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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历史重走》-崖山残阳-

历史重走 自心自然 9270 2026-04-08 09:11

  第三卷崖山残阳

  第4章冻骨与抉择

  【史载】「二月,益王昰、广王昺南下温州……追兵甚急,道路阻绝,从官多逃溃,死伤枕藉于途。」——化用自《宋史·二王本纪》

  雨,不知在什么时候变成了夹着冰碴子的雨夹雪。

  富春江畔的群山,被这场倒春寒彻底冻成了一片死寂的铁灰色。狂风裹挟着冰雪,像无数把看不见的锉刀,在李峥裸露的脖颈和脸颊上刮擦出一道道细碎的血口子。

  “呼……呼……”

  李峥艰难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感觉有一把冰碴子直接倒灌进肺管里,刺得他整个胸腔都在发颤。

  离开那座发生冲突的石拱桥已经过去了三个时辰。天彻底黑透了。

  为了避开官道上可能出现的元军游骑,李峥被迫赶着骡车偏离了主干道,一头扎进了富阳县西南面连绵不绝的荒山野岭之中。这里的驿道早已年久失修,被雨雪浇透后,变成了一条布满深坑和碎石的黄泥瀑布。

  “老黑,走……再走两步……”

  李峥的双手死死扒着车辕,半个身子几乎是贴在烂泥里,和那头老骡子一起拼命地往上拉拽着车厢。他的左脚脚踝已经肿得像个紫黑色的馒头,每走一步,钻心的剧痛都会让他的视线出现短暂的黑视。

  “咔咔……嘎吱……”

  沉重的木板车在泥泞的陡坡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车轮深深陷入了一道被雨水冲刷出来的深沟里,任凭李峥怎么推,任凭老骡子怎么嘶鸣发力,车轮只是在原地疯狂打滑,溅起大片大片的泥浆。

  就在这时,老骡子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惨叫。

  它那长年劳作、本就磨损严重的右前蹄,在踩上一块被冰水包裹的青石板时,猛地打了个滑。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咔嚓”一声脆响,老骡子的整条右前腿以一种极其扭曲的角度折断了,森白的骨茬直接刺破了皮肉,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

  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连带着将骡车也拽得剧烈倾斜。车厢上的防雨油布被扯裂,两个沉重的樟木箱“砰”地一声砸在泥水里,摔开了盖子。

  几卷发黄的竹简和宣纸,从里面滚落出来,瞬间被泥水吞没。

  “不!!”

  李峥目眦欲裂,犹如一头发疯的野兽般扑了上去,双手在烂泥里疯狂地刨挖,将那些被泥水浸泡的卷宗死死抱进怀里。

  老黑躺在泥坑里,断腿处的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周围的冰雪。它痛苦地抽搐着,巨大的马眼里流出了浑浊的泪水,发出一声接一声虚弱的哀鸣。在这空旷死寂的深山里,这声音传出老远,犹如给黑暗中的猎食者敲响的晚宴钟声。

  李峥抱着卷宗,跌坐在老黑的面前。

  一人一兽,在风雪中对视。

  李峥的眼眶通红。他太清楚这声音意味着什么了。陈默派出的追踪者,那些像嗅血的苍蝇一样的探马赤军,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丝声音和气味。老黑走不了了,这辆车也废了。

  林瑾这具孱弱的身体,是不可能一个人把这几百斤重的档案扛出大山的。

  “必须做出选择。”一个冷酷的声音在李峥脑海中响起。那是他在太史阁里被训练出的绝对理智,也是陈默曾经教给他的法则。

  李峥颤抖着手,从腰间拔出了那把已经卷刃的裁纸匕首。

  他拖着那条残废的左腿,缓缓爬到老黑的脖颈边。他伸出冻得僵硬的左手,轻轻捂住了老黑那双充满痛苦和恐惧的眼睛,感受着这头老兽粗重的鼻息打在他的掌心。

  “对不起,老黑。下辈子,别生在宋朝了。”

