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崖山残阳
第3章泥泞的南狩与断脊之犬
【史载】「是时,百官解散,乘马牛或徒步,军士剽掠,死伤蔽野。……上下相蒙,莫有固志。」——化用自《宋史》及宋末野史
雨下得仿佛要把整个江南的皮都剥下来。
出了嘉会门,往南去往富阳、桐庐方向的官道,已经不能称之为“道”了。那是一条由红胶泥、被踩碎的马车车轮、丢弃的绸缎,以及无数具倒伏的尸体搅拌而成的烂泥塘。
李峥坐在没有任何遮挡的骡车驾座上,像一尊被冰水浸透的石雕。
冷。
一种连骨髓都要被冻结的冷。
正月里的雨水夹杂着冰凌,无情地抽打在他只穿了一件单薄中衣的身体上。他的头发一绺一绺地贴在惨白的脸颊上,雨水顺着眉骨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但他连抬手擦拭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左脚脚踝处传来一阵阵钻心的肿胀感,那是之前在御街上为了躲避蒙古战马冲锋而严重扭伤的代价。
但他依然死死地攥着缰绳。
那头名叫“老黑”的骡子也快到极限了。它的鼻孔里喷出大团大团的白气,每一次拔出陷入泥沼的蹄子,都要发出一声沉闷的哀鸣。车厢里那几只装满大宋绝密档案的樟木箱和牛皮背篓,此刻仿佛有千钧重。
“走……老黑,再坚持一下……”李峥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声音嘶哑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官道两旁,是数以万计、如同行尸走肉般的逃难人群。
大宋三百年的繁华,在这场仓皇的“南狩”中被剥得一丝不挂。李峥看到,一个曾经在临安城里不可一世的锦衣员外,此刻正趴在泥水里,为了半块沾满烂泥的杂粮饼,和一只野狗疯狂地撕咬;他看到路边的排水沟里,塞满了被遗弃的婴儿,微弱的啼哭声很快就被隆隆的雷声和沉重的脚步声彻底掩盖;他还看到,一些原本应该保护百姓的南宋禁军士兵,此刻却扯下了头盔,三五成群地游荡在难民队伍的边缘,一双双充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饿狼般的光芒,随时准备扑向那些携带财物的弱者。
礼义廉耻,在这个泥泞的修罗场里,连一文钱都不值。
这,就是陈默所说的“代价”。
当文明的穹顶坍塌时,被砸碎的永远是这些最底层的蝼蚁。
李峥紧紧咬着牙关,让下颌骨传来的一丝痛楚保持自己的清醒。他不敢停下,更不敢在这条路上流露出半点软弱。在这个人吃人的时刻,他身后的这辆骡车,以及他那文弱书生的外表,简直就是一块散发着致命诱惑的肥肉。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暴雨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
前方是一座横跨在湍急溪流上的石拱桥,这是通往富阳县的必经之路。但此时,桥头却亮着几堆摇曳的篝火。
李峥的神经瞬间紧绷起来。在这样的暴雨中还能生起篝火,对方绝对不是普通的难民。
骡车缓缓靠近,借着昏暗的火光,李峥看清了桥头的景象。
七八个身穿残破红色鸳鸯战袄的南宋士兵,正横七竖八地坐在桥头的石墩上。他们用几辆抢来的破木车死死堵住了桥面,手里提着长枪和生锈的朴刀。在他们中间的篝火上,架着一口从附近农家抢来的大铁锅,锅里翻滚着不知是什么动物的浊肉,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膻味。
这是一群彻底溃散、落草为寇的兵痞。
在他们身后的桥栏杆上,还用草绳倒吊着两具被剥光了衣服的男尸。尸体的胸口被捅得血肉模糊,鲜血顺着头发滴进桥下的溪水里。这显然是杀鸡儆猴的“杰作”。
看到李峥的骡车靠近,这群溃兵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哟,哥几个,来大买卖了!”
一个脸上带着一道贯穿左眼刀疤的魁梧军汉站了起来。他手里拎着一把滴血的砍刀,大喇喇地走到路中央,拦住了骡车的去路。其他几个溃兵也立刻抄起家伙,呈半包围的姿态将骡车围在了中间。
刀疤脸上下打量了一番李峥,看着他那一身洗得发白、还少了一截袖子的中衣,以及那副瘦骨嶙峋的样子,不由得咧开一嘴黄牙笑了:“还是个当官的相公?怎么着,临安城破了,相公不在城里陪太皇太后殉国,也跟着咱们这些泥腿子往外跑啊?”
周围的溃兵发出一阵刺耳的哄笑声。
李峥勒住缰绳,没有说话。他的右手,悄悄摸向了腰后那把沾着蒙古十夫长鲜血的裁纸匕首。
“哑巴了?”刀疤脸用刀背敲了敲骡车的车辕,“下来!车上装的什么好宝贝?金条还是银饼子?乖乖交出来,老子心情好,留你一条狗命过去。要是敢说半个‘不’字……”
刀疤脸用大拇指指了指桥栏杆上倒吊的尸体,“那就是你的下场!”
