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崖山残阳
第5章富春江的冻尸与盲舟
【史载】「仓卒遁走,涉江赴海,惊涛骇浪中,颠沛流离,未知死所。」——化用自南宋末流亡士大夫诗文及《宋史》
失重。
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失重。
李峥的身体像一片残破的落叶,在呼啸的风雪中急速下坠。
“砰!咔嚓——!”
半空中,他的后背狠狠砸在一棵横斜在悬崖峭壁上的歪脖子老松树上。粗壮的树干直接断裂,但巨大的反作用力也瞬间阻滞了他下坠的势头。尖锐的松针和断裂的树枝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的脸上、身上,划出一道道血槽。
但这短暂的缓冲救了他的命。
下一秒,“噗通”一声闷响。
李峥重重地砸进了悬崖下方那条漆黑、湍急的富春江中。
一月里夹杂着冰凌的江水,温度近乎冰点。在落水的那个瞬间,李峥感觉自己不是掉进了水里,而是砸在了一块坚硬的铁板上,随后被无数把锋利的钢针瞬间刺穿了全身的每一个毛孔。
“咕噜噜……”
巨大的冲击力将他直接压进了江水深处。冰冷的江水顺着他的口鼻疯狂倒灌进肺里,引起一阵撕心裂肺的窒息感。
这具名为“林瑾”的孱弱躯体,在经历了连番的肉搏、狗咬和失温后,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具濒死的破布娃娃。他的左臂被藏獒咬穿,软绵绵地使不上力;右小腿少了一大块肉,稍微一动便牵扯出钻心的剧痛;左脚踝更是肿得像个紫黑色的馒头。
换作任何一个普通人,此刻都已经沉入江底,成为鱼虾的饵料了。
但李峥的嘴里,依然死死地咬着那根连接着绝密档案包裹的粗麻绳!
“上去……必须上去!”
求生的本能和两世为人积累下的恐怖意志力,在这一刻接管了他残破的神经。他强忍着肺部快要炸裂的痛苦,仅凭着完好的右臂和右腿,在漆黑冰冷的江水中疯狂地向上划拉。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哗啦!”
李峥的脑袋终于冲破了水面。
“咳!咳咳咳……哇——!”
他大口大口地呕吐着吞进胃里的江水和血水,贪婪地呼吸着水面上虽然冰冷但无比宝贵的空气。
极度的严寒反而带来了一个意外的好处——冰冷的江水迅速收缩了他身上那些恐怖伤口的血管,右小腿和左臂上那原本汩汩流血的创口,被冻结的血痂和冰水生生封堵住了,让他避免了在水中失血休克。
但代价是,重度失温症正在以十倍的速度剥夺他的生机。他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视线中出现了大片大片的雪花斑点。
就在他即将无力支撑、再次沉下水面之际,他的右手在湍急的江流中,突然触碰到了一大块漂浮的软物。
借着微弱的雪光,李峥看清了那是什么。
那是一具已经被江水泡得发白、肿胀的宋军尸体。尸体的手臂死死抱着一块半沉半浮的破船板。
“得罪了,兄弟……”
李峥在心里默念了一句,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自己上半身趴在了那块破船板上,右手死死攥住尸体身上那件已经被水泡烂的战袄腰带。
江水湍急,带着这块诡异的“浮尸木筏”,载着这个来自两千年后的灵魂和三百年的大宋记忆,向着下游未知的黑暗中漂流而去。
……
“老孙头,你看那水里,是不是漂着个什么物件?”
迷迷糊糊中,李峥听到了一个沙哑、带着浓重江南口音的声音。
此时天色已经蒙蒙亮,江面上笼罩着一层浓重得化不开的白雾。这雾气就像是大宋王朝此刻的命运,前途未卜,危机四伏。
一艘破旧的平底乌篷船,正像一片盲目的枯叶,在富春江的江雾中小心翼翼地贴着长满芦苇的江岸行驶。
“别多管闲事!”一个苍老的声音压低了嗓门呵斥道,“现在这江面上,除了死人就是鞑子的哨船。你要是捞上来个瘟神,咱们这一船老小都得填了江!”
