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崖山残阳
第10章飓风与七洲洋的碎木
【史载】「二王走海上,遇飓风,舟几覆。……海浪如山,舟中人皆号哭,几不免。」——化用自《宋史·二王本纪》
申时,海面无风。
天际压着一层厚重的乌云,云根几乎与艉楼的桅杆齐平。空气黏稠得发腥,闷得人喘不上气。
“靖波号”罗盘室内,一盏防风油灯摇晃不休。
李峥用半截粗麻绳,将左臂死死绑在海图桌腿上。他的右腿扭曲着跪在船板上,仅靠右臂撑着上半身。低垂的眉眼下,朱砂笔在《大宋两广至占城海道针经》上划出了一道刺眼的红线。
“滴答。”
冷汗从老舵手的下巴坠落,砸碎在罗盘玻璃上。那双生满老茧的手握着舵轮,正不住地发抖。
“林相公……”老舵手嗓音发干,带着掩不住的哭腔,“前头去不得了。水色泛白,底下全是暗礁。这是七洲洋的死地。”
李峥没有抬头,抓起木尺压住图纸,报出三个数:“癸巳针,两更。吃水两丈,满帆。”
“会翻船的!”老舵手猛地拔高了声音。
“唰!”
卷刃的裁纸匕首飞出,不偏不倚地钉入老舵手右手背与舵轮木把的缝隙间。刀刃割破了虎口,血珠瞬间渗了出来。
李峥缓缓抬起充血的双眼,目光落在老舵手脸上。
“转舵。癸巳针。”
老舵手倒抽一口凉气,咽下了喉咙里的恐惧,双手用力扳动沉重的舵轮。
轮盘转动的刹那。
“轰隆——”
闪电劈开云层。紧接着,狂风挟裹着冰雹与暴雨,结结实实地轰在“靖波号”的船体上。
主桅杆上的巨帆发出一声锦帛撕裂的锐鸣,瞬间化作漫天碎布。整艘重达千料的海船被巨浪托起数丈,又重重砸进波谷。
罗盘室的木窗碎裂,冰冷的海水倒灌而入。
李峥被冲得仰面跌倒,绑在桌腿上的麻绳瞬间崩直,死死勒进左臂刚烙焦的烂肉里。血痂崩裂,紫黑色的鲜血涌出,洇红了半张海图。他扑上前,用牙死死咬住图纸的边缘。
窗外,巨浪拍上甲板。
几个正在收缆绳的水军士卒连叫声都没发出,便被狂风卷入黑海。几块压舱的铁石崩断了锁链,在倾斜的甲板上翻滚冲撞,将躲避不及的人碾得骨断筋折。
“稳住舵!”苏刘义死死抱着半截断桅,对着传令兵吼叫,声音刚出口便被风声吞没。
“靖波号”顺着李峥画出的红线,一头扎进了七洲洋的暗礁群。
“喀啦——”
船底传来一阵刺耳的声响。那是龙骨硬生生刮过海底尖礁的动静,一路从船头擦到船尾,牙酸的木裂声让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没穿底……”老舵手瘫坐在积水里。
旗舰挺过去了,但跟在后方半里的一艘护卫楼船却偏了半个罗盘刻度。
冲下波谷时,楼船腹部重重砸在了一座隐没的暗礁上。轰然一声闷响,木板崩裂,巨大的楼船从中断成两截。几百名大宋水军落水,在狂浪中只挣扎了几下,便被翻涌的海潮吞没。
……
“靖波号”后方两里。
三艘高丽海鹘船顶在最前方。张弘范一身鱼鳞铁甲,按剑立于旗舰船首,抹去下巴上的海水,死死盯着前方。
陈默一袭青衫,未着铠甲,迎着海风站立。闪电照亮了他毫无波澜的脸。
“前面水色不对,宋军的船在绕弯子,有暗礁!”老水手跪在甲板上大喊。
“是海道针经的航线。”陈默的声音穿透风雨,“他们在贴着礁石走。”
“停船?”张弘范问。
“停船必覆。退则失踪。”陈默指着前方那道若隐若现的白浪尾迹,“让前锋营探路。死咬大宋旗舰的尾迹,他们怎么转,我们就怎么转。”
张弘范拔剑一挥:“前锋三舰,满帆突进!偏离尾迹者,斩!”
第一艘海鹘船吃水更深。当它试图模仿“靖波号”的轨迹穿过礁群时,船首撞角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块水下巨礁上。
巨力之下,海鹘船尾猛地高高翘起。包覆生铁的撞角崩碎,龙骨折断的闷响声中,数尺长的木刺扎穿了底舱甲板。
上百名身披重甲的蒙古士卒在惯性下跌入波涛。沉重的铁甲成了致命的铁锚,落水者甚至来不及挣扎,便连人带甲直坠海底。
短短半炷香,蒙古水师的前锋付出了三艘重型战船沉没的代价。但踏着前锋沉船的残骸,张弘范的旗舰硬生生探明了水下暗礁的位置,死死咬在南宋舰队的后方。
……
罗盘室内,积水过膝。
海图桌泡得发胀,李峥将《海道针经》压在身下。
“砰!”
舱门撞开,陆秀夫跌撞着扑了进来。他的官服裂开几道口子,额角流着血:“林瑾!蒙古人用沉船垫路,追上来了!”
李峥缓缓抬起头,惨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已被自己咬破。
他没有看陆秀夫,而是望向窗外漆黑的海面。
一道闪电横空劈下。
借着一闪即逝的光亮,李峥看到了后方不到一里处,那艘巨大的蒙古旗舰,以及船首上站立的青色人影。
风雨交加中,隔着海浪,两人的视线遥遥撞上。没有言语,只有刀锋出鞘般的死寂。
李峥拔出钉在舵轮上的匕首,刮去刀刃上的海水。
他一刀扎在《海道针经》上一处密布黑点标记的海域。
“陆相公。”李峥转头看向陆秀夫,“七洲洋最险的不是暗礁,是风暴眼的旋涡。进得去,出不来。”
陆秀夫愣住,眼皮跳了一下:“你想……”
李峥抽出匕首,血水顺着刀槽滴落在海图上。
“降主帆。转舵甲寅针。带他们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