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大街上的风,停了。
空气中只剩下战马响鼻喷出的腥臭白气,以及血液顺着刚才那个被削掉天灵盖的老翁尸体,缓慢流进青石板缝隙的微弱“滴答”声。
李峥的手握在横刀的刀柄上。刀身已经拔出了一半,半截雪亮的精钢倒映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三千陌刀手死死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用力而剧烈痉挛。只要大帅的刀完全拔出,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将手里的五十斤铁片,剁进这些回纥人的马腿里。
但是,李峥的刀,却像被铁水焊死在刀鞘里一样,再也拔不出哪怕一寸。
陈默那张写满“安庆绪十五万大军反扑”的急递,犹如一座看不见的大山,死死压在李峥的脊椎骨上。
如果拔刀,长安城今天就会变成十五万唐军与四千回纥重骑互砍的血肉磨坊。而下个月,安史叛军的铁蹄就会踩着他们两败俱伤的尸骨,把关中最后的一点活气彻底踩灭。
大唐的国运,三千万人的命,此刻全部悬在李峥这只因为用力过度而青筋暴起的老手上。
“郭大帅,拔刀啊。”
回纥的叶护太子骑在汗血宝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李峥,用极其生硬的汉话发出野兽般的嗤笑。他甚至极其挑衅地将手里那张盖着朱红大印的《绢马条约》,在李峥的头盔前晃了晃。
“你盖的印,大唐皇帝的旨意。长安的财宝和女人,是我回纥勇士的口粮。你要造你们皇帝的反吗?”
李峥的呼吸像破风箱一样粗重。他的目光越过叶护太子的马腹,看到了街道两旁那些瑟瑟发抖的大唐幸存者。
一个才五六岁、满脸黄泥的女童,正跪在那个被削去半个脑袋的老翁尸体旁,连哭都不敢哭出声,只是用一双极度惊恐、犹如待宰羔羊般的眼睛看着李峥。
那是“人”。那是他跨越两千年时空,想要从历史的缝隙里拽出来的人。
李峥闭上了眼睛。
在太史阁的恒温舱里,他曾对陈默怒吼:“如果一种进步必须以把人当成口粮为前提,那这种进步就是毒瘤!”
但现在,他发现自己已经身处毒瘤的最深处。要救下眼前的这个女童,就必须咽下这世间最恶毒的政治毒药。
“当啷——”
一声极其清脆、却又极其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在死寂的朱雀大街上响起。
李峥松开了手。
那把陪伴着郭子仪斩杀了无数叛军、在香积寺饮饱了同罗骑兵鲜血的横刀,极其颓然地掉落在残破的青石板上。
紧接着,李峥双手解开了下颌的铁扣,极其缓慢地摘下了那顶代表着大唐天下兵马副元帅威仪的兜鍪(头盔)。
花白的头发瞬间被秋风吹散。
在三千陌刀手极度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在十五万大唐将士犹如被掐住咽喉般的死寂中,这位六十岁的帝国柱国老将,面对着一个异族的藩王,极其沉重地弯下了他那被明光铠包裹的脊梁。
“砰!”
李峥的双膝,重重地砸在混着老翁脑浆和血水的青石板上。
膝部的铁甲片与坚硬的石头剧烈摩擦,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几丝火星在白日里一闪而逝。这一跪的重量,仿佛将长安城地下的地脉都砸断了。
“大帅——!!!”
陌刀营的队列中,爆发出一声犹如野兽濒死般的凄厉哀嚎。
老卒郑七那条榆木假腿猛地一滑,整个人直接跌坐在泥水里。他那只仅剩的左眼死死瞪大,眼眶几乎要裂开。
他宁愿在清渠被战马踩烂,宁愿在香积寺被砍掉脑袋,也不愿意看到大唐的军神,他们这些底层士卒在这乱世里唯一的精神图腾,像一条狗一样,跪在回纥人的马蹄底下!
李峥没有回头。他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被一寸寸地凌迟。
两千年的现代文明尊严,历史学家的骄傲,在这一刻,被这硬邦邦的青石板砸得粉碎。
不远处,广平王李俶(大唐天下兵马元帅,未来的代宗皇帝)也带着几名亲兵匆匆赶到。看到郭子仪下跪,这位年轻的皇孙先是极度错愕,随即,他在陈默(李辅国)极其冰冷目光的暗示下,似乎明白了什么。
李俶咬了咬牙,也快步走到叶护太子的马前,极其屈辱地掀开紫色的锦袍,双膝跪地。
大唐的皇孙,大唐的副元帅。并肩跪在了异族雇佣兵的战马前。
“叶护太子。”李峥没有理会身旁的皇孙,他抬起头,那张苍老的脸上没有屈辱,只有一种剥离了所有人类情感的、如同机械般的极致冷静。
“条约,大唐认。但长安,你们现在不能抢。”
“你在教我做事?”叶护太子猛地握紧了马鞭,眼神变得极其凶残。
“我在教你如何拿到十倍的财宝。”
李峥的声音像生锈的锯条在摩擦:“安庆绪的十五万大军,现在全数退守东都洛阳。那是大唐最富庶的地方,天下的财赋,有一半囤积在那里。贼军逃跑时,也把所有的金银都搬去了洛阳。”
李峥伸出一根沾着血水的手指,极其残忍地指向东方。
“如果你们今天在长安大肆劫掠,洛阳的贼军和百姓听到消息,为了活命,必然死守城池。洛阳城墙高十丈,护城河深三丈。凭借你们这四千重骑,就算把马腿跑断,也啃不下洛阳一块砖。”
李峥顿了顿,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切中游牧民族最贪婪的神经:
“带着你的人,退出长安。大唐的大军会配合你们,去打洛阳。等打下洛阳,东都的万贯家财,百万人口,全是你们的。但如果你们今天非要在长安这个空壳子里翻烂布头,洛阳的肉,你们连一口汤都喝不上。”
寂静。
叶护太子骑在马上,那双浑浊的眼珠在眼眶里剧烈地转动着。他在脑子里极其快速地拨弄着算盘。
长安已经被安禄山搜刮了一年多,确实像个被吸干了骨髓的烂骨头。而洛阳……
“好!郭大帅是个明白人!”
