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载】「回纥遂入东京,大掠三日。坊市为之空,伤死者万计。」——《资治通鉴·唐纪三十六》
至德二年,十月十八日。东京洛阳,上水门外。
天下雪了。
或者说,看起来像是在下雪。
灰白色的絮状物,伴随着极其刺鼻的焦臭味,借着凛冽的西北风,从洛阳城那高耸的城墙内源源不断地翻滚出来,像一场永远不会停歇的暴风雪,覆盖了城外方圆十里的黄土。
老卒郑七坐在营地的背风坡,伸出极其粗糙的手掌接住了一片“雪花”。
那不是雪。那是一块还没有完全烧透的、边缘带着暗黄色油脂的碎骨片。骨片在接触到他掌心体温的瞬间,碎成了一滩令人作呕的灰色粉末。
那是人的骨灰。
“咔哒,咔哒。”
郑七用手极其机械地敲了敲自己右腿上的榆木假腿,把上面沾着的灰烬磕掉。他没有去擦脸上的灰,只是把那只破了边的粗瓷碗放在泥地上,抓起一把干净的残雪塞进嘴里,用力咀嚼着,试图压下喉咙里那股挥之不去的烤肉味。
洛阳城里的惨叫声,已经持续了整整三天三夜。
那不是战场上的喊杀声。那是纯粹的、单方面的屠宰声。女人的尖叫、婴儿被摔碎的闷响、以及烈火吞噬木质房屋的“噼啪”声,混合成一种犹如钢锯拉扯耳膜的高频噪音,日夜不休地折磨着城外十五万大唐士卒的神经。
就在两天前,安庆绪的叛军在洛阳城外被唐军和回纥联军击溃,安庆绪带着残兵向邺城狂逃。
大唐的东都,正式宣告“收复”。
但洛阳的百姓没有等来王师的安抚。他们等来的,是四千名手持盖有大唐天下兵马副元帅大印的《绢马条约》的回纥重装骑兵。
城门大开的那一刻,回纥的叶护太子下达了一个极其简短的命令:“三日之内,城中活物,皆为回纥财产。”
而此时此刻,唐军的十五万主力,被李峥用极其严苛的军法,死死地钉在了洛阳城外十里的营地中,一步都不准靠近城池。
“七叔……”
旁边那个在香积寺血战中活下来、左脸上多了一道骇人刀疤的关中新兵,死死捂着自己的耳朵。他的双眼因为三天没合眼而布满了血丝,眼眶里蓄满了浑浊的泪水。
“七叔,咱们不是打赢了吗?咱们不是把贼军赶跑了吗?”新兵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其绝望的崩溃,“城里那些,是咱们大唐的老百姓啊!听那动静……回纥人是在杀猪吗?大帅为什么不让咱们进城去救人?大帅在长安城外,不是连王老虎的脑袋都砍了吗?”
郑七没有看他。
他咽下嘴里的雪水,用那只仅剩的左眼,极其麻木地看着洛阳城上空那片被火光映得猩红的毒云。
“在长安,大帅杀自己人救百姓,因为长安是皇上的脸面。”郑七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粗砂纸上摩擦,“在这里,大帅让胡人杀咱们的老百姓,因为这就是咱们这群丘八在香积寺没死绝换来的代价。”
郑七伸手入怀,隔着破烂的羊皮袄,极其用力地按了按那枚冰冷的“秦半两”。
“大帅是活菩萨。但菩萨要普度长安,就得拿洛阳下油锅。这就是官老爷们的账本。在他们的账本里,咱们和城里那些正在被砍头的人,都是可以随时划掉的数字。”
“呜——!”