“不是……老孙头,我看那漂着的东西上,好像绑着个挺结实的牛皮包袱!你看那光景,说不定是哪个大户人家逃难落水淹死的,包袱里要是有干粮或者金银……”
刚才那个沙哑的声音里,透出了一股难以掩饰的贪婪和饥饿。
船舱里安静了片刻。随后,传来了一阵细碎的吞咽口水声。在这艘挤了七八个逃难者的乌篷船上,他们已经整整两天没有吃过一粒米了。
“把船靠过去。阿根,拿挠钩搭一把,只拿包袱,别碰死人!”老孙头终于妥协了。
乌篷船缓缓靠近了那具“浮尸木筏”。
一个骨瘦如柴的汉子站在船头,手里举着一根长长的竹篙,竹篙顶端绑着个生锈的铁钩。他小心翼翼地将铁钩伸进江水里,试图去勾李峥背上那个牛皮包裹。
就在铁钩刚刚触碰到包裹绳结的瞬间。
那具原本被他们认为是死尸、浑身惨白、遍布着恐怖伤口的躯体,突然毫无征兆地动了!
一只有着冻僵紫黑色、却如同铁钳般有力的右手,猛地从水里探出,一把死死抓住了竹篙的铁钩!
“啊——!诈尸啦!!!”
叫阿根的汉子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双手猛地一撒,整个人向后跌坐在船板上。
乌篷船里顿时炸开了锅,几个妇孺发出惊恐的尖叫,船身剧烈地摇晃起来。
“别慌!别出声!想把鞑子引来吗!”老孙头厉声喝止了众人,他抄起一把切鱼的尖刀,壮着胆子走到船头。
水雾中,那具“尸体”缓缓抬起了头。
那是一张怎样恐怖的脸啊!脸颊上全是纵横交错的血痕,头发被冰水冻成了一绺一绺的冰棍,最吓人的是那双眼睛——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只有一种看透了尸山血海、如同饿狼般令人胆寒的极度暴戾。
李峥的意识其实还没有完全清醒,他的大脑此刻完全被第一卷和第二卷里那深植于骨髓的战场本能所支配。
他凭借着抓住竹篙的力气,右臂猛地发力,“哗啦”一声,竟然硬生生地将自己那残破不堪的半个身子,从水里拔了出来,重重地砸在了乌篷船的船头上。
“你……你到底是人是鬼!”老孙头握着尖刀的手剧烈地颤抖着。
李峥没有说话。他像一条濒死的鲶鱼在船板上蠕动了一下,将左臂和右腿上那些深可见骨、被江水泡得发白的恐怖伤口暴露在众人面前。接着,他艰难地翻了个身,将背上那个被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档案包袱压在身下。
“活的!是个活人!”阿根看清了李峥胸口微微的起伏,大着胆子喊道。
“活的也不行!把他推下去!”
这时,船舱里钻出一个穿着破旧儒服、头戴方巾的干瘦中年人。这人虽然满脸菜色,但眼神里却透着一股酸腐的刻薄。
“卢秀才,这……这好歹是条人命啊……”老孙头有些迟疑。
“人命?现在这世道,人命比江里的王八还贱!”被称为卢秀才的男人指着李峥,尖酸地叫道,“你看他伤成这样,左手废了,腿也残了,出气多进气少,根本活不成!留在船上还要浪费咱们本就见底的清水和口粮!这船本来就超载了,再重一点,遇到风浪大家都得喂鱼!推下去!”
船舱里的另外两个穿着残破宋军厢军军服的逃兵对视了一眼,也跟着附和起来:“卢秀才说得对。老孙头,把他弄下去,把他背上那个包袱解下来。那包袱裹得这么严实,里面肯定有值钱的物什!”
