因为试图捡东西而被督战队当场处决的兵痞。

  郑七极其僵硬地收回了手,把视线从那个银酒樽上死死挪开。

  他用木腿重重地杵在地上,目不斜视地往前走。

  这十五万饿着肚子的虎狼之师,在这条铺满金银财宝废墟的朱雀大街上,硬生生被李峥那套极其变态的血腥军法,冻结成了一支目不斜视的铁军。他们咽着唾沫,眼眶通红,却不敢去碰大唐百姓的一针一线。

  李峥看着这一幕,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松了一分。

  他在香积寺杀红了眼,他在帅帐里砍下了自己将领的脑袋,背上了屠夫的骂名。但只要能让这些在废墟里活下来的长安百姓免遭兵灾,这一切的代价,他觉得都值了。

  然而,在这个被彻底撕裂的时代,命运从来不给任何喘息的机会。

  “轰——隆——隆!”

  一阵极其沉闷、且毫不掩饰狂妄的重装马蹄声,突然从明德门外传了进来,甚至盖过了满街的哭声。

  李峥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没有参加香积寺血战、一直在旁边看戏养精蓄锐的回纥重骑兵。

  四千名连人带马包裹在冷锻铁甲里的胡人,犹如一股极其浑浊、散发着刺鼻腥膻味的泥石流,极其蛮横地挤进了长安城。

  他们没有唐军的督战队,也没有任何军纪。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回纥骑兵,极其放肆地发出野兽般的狂笑。他们没有看地上的金银,而是直接将马槊挑向了跪在路边的那些大唐百姓。

  “这归我了!带回草原生崽子!”

  一个满脸横肉的回纥骑兵,弯下腰,极其粗暴地一把揪住废墟里一个面黄肌瘦的长安少女的头发,像提溜一只鸡一样,硬生生地将她拖拽到马背上。

  少女发出极其凄厉的尖叫声,她的头皮被撕裂,渗出刺目的鲜血。

  “放开我孙女!你们是王师啊!你们不是贼啊!”

  刚才那个跪在李峥马前哭诉的老翁,不知哪来的力气,疯了一样扑上去,死死抱住回纥战马的后腿。

  “噗嗤!”

  回纥骑兵连看都没看一眼,反手一刀劈下。

  老翁的半个天灵盖被极其平整地削飞,白色的脑浆混着鲜血,直接喷在了朱雀大街那块残破的青石板上。

  尖叫声、大笑声、马蹄的践踏声,瞬间在朱雀大街上炸开。

  回纥骑兵们像一群冲进羊圈的饿狼,极其熟练地踹开坊市的残破大门,开始搜刮一切能看到的活人、丝绸和金银。

  大唐的首都,在安史叛军的手里变成了废墟,而在所谓“王师盟军”的手里,正在变成一个合法的屠宰场。

  “住手——!!!”

  李峥发出一声极其恐怖的怒吼,那声音甚至撕裂了他的声带,带着浓烈的血腥味。

  “锵——!”

  李峥猛地拔出腰间的横刀。

  在他身后,三千名刚刚在香积寺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陌刀手,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大帅要保护那些他们自己都不能抢的东西,但依然出于对军法的绝对服从,同时将手里那五十斤重的陌刀重重地杵在青石板上。

  “列阵!封街!”

  三千把带着崩口、还沾着同罗骑兵干涸肉屑的陌刀,犹如一堵极其生硬的钢铁城墙,直接横亘在了朱雀大街的正中央,死死挡住了回纥大军继续深入皇城的去路。

  刚才还在极其残忍地屠杀老翁的回纥骑兵愣住了。他们拉住战马,警惕地看着这支刚刚在一天前正面绞碎了天下最强重骑兵的步卒。

  人群分开。

  回纥的叶护太子骑着一匹极其高大的汗血宝马,在一群亲兵的簇拥下,缓缓走到阵前。

  他看着横刀立马的李峥,那双秃鹫般的眼睛里透出一股极其危险的嘲弄。

  “郭大帅,你这是什么意思?过河拆桥吗?”

