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载】「贼将李归仁引精骑犯我军,我军惊却,乱及辎重。嗣业乃脱衣徒搏,执长刀立于阵前大呼,当嗣业刀者,人马俱碎,杀十数人,阵容方驻。……嗣业率前军各执长刀,如墙而进。」——《资治通鉴·唐纪三十五》
至德二年,九月十二。长安城南,香积寺。
未时正。日头白花花地悬在头顶,把秋日的旷野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李峥站在由十几辆偏厢车拼成的中军高台上。他没有戴头盔,花白的头发被掺杂着浓烈黄土味的秋风吹得凌乱。
在他的前方,是一片纵横接近十里的平原。十万安史叛军和十五万唐军,像两片极其庞大、生着无数钢铁倒刺的乌云,在这片黄土上死死地抵在一起。
空气里已经闻不到泥土的味道了,只有极其浓烈的马粪味、铁锈味,以及几万人因为极度紧张而分泌出的酸臭汗味。
“轰——”
叛军阵列的中央,突然裂开了一道巨大的豁口。
安禄山麾下最悍勇的将领李归仁,拔出了那面黑色的豹尾大纛。紧接着,五千名同罗重装骑兵,犹如决堤的铁水,从豁口中倾泻而出,直扑唐军的中军大阵。
这是古代战争中最无解的物理冲击。
五千匹披着冷锻马甲的突厥高头大马,五千名手持丈二长槊的胡人骑士。当他们将速度提到极致时,大地在剧烈地痉挛。唐军前排士兵脚下的黄土,竟然像沸腾的开水一样跳动起来。
“稳住!举盾——!”
唐军前锋校尉的嘶吼声,在震耳欲聋的马蹄声中,微弱得像是一只蚊子。
“砰!!!”
第一排重骑兵撞上了唐军的牛皮大盾。
没有任何悬念。三寸厚的榆木盾牌连同包着的生牛皮,在接触的瞬间炸成了漫天的木刺。躲在盾牌后面的唐军步卒,甚至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胸腔就被战马巨大的动能直接撞瘪。
断裂的肋骨刺穿心脏和肺叶,大口大口的内脏碎块从他们的嘴里喷出来,喷在叛军骑兵的马脸上。
阵线瞬间凹陷。
战马如同极其粗暴的犁铧,在唐军密集的人群中犁出了几十条血肉胡同。残肢断臂伴随着极其刺耳的骨骼碎裂声,在半空中四处飞溅。
“大帅!前军退了!顶不住了!”
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上高台,他的半边脸被不知道是谁的一截大肠挂着,眼底全是绝望的恐惧。
李峥死死盯着那片正在崩溃的阵线。
他的双手死死握着身前的护栏,粗糙的木刺扎进了掌心,血渗了出来。但他没有下令后退,更没有下令让右翼那些还在看戏的回纥骑兵去支援。
他在等。等这台绞肉机最核心的齿轮咬合。
“击鼓。”李峥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命李嗣业,出阵。”
“咚!咚!咚!”
中军高台上,三面牛皮大鼓发出极其沉闷的重击声。
前军阵列的后方。
身高接近八尺的安西军主将李嗣业,听到鼓声,猛地将手里的那把五十斤重的陌刀插进了脚下的硬土里。
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的动作。
他没有披甲,而是极其粗暴地扯断了身上那件厚重明光铠的皮条,将几十斤重的铁甲直接扔在了地上。紧接着,他撕开了里衣,露出了极其强壮、布满无数刀疤的古铜色上半身。
陌刀太重。在极其密集的步兵方阵里,穿着几十斤的铁甲挥舞这种重兵器,不出半柱香,武将就会因为脱力和闷热而暴毙。
要挥动这把杀戮机器,就必须彻底放弃防御。
“陌刀手!前排死绝,后排补上!退后者,斩!”
李嗣业发出一声犹如野兽般的咆哮,拔出地上的陌刀,光着膀子,第一个逆着溃退的人流,大步冲向了正在疯狂屠戮的同罗重骑兵。
“杀——!!!”
三千名同样光着膀子、手持丈长陌刀的死士,犹如一堵突然拔地而起的钢铁之墙,迎着重骑兵的锋芒,平推了上去。
冲在最前面的一名同罗骑兵,狞笑着将长槊刺向李嗣业赤裸的胸膛。
李嗣业没有躲。他双手握住长长的刀柄,腰部猛地发力,那把宽阔如门板的陌刀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极其刺目的冷月弧光,带着撕裂空气的凄厉呼啸,自下而上斜撩而出。
“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切肉声。
那匹重达千斤、披着铁甲的突厥战马,两条前腿被齐刷刷地削断。战马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嘶,巨大的身躯在惯性下轰然前倾。
而李嗣业的刀势根本没有停。
那五十斤重的精钢刀刃切断马腿后,顺势向上,直接切入了马背上那名重甲骑兵的腰腹。
连人带甲,生生被劈成了两截。
花花绿绿的肠子、内脏、混杂着极其滚烫的马血,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瞬间将李嗣业那赤裸的古铜色上半身浇成了极其骇人的猩红色。
“当嗣业刀者,人马俱碎!”
大唐军史上的这句八字真言,在公元757年的香积寺战场上,化作了最具物理冲击力的血腥现实。
在李嗣业的身后,三千把陌刀同时劈下。
“嚓!嚓!嚓!”