一声极其凄厉的牛角号声从中军大帐的方向传来。
三天的劫掠期限,到了。
……
半个时辰后。洛阳,定鼎门。
李峥骑在马上,双目死死盯着前方那扇已经被烧得只剩一副焦黑铁骨架的城门。
十五万唐军像一片沉默的黑色汪洋,跟在他的身后。所有人的刀都收在鞘里,但每个人的呼吸都极其粗重,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回纥的军队正在出城。
那是一条极其漫长、极其庞大、散发着刺鼻血腥味的运赃队伍。
每一匹高大的回纥战马的两侧,都挂满了用最上等的蜀锦和江南丝绸包裹的沉重包袱。包袱的缝隙里,不时漏出金银器皿的边角。
但这还不是最刺目的。
在战马的后方,是用粗麻绳拴成一串串的大唐女眷和工匠。足足有两万多人。
她们身上的衣服早就被撕成了破布条,在十月的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许多女人的大腿内侧和脖颈上,流淌着极其刺目的鲜血和污浊的体液。如果有人因为体力不支倒下,回纥骑兵根本不会停马,而是直接拖着那个人的身体在满是瓦砾的街道上狂奔。
“咔拉,咔拉。”
被拖拽的人,皮肉在地上被迅速磨平,露出白色的骨头。直到麻绳被骨头磨断,或者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骑兵才会骂骂咧咧地下马,一刀砍下头颅,重新换一个活人拴上。
李峥的战马在原地焦躁地刨着蹄子。
他握着缰绳的双手,铁护手深深地勒进了肉里。他的眼角肌肉在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
回纥的叶护太子骑着马,从运赃队伍的最前方走到李峥面前。他的貂皮长袍上沾满了发黑的血块,手里甚至还极其随意地把玩着一颗从佛像上抠下来的夜明珠。
“郭大帅。”叶护太子极其嚣张地裂开嘴,露出两排因为常年吃生肉而发黄的牙齿,“你在长安城外说的没错。洛阳的肉,确实比长安肥多了。”
叶护太子极其挑衅地指了指身后那条一眼望不到头的运赃队伍,以及那些像牲口一样被驱赶的大唐子民。
“金帛子女,我们拿走了。这地上的破城和灰烬,归你们大唐了。合作愉快。”
叶护太子大笑一声,狠狠一扬马鞭,带着他那满载而归的四千重装骑兵和两万多名大唐奴隶,扬长而去。
唐军的阵列中,传出一阵极其压抑的、犹如野兽磨牙般的“咯咯”声。许多士兵已经把手按在了刀柄上,只要李峥一声令下,他们就会冲上去把这些胡人剁成肉泥。
但李峥没有下令。
他的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大团极其干燥的棉花,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闭上眼,在心里对着那个自己亲手签发的《绢马条约》大印,极其绝望地挥出了一万刀,但现实中,他只能像一尊冰冷的泥塑一样,放任那些回纥人带着战利品离开。
“入城。救治生还者。”李峥睁开眼,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十五万大军,极其缓慢地踏入了这座化为白地的东都。
没有任何生还者可以救治。
李峥走在曾经繁华无比的洛阳南市。这里的商铺已经被烧成了平地。一根根极其粗大的承重柱,此刻变成了烧得通红的炭棒,倒伏在街道两旁,散发着灼人的高温。
脚下的路,极其粘稠。那不是泥,而是人的脂肪在高温下融化后,与血液和骨灰混合在一起,形成的某种令人作呕的胶状物。
战马的马蹄踩在上面,发出“吧唧、吧唧”的黏腻声。
李峥翻身下马,他的铁靴踩在那层胶状物上,瞬间被拉出长长的黏丝。
他走到一口水井旁。
井边没有水桶。这口直径足有五尺的宽大水井,已经被填平了。
填平它的,不是石头,而是层层叠叠、极其扭曲的人体。最上面的一具尸体,是个大约七八岁的男童。他的脖子被极其粗暴地扭断了,头颅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耷拉在背上,那双还没有闭上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灰蒙蒙的天空,眼球上落满了灰烬。