  叶护太子的汉话依然生硬,但他随手从怀里扯出了一张极其平整的黄绸麻纸,在风中极其嚣张地抖了抖。

  “你们大唐皇帝答应我们的。回纥勇士帮你们收复长安,长安城里的金帛、子女,就是我们的战利品!这上面,有你们皇帝的玉玺,还有你这个天下兵马副元帅的大印!”

  叶护太子指着地上那具被削去天灵盖的老翁尸体,极其狂妄地笑了起来:

  “这地上的老东西,还有那个小丫头,现在都是我回纥的财产。我杀我自己的羊,大帅也要管吗?”

  李峥死死盯着那张在风中猎猎作响的麻纸。

  那上面,有一方极其刺目的朱红色印记。那是他在灵武的破庙里,为了借到这支重骑兵,被陈默按着脑袋,亲手盖上去的。

  那红色的印泥,现在看来,简直就是地上那个老翁流出来的脑浆和血。

  “回纥太子。”李峥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的刀尖极其缓慢地指向叶护,“这里是大唐的国都。把人放下。带着你们的马,退出长安城外驻扎。朝廷会给你们双倍的绢帛。”

  “双倍?你们大唐的国库连耗子都能饿死,拿什么给双倍?”

  叶护太子冷笑一声,极其挑衅地拔出了腰间的弯刀,身后的四千重装骑兵同时发出一声犹如狼嚎般的怪啸。

  “我要是不退呢?郭大帅,你手里这支残兵,刚跟安禄山拼光了力气,你还敢跟我打吗?”

  李峥的呼吸极其沉重。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士兵。李嗣业身上的绷带还在渗血,老卒郑七连站都站不稳。这十五万大军,已经是强弩之末。如果现在跟回纥人翻脸,长安城会在今天彻底变成死地,而退守陕郡的十万叛军一旦反扑,大唐就彻底亡了。

  他被死死地逼到了政治与物理的绝对死角。

  “大帅。”

  一个极其熟悉、令人生理性发寒的声音,从李峥身后的阴影里传出。

  陈默穿着那身青色的宦官服,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达的急递,极其平静地走到李峥马前。

  “你要和回纥人开战吗?”陈默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嘲讽,只有极致的冷酷现实。

  “安禄山的儿子安庆绪,刚刚在洛阳重新集结了十五万大军。如果我们现在在长安城里,和唯一的骑兵盟军互相残杀。最迟下个月,安史的大旗就会重新插在明德门上。到时候,这城里的人,一样会被全部杀光。”

  陈默将那份急递极其缓慢地塞进李峥的手里。

  “你为了不让唐军劫掠,杀了王老虎,夷了他的三族。这是军阀的威严。但现在,面对一张你自己盖过印的合法劫掠条约,你要怎么做?”

  陈默凑近李峥的马镫,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念咒语:

  “这就是你强行在吃人的体制里,试图保留文明底线的代价。你签了卖身契,现在债主上门收命了。”

  “李峥,历史债务,终须偿还。”

  李峥坐在马背上。他的手握着刀柄,极其剧烈地颤抖着。

  他听到了朱雀大街两旁,无数大唐百姓发出极其绝望的哀嚎;他看到了回纥骑兵们肆无忌惮地扯碎丝绸、将女人扛上马背;他也看到了自己身后,那些刚刚被他用极其变态的军法压制住抢劫欲望的唐军将领们,眼中开始闪烁出一种极其危险的、信仰崩塌的怨毒。

  既然胡人能合法地抢,我们唐军为什么不能抢?我们拼死打下来的国都,凭什么任由胡人糟蹋?

  这套被他强行缝合起来的战争机器,即将在这张荒谬的《绢马条约》面前,彻底崩盘。

  李峥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叶护太子,看着那张盖着自己大印的国书。

  他的脊梁在一寸寸地弯曲,属于现代人的所有尊严、傲骨、以及穿越者的高高在上,在这一刻,被这套名为“历史”的极其沉重的枷锁,彻底压成了齑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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