李峥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压下肺里的咳嗽冲动。他挺直了腰背,目光如同两把冰冷的刀子,直视着刀疤脸。
“我乃大宋枢密院架阁库编修,林瑾。”李峥的声音不大,但在雷雨中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车上装的,是枢密院的绝密军机档案。识相的,把路让开。”
“枢密院?编修?”
刀疤脸愣了一下,随后仿佛听到了这个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捂着肚子疯狂地大笑起来。他笑得连眼泪都出来了,一脚踹在骡子的前腿上,老黑吃痛,惊恐地后退了一步。
“弟兄们,你们听见没?他跟我提大宋!跟我提枢密院!”刀疤脸猛地收敛了笑容,面目狰狞地逼近李峥,“狗屁的大宋!皇上都他娘的跪下给蒙古人当孙子了!枢密院的相公们早把咱们卖了!老子在襄阳城吃死老鼠的时候,你们这群当官的在临安西湖上喝花酒!现在城破了,你拿大宋来压我?!”
刀疤脸越说越激动,一把揪住李峥的衣领,将他从驾座上硬生生地拽了下来。
“砰!”李峥的后背重重地撞在满是泥浆的地上,受伤的左脚踝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让他闷哼了一声。
“搜!给我搜!老子就不信这车里装的都是纸!”刀疤脸一挥手。
两个溃兵立刻迫不及待地爬上骡车,粗暴地扯开了盖在上面的防雨油布,露出了那几个沉重的樟木箱和牛皮背篓。
“咔嚓!”一个溃兵用长枪挑开了樟木箱的铜锁,掀开箱盖。
没有金光闪闪,没有白银耀眼。
箱子里,全是包裹在防水油纸里的竹简、发黄的羊皮卷和厚厚的宣纸册子。
“大哥……真他娘的都是纸!”那个溃兵一脸晦气地抓起一卷《两淮防御阵图》,抖开看了看,像扔垃圾一样随手扔进了泥水里,“这有个鸟用!擦屁股都嫌硬!”
这一幕,犹如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李峥的心脏上。
那些是无数大宋斥候用命换来的地形图!是工匠们呕心沥血研制的神臂弓机括图纸!是未来崖山海战中,南宋水师赖以生存的最后底牌!
而现在,它们却被大宋自己的士兵,当做擦屁股的垃圾扔在烂泥里。
文明的崩塌,从来都不是因为外敌的刀剑,而是源于内部脊梁的粉碎。
“都扔了!把箱子劈了当柴烧,这骡子今晚宰了炖肉!”刀疤脸恼羞成怒地吐了一口唾沫。
“别碰那些箱子!”
一声犹如野兽濒死前的怒吼,突然在暴雨中炸响。
刀疤脸只觉得眼前一花,那个原本瘫在地上的文弱书生,竟如同一头发疯的猎豹般弹射而起。
经历了第一卷秦末乱世的尸山血海,经历了第二卷安史之乱的绞肉机,李峥的这具身体虽然孱弱,但他的灵魂深处,早就刻满了最狠辣的杀戮本能!
李峥借着起身的冲力,左手一把抓住刀疤脸握刀的手腕,身体猛地一侧,右手的裁纸匕首在火光中划出一道极其惨烈的乌光!
“噗嗤!”
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匕首精准无误地捅进了刀疤脸握刀手臂的腋窝深处,那是铠甲无法覆盖、神经和血管最密集的死角!
“啊——!!!”
刀疤脸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手中的砍刀当啷落地。
李峥没有停顿。他拔出匕首,鲜血喷了他一脸,顺势一脚踹在刀疤脸的膝盖窝上,迫使这个魁梧的汉子单膝跪倒。接着,李峥反手一勒,将带着余温的匕首刃口,死死地压在了刀疤脸的颈动脉上。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狠辣绝伦,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周围的七个溃兵全都傻眼了。他们虽然是逃兵,但也见过血,可他们从未见过一个文官,能在瞬间爆发出如此恐怖、纯粹的杀意。
那个被勒住脖子的刀疤脸甚至能感觉到,匕首的锋芒已经切开了他脖子上的表皮,温热的鲜血正顺着刀刃往下流。只要身后这个疯子手腕再稍微用一点点力,他的气管和动脉就会被瞬间切断。
“别……别动!有话好说!相公饶命!”刀疤脸吓得连声音都变了调,尿液不受控制地顺着裤管流进了泥水里。
“把那卷图纸给我捡起来。放回箱子里。”
李峥贴在刀疤脸的耳边,声音低沉、沙哑,像极了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他的眼神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生死的极致冰冷。
那个刚才把图纸扔进泥水里的溃兵吓得一哆嗦,连忙丢掉手里的长枪,扑通一声跪在烂泥里,双手颤抖着将那卷沾满泥污的《两淮防御阵图》捧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回了樟木箱里。
“把路障挪开。”李峥的刀刃又往下压了一分。
“挪!快他娘的挪开!你们想害死老子吗!”刀疤脸歇斯底里地冲着手下吼道。
几个溃兵七手八脚地将堵在桥头的破木车推入溪水中。
李峥拖着刀疤脸,一步步向自己的骡车退去。他看了一眼这群瑟瑟发抖的溃兵,胸腔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悲哀。
“你们恨朝廷,恨贪官,觉得被卖了。这没错。”
李峥冷冷地扫视着他们,“但你们现在在干什么?蒙古人的刀砍下来的时候你们只知道跑,现在却在这里拿着刀,抢劫你们的同胞,欺凌比你们更弱小的人!大宋的脊梁,不是断在太皇太后的降表里,是断在你们这些只敢挥刀向弱者的懦夫手里!”