叶护太子突然爆发出一阵极其爽朗的大笑。他极其敏捷地从马背上翻身跃下,装模作样地走到广平王李俶和郭子仪面前,伸手将两人扶起。
“我们回纥勇士,最讲信义。既然大唐的皇孙和大帅都这么说了。那这长安的破布,我们就不抢了!”
叶护太子转身上马,抽出弯刀,在半空中极其嚣张地挥舞了一圈。
“勇士们!转头!我们去洛阳!吃大肉!”
“呼哈——!”
四千名回纥重装骑兵爆发出一阵极其贪婪的怪叫,他们狠狠地用带刺的马刺踢进战马的肚皮。战马吃痛,调转马头,像一股恶臭的泥石流,顺着朱雀大街原路退出了明德门。
马蹄声渐渐远去。
长安城内的十几万大唐士卒和废墟里的百姓,仿佛经历了一场极其漫长的极刑,此刻全都瘫软在地。
“大帅千岁!广平王千岁!”
那个保住孙女的老翁,不顾地上的脑浆,拼命地用额头磕着青石板。无数的长安百姓从废墟里爬出来,对着李峥和李俶的方向,极其虔诚地长跪不起。哭声震天动地。
李峥站在那里,他没有去捡地上的头盔,也没有去捡那把横刀。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处被磨得发亮的明光铠,看着上面沾着的老翁脑浆。
他救了长安。但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往外冒着寒气。
“一跪救长安。好一出名将委曲求全、感天动地的千古佳话。”
陈默的声音,犹如幽灵般在李峥的耳边响起。
李辅国那身青色的宦官服,在满是血污的朱雀大街上显得极其扎眼。他走到李峥身旁,看着那些对着李峥疯狂磕头的百姓,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冷血的弧度。
“李峥,你是不是觉得,你终于在这套吃人的体制里,找到了一次完美的破局之法?”
陈默凑近李峥,声音极其细微,却像钢针一样直接扎进李峥的脑髓:
“你在太史阁里说,你想要救所有人。但你刚才做了什么?你用一个极其完美的战略借口,把回纥人这把屠刀,从长安平民的脖子上拿开,极其精准地架在了洛阳平民的脖子上。”
李峥的身体猛地一僵,瞳孔瞬间放大。
“长安保住了。但几个月后,洛阳的几十万百姓,会面临怎样合法的屠城和强暴?你为了眼前的良心安宁,亲手签发了洛阳的死刑判决书。这就是我说的,历史债务,终须偿还。你在这里免掉的血债,历史会连本带利地在洛阳收回来。”
陈默转过身,用极其残忍的目光,扫视着那些还在感恩戴德的长安百姓。
“而且,你不仅杀死了洛阳的人,你也杀死了你自己在皇帝心里的最后一点信任。”
陈默干枯的手指,极其隐蔽地指了指不远处正在接受百姓跪拜的广平王李俶。
“大唐的天下兵马副元帅,为了保全京城百姓,不惜向异族下跪。你看看这满城的百姓,他们看你的眼神,像不像是在看一个活菩萨?”
陈默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低笑。
“但你猜,这消息传到灵武。坐在龙椅上的肃宗皇帝,听到满城百姓高呼‘郭大帅千岁’的时候,他心里会怎么想?一个手握十五万重兵的武将,用自己的屈辱,换来了大唐国都极其狂热的民心。”
“在古代皇权的逻辑里,这不叫大义凛然。”
陈默退后两步,将双手重新笼回袖管里,犹如一个宣读死刑判决的判官。
“这叫……邀买人心,图谋不轨。”
李峥僵立在秋风中。
他的手脚冰凉透骨。他突然意识到,在这个没有丝毫神性的古代政治绞肉机里,他所谓的“妥协”和“自我牺牲”,不仅极其残忍地把另一座城市的平民推向了地狱,更亲手给自己套上了一根随时会勒紧的绞索。
在这个盛世的悬崖下,无论是拔刀还是下跪,结局都是深不见底的血肉深渊。
没有出路。死局,从来就没有出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