没有复杂的招式,只有极其机械的、整齐划一的“举刀、劈砍、上前”。
一排陌刀砍下,无论面前是战马还是重甲,全部被从中间劈开。粘稠的血液在干燥的黄土上瞬间汇聚成洼,踩在上面的草鞋发出“叽咕叽咕”的滑腻声。
前排的陌刀手被敌军的长槊刺穿喉咙,后面的陌刀手连看都不看一眼,直接踩着同袍还在抽搐的尸体,补上缺口,继续挥刀。
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一台由三千个丧失了所有恐惧本能的肉体组成的、极其精密的工业化切割机。
同罗重骑兵的冲锋势头,在这面极其恐怖的血肉钢墙面前,硬生生地被遏制住了。
阵线中央。
老卒郑七在陌刀阵的第三排后方。
他没有陌刀。他的任务,是作为一个“补漏的刀斧手”,去解决那些从陌刀阵缝隙里漏进来的敌军。
他那条用榆木削成的假腿,在满是鲜血和碎肉的烂泥里极度打滑。
“扑通!”
半截被陌刀削下来的马脖子砸在郑七面前,将他绊倒在地。
就在他倒地的瞬间,一匹失去主人的同罗战马发疯般地冲破了前方的盾阵,马蹄直直地朝着郑七的脑袋踩了下来。
旁边那个一直跟着郑七的关中新兵,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尖叫,转头就跑。
“别跑!”郑七嘶吼。
但在这种极其混乱的绞肉机里,背对敌人就是找死。新兵刚跑出两步,就被一杆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流矢直接贯穿了后脑勺,箭头从嘴巴里穿出来,带出一大块带着牙齿的碎肉。
新兵扑倒在郑七的脚边,身体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郑七没有去看那个新兵。他在泥水里极其敏捷地打了个滚,躲开了那致命的马蹄。
他没有试图站起来,因为他知道,他那条榆木假腿在这种地形下根本站不稳。
他像一条贴着地皮的毒蛇一样,趴在浸泡着内脏的泥水里。他死死咬着牙,嘴里满是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一双穿着铁鳞靴的胡人脚掌出现在他的视线里。一个从马上摔下来的同罗骑兵,正挥舞着弯刀在乱军中砍杀。
郑七极其冷静地握紧了腰间那把磨得飞快的剔骨刀。
他猛地向前一扑,左手死死抱住了那个胡人的右腿,右手的剔骨刀顺着胡人膝盖后方——那是铁甲无法覆盖的关节缝隙——极其狠毒地捅了进去,然后用力往下一拉。
“啊——!”
胡人发出一声惨叫,腿筋被彻底挑断,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胡人倒地的瞬间,郑七已经极其熟练地翻身压在了他身上。他不顾胡人拼命的反抗,手中的剔骨刀顺着胡人的脖颈甲片缝隙,极其生硬地捅了进去,用力一搅。
气管被切断,滚烫的鲜血喷了郑七一脸。
郑七把剔骨刀拔出来,在胡人的尸体上极其随意地抹了两下,再次趴回了泥水里,寻找下一个目标。
他不知道这仗为了什么而打,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活着。他只是在极其机械地执行着生存的本能。在他胸口,那枚被血水泡透了的“秦半两”,正紧紧贴着他的肌肤,冰冷而坚硬。
……
高台上。
李峥的手指死死扣着护栏。指甲已经翻卷,但他感觉不到痛。
他看着下方那犹如地狱般的场景。他看到李嗣业的陌刀砍卷了刃,就直接换一把继续砍;他看到无数大唐的步卒被战马踩成肉泥;他看到整个香积寺前方的黄土,已经变成了一片极其粘稠的暗红色沼泽。
“大帅。”张通儒的声音在发抖,他拿着一份刚刚汇总的战报,“陌刀营……死伤已经过半。李嗣业将军身上中了三箭,还在死撑。”
“后备营补上去。告诉李嗣业,他只要还剩一口气,阵线就必须给我像墙一样往前推。”
李峥的声音里,没有一丝一毫的人类情感。
他想起了几天前自己在帅帐里阵斩王老虎,立下“三日不封刀者夷三族”的严苛军法。
这就是代价。
他为了不让这支军队变成劫掠平民的土匪,为了保住长安城里那百万手无寸铁的百姓,他只能用极其冷酷的暴政压制他们。而压制的后果,就是他现在必须极其清醒地,把这些士兵当成消耗品,成建制地填进这台绞肉机里,去和叛军拼消耗。
“你做的很完美,郭大帅。”
陈默的声音适时地在耳边响起。他看着下方血流成河的战场,眼神中带着一种极其残忍的欣赏。
“你为了维护你心中的文明底线,强行切断了军队‘纵兵劫掠’的动力源。所以,你只能用最惨烈的死命令,让他们去用血肉填平叛军的铁蹄。”
陈默转过头,看着李峥那张被风沙和血腥味洗刷得极其冷酷的老脸。
“你用大唐士兵的命,去换长安百姓的命。这笔账,算得很清楚。你终于成为一个合格的、没有神性的历史执行者了。”
“拔旗。”李峥没有理会陈默的嘲讽,他猛地转身,极其粗暴地一把推开身边的传令兵。
这位六十岁的天下兵马副元帅,亲手拔起了高台上那面重达几十斤的“郭”字中军大纛。
他双手握着旗杆,极其用力地向前挥动。
“全军压上!如墙而进!死不旋踵!”
伴随着李峥嘶哑到极点的咆哮声,十五万唐军,踩着一万多具同袍的尸体,踩着齐踝深的粘稠血浆,像一面极其庞大的血色城墙,顶着叛军的刀山箭雨,极其沉重、极其缓慢地向前推进。
至德二年九月。香积寺的落日,被染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紫黑色。
在这场没有英雄、只有肉体与钢铁的纯粹物理碰撞中,大唐帝国用极其惨烈的八万人伤亡,硬生生地砸开了通往长安的大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