李峥猛地一把推开刀疤脸,翻身跃上骡车。
“告诉你们,伯颜的探马赤军先锋,距离这里已经不足二十里。我两个时辰前刚在御街宰了一个蒙古十夫长。”李峥用带血的匕首指了指他们,“想活命的,就继续往南跑。如果再让我看到你们劫掠百姓,我保证,你们的下场比桥上挂着的那两个更惨。”
“驾!”
李峥一抖缰绳,骡车在溃兵们敬畏与恐惧的目光中,碾过泥泞的石桥,消失在茫茫的夜雨之中。
他没有杀刀疤脸。不是因为仁慈,而是因为在这场即将席卷整个南方的浩劫中,这些溃兵虽然低劣,但只要他们还在逃亡,只要他们还在被元军追杀,他们就是未来抵抗力量中最底层的基数。
“存人”,有时候就意味着要容忍这些肮脏的求生欲。
李峥伸手摸了摸胸口那枚冰冷的秦半两。
他终于有些理解陈默的那句话了。拯救世界从来不是什么浪漫的史诗,而是在屎尿和鲜血中,一点点地拼凑那些碎掉的骨头。
……
与此同时。
临安城,御街南段,嘉会门内。
夜幕笼罩下的临安城,已经彻底沦为人间炼狱。四处都是冲天的大火,将漫天的乌云映照得如同翻滚的血海。蒙古大军已经全面接管了城防,纵兵劫掠的狂欢正在这座曾经的天堂里肆虐。
但在这条被鲜血染红的御街上,却有一小片区域异常安静。
一袭青衫的陈默,静静地站在满是残肢断臂的青石板上。任凭周围的蒙古兵如何疯狂,只要靠近他身周三丈之内,都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敬畏地低下头。
陈默的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将冰冷的冬雨挡在外面。他的脚下,是一具庞大的蒙古骑兵尸体。
那名被李峥反杀的十夫长。
陈默微微俯下身,没有在意满地的泥水会弄脏他洁净的青衫。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十夫长大腿内侧那个深不可测的血窟窿上。
那是一个极其完美的致命伤。
不是劈砍,不是毫无章法的乱捅,而是极其精准、冷酷的自下而上的贯穿。一击切断了股动脉,在瞬间抽干了这个强悍战士的所有生机。
陈默伸出修长的手指,在伤口的边缘轻轻比划了一下。
“刃口宽约两分,薄且无倒刺,不是军中的制式兵器,倒像是……文官用的裁纸刀。”
陈默喃喃自语,嘴角突然勾起一抹冰冷而奇异的弧度。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旁边那辆被撞毁的奢华马车,以及马车周围几具被一刀毙命的家丁尸体。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泥水里的一片碎布上。
陈默用伞尖挑起那片碎布。那是南宋八品文官官服特有的青色布料,上面还沾染着新鲜的泥水和血迹。
太史阁的数据库瞬间在他的视网膜上闪烁。
“林瑾,枢密院架阁库编修……”
陈默轻轻念出这个名字,随后,他仿佛透过重重雨幕,看到了那个正在向南疯狂逃窜的孱弱身影。
“李峥啊李峥。”陈默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但这叹息中却没有任何怜悯,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嘲弄。
“你以为你带走几箱破纸,就能改变这倾塌的天平吗?你根本不懂这具名为‘历史’的躯体,病得有多深。你用两卷的寿命换来的肌肉记忆,只能杀几个蝼蚁。当你面对真正的国家机器时,你会发现,你的挣扎,比这满地的烂泥还要可笑。”
陈默转过身,对身后一名肃立的蒙古千户淡淡地说道:“传信给张弘范大帅。南宋的残骸已经出城,正在向温州、福州方向逃窜。”
陈默顿了顿,深邃的眼底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寒光。
“告诉大帅,收网的猎犬可以放出了。我要看着他们,在最绝望的汪洋大海上,被自己亲手带出去的那些‘希望’,活活压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