  李峥咬着牙,眼角滑落一滴滚烫的泪水。右手的匕首没有一丝犹豫,精准而狠辣地切开了老黑的气管和颈动脉。

  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溅在李峥惨白的脸上,带来一丝病态的暖意。老黑剧烈地挣扎了两下,随后彻底瘫软在泥水里,失去了声息。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重新笼罩了山林。只有风雪穿过干枯树枝的呼啸声。

  李峥没有时间去缅怀一头骡子。他深吸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冷气,拖着残破的身体,爬到那两个摔开的樟木箱前。

  接下来,是一场比杀戮更残酷的抉择。

  他必须精简负重。以他现在的体能,最多只能背负三十斤的东西翻越这座大山。这意味着,他必须在这浩如烟海的大宋记忆中,亲手抛弃掉绝大部分。

  借着极其微弱的雪光,李峥用冻得发紫的手指,一本一本地翻阅着那些卷宗。

  《建炎以来系年要录》三十卷。这是大宋王朝初期的详细编年史,是无数史官字斟句酌的瑰宝。李峥的手指在上面停留了片刻,咬了咬牙,将其扔进了烂泥里。

  “历史可以重写,现在不需要这些。”他喃喃自语。

  《庆历诸臣奏议》五卷。范仲淹、欧阳修等先贤的治国平天下之策。扔掉。

  《大宋皇家宗庙礼器图考》。扔掉。

  李峥的动作越来越快,也越来越粗暴。他的心在滴血。每一次扔掉一卷书,他都感觉自己是在亲手砍断这三百年来无数先贤的筋骨。这就是文明崩塌时的残忍,当你连活下去都成为奢望时,所有的风花雪月和盛世文章,都成了沉重的陪葬品。

  最后,李峥的面前只剩下三个被油布死死包裹的牛皮袋。

  第一袋:《大宋两广至占城海道针经》(航海图与洋流星象图)。这是宋代几代水手用命探出来的海路命脉。有了它,退守崖山的南宋残部就有了向南洋撤退的可能性,而不是在死海里被张弘范瓮中捉鳖。

  第二袋:《突火枪及震天雷军工作坊秘录》(火器图谱与配方)。这是这个时代最尖端的科技火种,是抗击蒙古铁骑唯一的降维武器。

  第三袋:《京湖、两淮、广南三路堪舆军用总图》(详细军事地图)。

  “就这些了。”

  李峥将这三个加起来将近三十斤重的牛皮袋,用防水的油布死死缠裹在一起,然后扯下车篷上的一根粗麻绳,将它们牢牢地绑在自己的后背上。

  沉重的包裹压在林瑾那瘦削的脊背上,让他整个人猛地往前一栽,险些啃在泥水里。

  “起……起来……”

  李峥双手撑地,额头上的青筋暴突。他拼命地在脑海中调动第一卷里项羽扛鼎时的那种肌肉发力感。虽然这具身体完全没有那种肌肉,但灵魂深处的韧性,硬是支撑着他,一寸一寸地站直了身体。

  他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半截陷在泥水里的骡车,以及散落满地的、那些被他抛弃的大宋史料。风雪正在慢慢将它们掩埋。

  “我带走了骨头。剩下的肉,只能烂在这里了。”

  李峥将那把卷刃的裁纸匕首咬在嘴里,从路边折了一根粗壮的树枝作为拐杖,拖着那条剧痛的左腿,一步一瘸地向深山更深处走去。

  ……

  就在李峥离开不到半个时辰后。

  黑暗的山道上,突然亮起了几双幽绿色的眼睛。

  “哧哧……”

  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声和利爪刨动冻土的声响,三条体型硕大如牛犊、浑身长满黑色长毛的藏獒,像三道黑色的闪电,从林子里窜了出来。

  它们直接扑到了老黑的尸体上,张开长满獠牙的血盆大口,疯狂地撕咬着老黑断裂的残肢和伤口边缘的冻肉,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

  紧接着,六名牵着战马、身披重型黑皮甲的蒙古游骑,如同幽灵般从风雪中浮现。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矮壮、脸上刺着青色狼图腾的百夫长,名叫赤老温。他是张弘范幕府中最顶尖的追踪者。