这是为了防止唐军入城后喝水,回纥人在撤退前,将城里的平民全部推进水井里,用尸毒污染水源。
“啪。”
李峥的双膝极其无力地跪在了水井旁。
他的铁手颤抖着伸出去,想要去合上那个男童的眼睛。但就在他的手指接触到男童脸颊的瞬间,一种极其冰冷、僵硬的触感,像是一根通了高压电的钢针,直接刺穿了他的心脏。
他猛地收回手。
在长安朱雀大街上,他下跪救下的那个女童的眼睛,和眼前这个在水井里死不瞑目的男童的眼睛,在他的脑海中极其残忍地重叠在了一起。
电车难题。他亲手扳动了道岔。他救了前方的五个人,然后亲眼看着列车将另一条轨道上的十个人碾成了一滩肉泥。
“这就是代价。你亲自查收的账单。”
一个极其冷酷、没有丝毫起伏的声音在李峥身后响起。
陈默穿着那身青色的宦官服,手里拿着那本散发着霉味的军需账册,犹如一个行走在修罗场里的幽灵,停在了李峥的身后。
他极其嫌恶地提了提长袍的下摆,避开地上的血污。
“洛阳城破之前,在册人口四十七万。”陈默翻开账本,干枯的手指在上面极其精准地滑动着,“今天早上,洛阳府尹送来的初步统计:被回纥掳走女子、工匠两万余人;被乱军屠杀、烧死、踩死者……不可胜计。整座洛阳城,活下来的人,不足三万。”
陈默合上账本,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李峥。
“长安保住了。所以洛阳死了四十四万人。郭大帅,你这一跪,把大唐的东都,跪成了一座极其完美的坟场。”
“别说了……”李峥极其痛苦地抱着头,十指死死地抓着自己的花白头发,喉咙里发出犹如野兽受伤般的嘶吼。
“为什么不说?”陈默的声音不仅没有停止,反而更加尖锐,像一把生锈的锥子,直刺李峥的脑髓。
“你在太史阁里跟我辩论的时候,不是满口的人本主义吗?你不是说历史的残酷不能成为漠视生命的理由吗?”
陈默走到水井旁,极其冷血地指着那个死不瞑目的男童。
“这就是你强行干预历史、强行想要做一个好人的结果!你以为你可以用大唐的版图和回纥做交易,你以为你可以通过战略欺骗来保住国都的体面。”
陈默猛地揪住李峥后背的铁甲绑带,将他极其粗暴地半提了起来。
“但你忘了!在绝对的暴力和庞大的体制面前,你的那点小聪明,你的那种只图眼前良心安宁的‘牺牲’,只会让这台绞肉机运转得更加疯狂!你不签《绢马条约》,安禄山会杀人;你签了,回纥人就会合法地屠城!这个时代的本质,就是无论你怎么选,这口井,都注定会被塞满尸体!”
李峥猛地挣脱了陈默的手。
他极其狼狈地跌坐在满是血脂的青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双眼通红,像是一个被彻底逼到绝境的赌徒。
“不……这不是必然的……”李峥咬着牙,极其绝望地反驳,“如果高仙芝没有被杀,如果哥舒翰没有被逼出潼关,我们根本不需要借兵……”
“但他们就是被杀了!这就是大唐的制度!”
陈默厉声打断了他,声音在满是废墟的洛阳上空回荡。
“皇权的虚弱需要替罪羊,宦官的贪婪需要牺牲品,军阀的雇佣性质需要合法的劫掠来维持士气!这所有的脓疮,在这个叫作‘安史之乱’的火药桶里全部炸开了!”
陈默重新将双手笼进袖管里,眼神恢复了那种绝对零度的冷漠。
“李峥,承认吧。你救不了这片土地。你所谓的拯救,只是在替这台庞大的政治机器,选择用左手杀人,还是用右手杀人而已。”
李峥没有再说话。
他看着满城的灰烬,看着那些在废墟里极其麻木地搬运尸体的朔方军士兵。他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就像这片洛阳的焦土一样,被彻底烧成了没有任何生机的白地。
至德二年十月。
大唐帝国收复了两京。广平王李俶和副元帅郭子仪的威名,在这片土地上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在朝廷向天下发布的捷报中,这是一场极其伟大的、足以彪炳史册的“中兴之战”。
但只有站在这片白地上的李峥知道。
这场虚假的胜利,是用洛阳四十四万条鲜活的人命,和整个大唐帝国最深层的道德破产,换来的一具华丽空壳。
大唐,已经在这个极其寒冷的冬天,彻底死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