在饥饿和恐惧的催化下,这条小船上的“存人”法则被演绎到了最赤裸、最残忍的地步。
阿根和两个厢军溃兵互相壮了壮胆,慢慢向船头逼近。其中一个溃兵手里甚至还提着一块压舱石。
就在他们的手即将触碰到李峥的身体时。
李峥紧闭的双眼突然毫无征兆地睁开了。
那是一双没有因为濒死而涣散的眼睛。相反,瞳孔中倒映着江面的寒雾,透出一种让这几个底层百姓如坠冰窟的杀意。
“唰!”
李峥的右手在腰间极其隐蔽地一抹,那把跟着他杀了蒙古十夫长、宰了藏獒的卷刃裁纸匕首,瞬间出现在手中。
他根本没有去管那两个拿着石头的溃兵,而是像毒蛇一样,右手猛地探出,锋利的匕首直接贴在了冲在最前面的阿根的脖子上。
匕首上的血腥味和铁锈味,瞬间冲入了阿根的鼻腔。
“谁敢动包袱……”李峥的声音极其沙哑、微弱,甚至夹杂着肺里水泡破裂的“嘶嘶”声,但在船头这狭小的空间里,却犹如九幽地狱传来的催命符,“我保证,他会比我先死。”
船头上瞬间死寂。
阿根僵在原地,一滴冷汗顺着额头滑落,砸在船板上。那两个厢军溃兵也被这股气势震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他们虽然当过兵,但在丁家洲之战中只看到了蒙古人的船帆就扔了兵器逃跑,哪里见过这种真正的杀胚?
卢秀才却在后面跳着脚喊:“别怕他!他就是个快死的残废!你们三个人还制不住他一个?”
李峥冷冷地瞥了卢秀才一眼,突然松开了阿根。他用匕首拄着船板,极其艰难、却异常坚定地用一条右腿站了起来。
他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中衣,因为搏斗和江水的冲刷,中衣已经成了布条,露出了里面瘦骨嶙峋却满布伤痕的胸膛。
而那枚秦半两,正挂在他的胸前,在江雾中泛着微弱的青铜光泽。
“我乃……枢密院架阁库编修,林瑾。”
李峥站直了身体,尽管他在发着高烧,尽管他的身体在寒风中剧烈地战栗,但他这一刻散发出的气场,却压得船上所有人喘不过气来。
他从腰间摸出一块已经被水泡得发胀的木制腰牌,“啪”的一声扔在船板上。
“这包袱里,是朝廷的绝密军机档案。有胆子抢的,按《大宋军律》第六条,等同谋逆,诛三族!”
李峥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那两个溃兵:“你们既然穿过大宋的军服,就该知道枢密院的规矩。今天谁敢上前一步,我林瑾就算拼着最后一口气,也要拉他垫背!”
当“枢密院”这三个字搬出来的时候,船上的气氛瞬间变了。
对于这些底层百姓和厢军来说,枢密院那是天上的衙门。长年累月对皇权和官僚的敬畏,在这一刻压倒了饥饿。
那两个溃兵扔掉了手里的压舱石,阿根也连滚带爬地退回了船舱。
“枢密院?呸!”
唯独那个卢秀才,不仅没有退却,反而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
“大宋都亡了!太皇太后都把玉玺交出去了!还哪来的枢密院!还哪来的朝廷!”卢秀才指着李峥,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流了下来,表情扭曲而疯狂,“我一家老小七口人,前天在和宁门外,被鞑子骑兵踩死了五个!那些平时高高在上的相公们呢?他们早就坐着大船从海路跑了!凭什么要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去死!凭什么!”