  赤老温走到一头正在疯狂撕咬骡子内脏的藏獒身边,抬起穿着铁头马靴的脚,狠狠一脚踹在藏獒的脑袋上。那头凶悍无比的战犬发出一声呜咽,夹着尾巴乖乖地退到了一边。

  赤老温蹲下身,用戴着皮手套的手指,在老黑脖颈上那道致命的伤口处摸了摸。伤口边缘的血液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壳。

  “血还是软的。死了一个时辰左右。”

  赤老温站起身,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那辆破败的骡车,以及散落在泥水里的那些竹简。他走到一个被扔在泥地里的《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前,一脚将其踩成碎渣。

  “陈参军说得没错。这不是普通的难民,这是带着宋朝衙门机密出逃的‘大鱼’。”赤老温冷笑了一声,用生硬的汉话对手下说道,“那辆极其奢华的张枢密马车是诱饵,真正带走档案的,是这个赶骡车的穷酸官。”

  一名蒙古士兵用火把照了照四周:“百夫长,车在这里,人呢?”

  赤老温走到李峥离开的方向,蹲下身,看着泥地里那串一深一浅、明显拖沓的脚印。脚印的边缘,还隐约可见几滴被风雪冻住的暗红色血滴。

  “他的左腿废了,走不快。还背着重东西。”

  赤老温站起身,从腰间解开一个血淋淋的布包,从里面掏出一块从宋军尸体上割下来的碎布(那是陈默在御街上找到的那块属于林瑾的官服碎片),扔到了那三头藏獒的面前。

  “闻闻这个酸儒的味道。”赤老温拔出腰间的弯刀,眼中闪过嗜血的狂热,“去,把那只瘸腿的兔子,给我生撕了!”

  三头藏獒闻了闻碎布,发出一阵低沉的咆哮,随后如同三支离弦的利箭,顺着风雪中残留的微弱气味,疯狂地向大山深处扑去。

  六名蒙古精锐弃了战马,手持弯刀和短弩,如同山林里的狼群,紧随其后,迅速融入了黑暗之中。

  ……

  “哈啊……哈啊……”

  风雪中,李峥的呼吸声大得像个破风箱。

  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了。极度的严寒正在无情地剥夺他这具身体的热量。他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脚了,每迈出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重度失温症。李峥的大脑在报警。如果再找不到避风的地方生火,他绝对撑不过一个时辰,就会被活活冻死在这片大山里。

  突然,前方风雪的帷幕中,隐约出现了一个黑色的轮廓。

  李峥咬着牙,拖着残腿挪了过去。

  那是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庙宇的屋顶已经塌了一半,院墙也倒塌了大半,只剩下正殿勉强还能遮蔽风雨。庙门前,倒着几具已经被野兽啃食得只剩骨架的尸体,看服饰,应该是之前逃难路过这里的百姓。

  李峥跌跌撞撞地冲进正殿,重重地摔在满是灰尘和碎瓦的地上。后背那三十斤重的档案包袱压在他身上,让他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殿内漆黑一片,中央供奉着一尊缺了脑袋的山神泥塑。角落里堆着一些干枯的稻草和腐烂的蒲团。

  李峥费力地解开背上的包袱,将其紧紧抱在怀里。他哆嗦着手,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火折子。这是他在架阁库里唯一顺出来的生存工具。

  他爬到角落的稻草堆旁,颤抖着吹亮了火折子,点燃了一小撮干草。

  微弱的火光亮起,带来了一丝久违的温暖。李峥不敢把火烧得太大,生怕火光和烟雾引来追兵。他脱下湿透的中衣,将其拧干,然后光着膀子,尽可能地靠近那团小小的火苗,试图挽回这具身体即将流失殆尽的体温。

  胸前那枚秦半两,在微弱的火光下泛着青铜的幽光。它紧紧贴在李峥的胸口,随着他微弱的呼吸起伏着。

  “活下来……我必须活下来……”李峥盯着跳动的火苗,牙齿打着颤,喃喃自语。

  可是,第二卷那惨烈的PTSD症状又一次在极度虚弱中趁虚而入。

  他仿佛看到了睢阳城里那些被吃掉的女人的脸,在火光中扭曲着冲他哀嚎。他听到了大泽乡雨夜里,郑当时临死前那不可置信的惨叫声。

  “值得吗?”脑海中,陈默那毫无感情的声音再次回荡,“为了保住这些死物,搭上自己的命,搭上别人的命。历史终究会翻篇,大宋终究会灭亡。你的抗争,不过是算法里的一点微小杂音。”

  “闭嘴……”李峥痛苦地抱住头,将脸埋在膝盖里。

  就在这时。

  “呜——汪!汪!汪!”

  三声极其凶悍的犬吠声,犹如晴天霹雳,突然在山神庙外的风雪中炸响!

  那声音距离庙门只有不到百步的距离,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嗜血狂热。

  李峥猛地抬起头,瞳孔瞬间收缩到了极致。脑海中的所有幻觉、所有的软弱和疲惫,在这一声犬吠中被彻底震碎,取而代之的,是经历过两次乱世绞肉机洗礼后,瞬间爆发出的极度危险的战斗本能!

  狗!

  蒙古人的战犬追来了!

  李峥毫不犹豫地一脚踩灭了刚刚升起一丝温暖的火堆。正殿内瞬间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绝对黑暗。

  黑暗中,李峥的呼吸变得极其悠长而安静。他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独狼,双眼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冷的光芒。

  他不能跑。拖着一条残腿,在雪地里他连一只普通野狗都跑不过,更别提那些受过专业训练的蒙古战犬。

  他只能战。在这座狭窄、破败、伸手不见五指的山神庙里,利用地形,把那些追击者一个一个地送进地狱!

  “呼哧……呼哧……”

  沉重的喘息声和利爪踩在碎瓦上的声音,已经来到了庙门外。

  李峥没有退缩到角落里。相反,他光着膀子,手里反握着那把卷刃的裁纸匕首,极其轻盈地爬上了正殿中央那个高大的神台,像一只壁虎一样,死死地贴在那尊缺了脑袋的山神泥塑的背后。

  一滴冷汗,顺着他满是泥污的脸颊滑落,滴在神台的灰尘里。

  “百夫长,狗停在这里了!里面有生人的味道!”门外,传来一个蒙古士兵压低声音的汉话。

  “放狗进去。咬死他,把包袱带出来。”赤老温冷酷的声音在风雪中响起。

  “去!”

  伴随着一声口哨,一头体型最庞大的黑色藏獒,犹如一头出闸的猛虎,直接撞开了本就摇摇欲坠的庙门,一头扎进了漆黑的正殿!

  藏獒的夜视能力远超人类。它一进门,粗重的鼻孔疯狂地抽动了两下,两只绿幽幽的眼睛瞬间锁定了神台的方向。它没有丝毫停顿,后腿猛地发力,庞大的身躯腾空而起,带着一股浓烈的腥臭味,直接越过了半丈高的神台,朝着藏在神像背后的李峥扑咬过去!

  那张长满獠牙的血盆大口,直奔李峥的咽喉!

  李峥没有躲。这具孱弱的身体也根本躲不开这雷霆万钧的一扑。

  就在藏獒的獠牙即将触碰到他咽喉的那一刹那,李峥的眼中爆发出疯狂的杀意。他不退反进,左手猛地抬起,毫不犹豫地、直挺挺地塞进了藏獒那张开的血盆大口之中!

  “噗嗤!”

  “咔嚓!”

  藏獒那恐怖的咬合力瞬间爆发。李峥的左手小臂直接被锋利的獠牙刺穿,骨头断裂的声音在黑暗中清晰可闻。剧烈的痛楚让李峥的面部肌肉彻底扭曲。

  但他死死咬住嘴唇,没有发出一声惨叫。

  他用一条废掉的左臂,换取了这头猛兽最致命的停顿!

  在藏獒死死咬住他左臂的同时,李峥的右手如同毒蛇吐信,反握着那把裁纸匕首,带着全身的力气,极其狠辣地自下而上,一刀捅进了藏獒柔软的腹部,然后手腕猛地向下一划!