卢秀才的哭喊声,戳中了船上所有人的痛处。船舱里的几个妇孺也开始捂着嘴压抑地啜泣起来。
国家机器的崩溃,带来的不仅是外敌的屠杀,更是信仰和道德的彻底坍塌。当保护者变成了抛弃者,底层人民心中的怨恨,甚至会超过对外敌的恐惧。
李峥看着崩溃的卢秀才,握着匕首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想起了陈默在太史阁里说的话:“连希望都不配存在的时代。”
“朝廷是跑了。有些当官的是该杀。”李峥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虽然虚弱,但却异常清晰,“但这包袱里装的,不是那些贪官的家底,是火器图谱,是航海图。是那些还在往南退的残兵败将,唯一能用来抵抗蒙古铁骑的本钱。”
李峥用刀尖指了指卢秀才:“你全家死了五个,你想报仇吗?想报仇,就让这些图纸活着送到南边去。烧了,扔了,你这辈子都只能当个没有脊梁的亡国奴!”
卢秀才呆呆地看着李峥,嘴唇蠕动了几下,最终颓然地跌坐在船板上,抱着头嚎啕大哭起来。
船舱里陷入了一阵死寂,只有江水拍打船帮的“哗啦”声。
老孙头叹了口气,走上前,用一块破麻布盖在李峥发抖的身上。
“林相公,你这伤太重了,得赶紧处理,不然熬不过今晚。”老孙头看着李峥左臂上那个深可见骨的狗咬贯穿伤,摇了摇头,“我这船上只有点香灰和破布。”
“有劳了。”
李峥没有客气。他靠在船舱的木板上,任由老孙头将粗糙的香灰按进他翻卷的伤口里。
没有麻药,没有消毒。香灰接触到血肉的瞬间,那种犹如烈火灼烧般的剧痛,让李峥的身体猛地弓成了虾米,但他死死咬着一块破布,硬是没发出一声闷哼。
这份对痛苦的极致忍耐,再次让船上的人倒吸了一口凉气。这真的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吗?
伤口勉强包扎完毕,高烧终于如海啸般彻底淹没了李峥的意识。他靠在那个珍贵的包裹上,沉沉地昏死了过去。
……
不知过了多久。
“咚!咚!咚!”
一阵沉闷、富有节奏的牛皮大鼓声,犹如催命的音符,穿透了江面上的浓雾,重重地砸在乌篷船上每一个人的心头上。
李峥被这鼓声惊醒。他猛地睁开布满血丝的双眼,一把抓起手边的匕首。
“怎么回事?”李峥强撑着坐起来,嗓子干得像是在冒烟。
船舱里的所有人都面如土色,瑟瑟发抖。老孙头趴在船板上,透过一丝缝隙惊恐地望着江面。
“是……是鞑子的水上巡哨!”老孙头结结巴巴地说道,“江雾要散了,他们封锁了江面,正在挨个搜查南逃的船只!”
李峥顺着缝隙看去。
雾气渐渐变薄。在距离他们这艘小乌篷船不到一里的江面上,两艘体型狭长、犹如水上蜈蚣般的蒙古哨船,正如同两把尖刀般破浪而来。
哨船的两侧,各有八把长橹在整齐划一地划动。船头上,站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蒙古水军,手里端着令人胆寒的强弩。最可怕的是,船首处架着一尊小型的回回炮,旁边堆着几颗黑乎乎的火油弹。
以乌篷船的速度,在这宽阔的江面上,绝对跑不过这种专业的军用哨船。
“完啦……咱们都要死啦……”卢秀才绝望地揪着头发,“我就说不该救他!肯定是他身上的血腥味引来了鞑子!”
“闭嘴!”李峥低喝一声。
他的大脑在极度的高烧下疯狂运转。
跑是死,投降更是死。探马赤军的规矩他比谁都清楚,遇到逃难的船只,根本不会抓俘虏,而是直接用火油弹烧沉,权当是水上射箭的靶子取乐。
“老孙头,这附近有没有芦苇荡或者江湾?”李峥死死盯着逼近的哨船,语速极快地问道。
“有……有!前面不到半里地,有个回水湾,那里长满了一人多高的深冬枯芦苇。”老孙头颤抖着回答。
“把船划进去!快!”