  “哧啦——!”

  令人牙酸的皮革撕裂声响起。藏獒那坚韧的肚皮被这不要命的一刀直接豁开了一条一尺长的口子。滚烫的肠子和内脏混合着鲜血,瞬间如同瀑布般倾泻而出,洒了李峥一身。

  “嗷呜——!!”

  藏獒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松开了李峥的手臂,庞大的身躯重重地砸在神台上,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动静。

  “怎么回事?!黑虎!”

  门外的蒙古士兵听到藏獒的惨叫,顿时大惊失色。

  “点火!冲进去!不要活的了,给我乱箭射死他!”赤老温怒吼道。

  “唰!唰!”

  几支点燃的火把被扔进了正殿,将黑暗的庙宇照得忽明忽暗。紧接着,两名手持短弩、腰跨弯刀的蒙古精锐,借着火光掩护,一左一右地冲进了大门。

  但迎接他们的,不是惊慌失措的文官,而是从天而降的死神!

  李峥在火把扔进来的瞬间,已经像个幽灵一样,顺着神像旁边的烂木柱子,极其惊险地爬上了正殿那摇摇欲坠的房梁。他左手小臂鲜血淋漓,软绵绵地垂着,只能用双腿和右手死死倒挂在房梁上。

  当左边那个蒙古士兵端着短弩,小心翼翼地从房梁下经过时。

  李峥松开了双腿,整个人犹如一只巨大的蝙蝠,无声无息地从一丈多高的房梁上坠落!

  他的双膝借助下坠的冲力,极其精准地砸在了那个蒙古士兵的双肩上。“咔嚓”两声脆响,那个士兵的锁骨瞬间粉碎,整个人惨叫着跪倒在地。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李峥右手的匕首已经在火光中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毫不留情地抹过了他的咽喉。

  一击必杀!

  “他在上面!”另一个蒙古士兵听到动静,猛地转过身,抬起短弩就射!

  “嗖!”

  弩箭擦着李峥的肋骨飞过,带起一溜血花。

  李峥根本不顾伤痛,他在落地杀死第一个士兵的瞬间,已经极其顺畅地抓起了地上那支掉落的短弩。他甚至没有瞄准,全凭战场直觉,单手扣动了悬刀!

  “噗!”

  弩箭如同闪电般射出,极其精准地钉入了第二个蒙古士兵没有面甲防护的面门。箭矢直接从他的左眼贯入,后脑穿出。那个士兵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两个呼吸之间,两名蒙古精锐,死!

  门外的赤老温看到这一幕,头皮猛地一炸。

  这哪里是什么大宋文官?这分明是一头披着人皮的恶魔!那种对杀人时机的精准把握,那种对伤痛的绝对无视,那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疯魔状态,就算是草原上最残忍的勇士看了也会胆寒!

  “不要进去了!把剩下的两只狗放进去咬死他!把庙给我烧了!”赤老温在门外气急败坏地咆哮,他不敢再让手下进去送死了。

  “汪!汪!”

  另外两头体型同样巨大的藏獒,被解开了锁链,红着眼睛冲进了正殿。

  同时,几支燃烧的火把被扔到了庙里那些干燥的稻草和腐烂的木柱上。火势借着风力,瞬间在正殿内蔓延开来。浓烟开始翻滚。

  李峥喘着粗气,浑身上下已经成了一个血人。左臂废了,肋骨中箭,左脚残废。

  面对两头扑过来的凶悍战犬,以及即将吞噬一切的大火,这具名为“林瑾”的身体,终于到达了绝对的极限。

  两头藏獒一左一右,将李峥逼到了神台的死角。其中一头张开大嘴,直接咬向了李峥持刀的右手,另一头则从侧面扑向了他的大腿。

  “砰!”

  李峥右手的匕首狠狠扎进了左边那头藏獒的脖子,但右边那头藏獒锋利的獠牙,却死死地咬住了他的右腿小腿肚子。

  “撕拉!”