李峥一把夺过老孙头手里的竹篙,丢给阿根,“不想死就拼命划!”
乌篷船在几人的合力下,犹如一条受惊的泥鳅,猛地扎进了江边那片茂密的枯芦苇荡中。高大的芦苇瞬间将小船的身影完全遮蔽。
“所有人,趴下,不许出声。谁敢发出一丁点声音,我先宰了他。”李峥的声音冷酷得没有一丝感情。
船舱里死一般寂静,只能听到众人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江面上,那沉闷的鼓声越来越近,仿佛就踩在众人的头顶上。
“哗啦……哗啦……”
那是哨船划过水面的声音。
“百夫长,刚才雾里好像看到这边有条小船的影子,一转眼就不见了。”一个略显生硬的汉话从芦苇荡外传来,距离他们藏身的地方,只有不到三十步!
“哼,肯定是南蛮子的逃难船,藏进芦苇荡了。”另一个粗犷的蒙古声音冷笑道,“这帮只会打洞的老鼠。去,朝那片芦苇荡里射两支火箭。要是烧不出来,就当给江里的鱼虾加餐了。”
听到“火箭”两个字,乌篷船里的卢秀才吓得下巴都脱臼了。现在是深冬,芦苇极其干燥,一旦被火箭点燃,他们这艘小船就会变成一个巨大的火炉,所有人都会被活活烧死!
卢秀才甚至已经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准备等死。
李峥的瞳孔瞬间缩紧。
不能等他们射箭!一旦火起,包裹里的图纸就全完了!
“大宋的理,不是靠躲在芦苇里就能保住的。”
李峥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疯魔般的决绝。
他将那个档案包裹小心翼翼地塞进船舱最深处,然后拔出匕首,咬在嘴里。
在船上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这个已经重伤濒死、发着高烧的文官,竟然悄无声息地滑入了冰冷刺骨的江水之中!
水下的极寒瞬间包裹了李峥。他的伤口再次被冰水刺激,疼得他差点张开嘴。
但他硬生生地憋住了一口气,像一条潜伏的鳄鱼,贴着水面下的芦苇根,向着蒙古哨船的方向悄无声息地潜游过去。
透过水面杂乱的芦苇倒影,李峥看到了那艘停在三十步外的蒙古哨船。
一名蒙古弓箭手正站在船头,慢条斯理地将一支缠满火油布的羽箭搭在弓弦上。旁边的一个士兵举着火把,正准备点燃箭头。
李峥在水下无声地吐出一串细小的气泡。
距离太远了。以他现在的状态,在水下根本游不过去。
必须把他们引过来!
李峥的目光落在了身边一根粗壮的枯芦苇上。他伸出完好的右手,折断了芦苇在水下的一截中空管子。
接着,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芦苇管探出水面不到一寸,对着蒙古哨船相反的方向,猛地一吹!
水下的气流通过芦苇管,在水面上制造出了一串极其明显的“咕噜噜”的气泡声,同时带得那一片的芦苇微微晃动了一下。
“在那边!”
准备点火的蒙古士兵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动静,指着李峥制造出假象的方向大喊。
“把船靠过去!别放火箭了,抓活的!女的带走,男的剁了喂鱼!”百夫长狞笑着下达了命令。
哨船庞大的阴影,缓缓向着芦苇荡深处压了过来。
十五步……十步……五步……
哨船的吃水线越来越近。
李峥像一块石头一样沉在水下,强忍着肺部爆炸的剧痛。他的双眼透过浑浊的江水,死死盯着哨船的船帮。
那个举着火把的蒙古士兵,正探出身子,拿着一根长长的挠钩,准备拨开芦苇查看水下的动静。
就是现在!