  一大块连皮带肉的肌肉被生生撕扯了下来!

  “啊——!!!”

  李峥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凄厉的狂吼。他感觉眼前一阵阵发黑,脱力的感觉犹如海啸般将他淹没。他单膝跪倒在火海中,任由那头没死透的藏獒疯狂撕咬着他的小腿。

  结束了吗?

  视网膜上,属于大历史观测局的那行幽蓝色提示框再次弹了出来。

  [警告:载体生命体征已下降至12%。]

  [观测者李峥,即将面临脑死亡。是否立即强制脱离第三卷?是/否。]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

  只要他意念一动,按下那个“是”,他就可以回到太史阁那安全、恒温、没有痛觉的无菌舱里。他不用再忍受这地狱般的折磨,不用再闻这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陈默那居高临下的面孔再次浮现在脑海:“放弃吧。你的挣扎,比烂泥还要可笑。”

  李峥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已经被鲜血染透的胸口。

  那枚秦半两,正被鲜血浸泡得发亮。

  大泽乡的雨夜里,那个叫郑当时的老实农民,在死前把这枚半两钱塞回他的手里,眼中充满了对活下去的渴望。

  架阁库里,那些被老主事丢进火盆的图纸,那些代表着华夏文明数百年智慧结晶的火种。

  “存人……存理……”

  如果在这里放弃了,崖山的那十万人,就真的要赤手空拳地去赴死了。

  “我……拒绝脱离!”

  李峥在意识深处,发出了一声震碎灵魂的狂吼!

  他猛地睁开眼睛,双眼之中,燃烧着一种让神明都要退避三舍的疯狂火焰!

  “想吃我?老子崩了你们的牙!”

  李峥完全放弃了防守。他用尽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极其残暴地将右手那把沾满狗血的匕首,狠狠地插进了身旁那尊巨大的山神泥塑的裂缝中。

  然后,他用自己的肩膀,顶住泥塑,发出一声犹如野兽般的咆哮,猛地向外一撬!

  这尊本就年久失修、底座已经腐烂的巨大泥塑,在李峥这同归于尽的一撬之下,发出“轰隆”一声巨响,失去了平衡。

  重达上千斤的山神泥塑,在火光中轰然倒塌!

  “砰!!!”

  泥塑不偏不倚,正好砸在那头正死死咬住李峥小腿的藏獒身上。巨大的重量瞬间将那头凶犬砸成了一滩肉泥,鲜血混合着泥土四下飞溅。

  而李峥自己,也被泥塑倒塌的巨大余波震得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燃烧的墙壁上。

  “咳……咳咳……”

  李峥吐出一大口带着内脏碎块的鲜血。他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已经被震碎了。

  火势已经彻底失控,整座山神庙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笼。房梁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门外的赤老温和剩下的几个蒙古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崩塌惊得连连后退。看着里面犹如地狱般的大火,赤老温咬了咬牙:“那小子死定了。就算不被砸死,也会被烧成灰。撤!”

  他们没有敢冲进火海去确认,转身消失在风雪之中。

  大火中。

  一个浑身焦黑、如同从炼狱里爬出来的血尸,正用仅剩的右手,一点一点地向着山神庙那坍塌了一半的后墙爬去。

  他的身后,拖出了一道长长的、触目惊心的血痕。

  李峥的嘴里,死死咬着那个包裹着大宋绝密档案的牛皮袋带子。哪怕是指甲在地上抠得翻卷脱落,哪怕是残破的身体每一次蠕动都带来凌迟般的剧痛,他都没有松开那根带子。

  因为那里面,装的不是纸。

  那是崖山的骨,是大宋的魂。

  “轰隆!”

  山神庙的正殿彻底坍塌,漫天的火星冲天而起,在漆黑的雪夜中,犹如一场悲壮的流星雨。

  而那个血肉模糊的身影,在火光彻底被风雪吞噬的前一秒,翻过了那道残破的土墙,滚入了墙外那深不见底的漆黑悬崖之中。

  夜,再次恢复了死寂。只有富春江的江水,在悬崖下发出低沉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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