李峥的双腿在江底的淤泥上猛地一蹬!
他犹如一条破水而出的狂龙,瞬间冲出了江面。
“哗啦!”
水花四溅。
那个探出身子的蒙古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只看到一张犹如水鬼般惨白、狰狞的面孔从水底升起。
李峥的右手反握匕首,借着冲出水面的力量,极其精准地、深深地刺入了那个蒙古士兵毫无防备的眼窝!
“噗嗤!”
匕首直透大脑。
李峥没有拔刀,而是死死揪住那个士兵的衣领,利用自己身体下坠的重量,将这个重达一百六十多斤的蒙古壮汉,硬生生地从哨船上拖进了冰冷的富春江中!
“扑通!”
巨大的落水声惊动了哨船上的所有人。
“敌袭!水里有南蛮子!”
水下。
被拖入水中的蒙古士兵剧烈地挣扎着,但李峥就像一头死死咬住猎物喉管的野兽,根本不给他任何换气的机会。
鲜血在水下弥漫开来,遮蔽了视线。
李峥知道,自己这具身体绝对无法对付一整条哨船的士兵。他的目的只有一个——制造极致的恐慌,破坏这艘哨船的行动力!
他松开已经毙命的士兵,在水下如同泥鳅般极其灵活地游向了哨船的船尾。
那里,是控制哨船方向的船舵!
李峥拔出腰间那把从蒙古十夫长身上顺来的沉重马刀,深吸了一口水下仅存的氧气,双手握刀,对着那根连接船舵的木制转轴,疯狂地劈砍下去!
“咔!咔!”
在水下巨大的阻力中,李峥劈出了他这辈子最重、最绝望的三刀。
第三刀落下,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哨船的船舵被生生劈断!
失去了船舵的哨船,在湍急的富春江回水湾中,瞬间失去了控制,开始在原地剧烈地打转。船上的蒙古士兵站立不稳,东倒西歪,更有几个拿着弓弩的士兵直接栽进了水里。
“见鬼了!船舵坏了!快划船!退出去!”百夫长惊恐地大吼着。
这片长满暗礁和淤泥的芦苇荡,对于一艘失去方向的船来说,就是死亡陷阱。
蒙古哨船在惊慌失措中,七手八脚地向着江心退去,再也顾不上搜查那艘消失在芦苇深处的逃难小船了。
……
芦苇荡深处,乌篷船上。
所有人大气都不敢出,呆呆地听着外面蒙古哨船混乱的撤退声。
直到哨船的声音彻底消失在江面上。
“哗啦……”
船帮边传来一声微弱的水声。
一只苍白、布满伤痕、被水泡得发皱的手,无力地搭在了船舷上。
老孙头和阿根赶紧扑过去,将那个几乎已经失去了所有温度的血人,从江水里硬生生地拽了上来。
李峥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倒在船板上。他浑身都在剧烈地抽搐,嘴唇已经变成了死人的灰白色。左臂和右腿的伤口在剧烈运动后再次崩裂,鲜血染红了身下的船板。
但他活下来了。
他又一次把阎王爷推到了门外。
船舱里的卢秀才、溃兵、妇孺,全都用一种看神明般的敬畏目光看着地上这个奄奄一息的八品小官。
在这个大厦倾覆、所有人都在为了活命而变成野兽的年代。
在这个太皇太后都能屈膝投降的时代。
他们亲眼看到,一个文弱的书生,用一条命,硬生生地在这地狱里,为他们,为大宋的骨血,杀出了一条活路。
李峥费力地睁开眼睛,目光涣散地看着头顶那破败的乌篷。
“去……温州……”
他用极其微弱的声音,吐出这四个字。
随后,眼前一黑,彻底陷入了深不见底的昏迷之中。
老孙头抹了一把老泪,抓起竹篙,猛地撑在江底的淤泥上。
“走!咱们去温州!去追咱们大宋的朝廷!”

